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讲述人/若琳 整理/墙角梅花

我叫若琳,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我的父母都是农民,记得我小的时候,生活过的很难。

我八岁那年春节,刚刚过完年,母亲就开始发愁了,因为就要开学了,家里没有钱给我和弟弟交学费,并且爷爷平时吃着药,他的药也完了,家里也没有钱给爷爷买药。(那年家里的房子漏雨,刚刚修了房子,还欠着债,实在拿不出钱来。)

初七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母亲看着父亲,又看看我们,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也没吃几口饭。

睡觉的时候,我睡在炕头,听见父母在隔壁屋里小声的说话。

“要不你明天去市里试试?如果表哥不借给你钱了,你再去我的表姨家里借钱。”母亲小声的说道。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听见父亲长叹了一声。

第 二天一早,母亲把我叫到了里屋,把我那件粉色的棉袄拿了出来。

那件棉袄是去年春节的时候,母亲给我做的,为了让我多穿两年,母亲把棉袄做的大了一些,平时舍不得穿,过年的时候,我穿了几天,过了初五之后,母亲就把棉袄收了起来,让我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再穿,平时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

“若琳,今天你爹带着你,去你表伯家走亲戚。”母亲小声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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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表伯这个人,我知道,我对他的印象很陌生,因为表伯不是我们的亲表伯,他和我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前年,父亲挑着红薯到市里卖,在街上偶然遇到表伯。

表伯当年曾经下放到我们村里,在奶奶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就那么一点缘分。

后来表伯回了城,听说在什么厂子里当了领导。

父亲那次卖红薯遇见表伯,他挺热情,硬拉着父亲,去他家吃了顿饭,从此之后,再没别的来往了。

“到了你表伯家里,要有眼力见,规规矩矩的,看着你表伯和表娘了,要热情的叫她们。”母亲嘱咐我。

那天早上,母亲没提去表伯家里借钱的事情,但我想起来昨天晚上,母亲和父亲说的话,当时就明白了:母亲想让父亲带着我去表伯的家里借钱。

父亲也换上了他那件半旧的棉袄;母亲去隔壁邻居家里,借来了一辆半旧的二八杠自行车。

父亲用布擦了擦车座和车把,因为表伯住在市里,如果我们搭车去,来回就需要路费,而父亲也不想一个人去表伯家里借钱,就带着我去表伯家里。

我们准备走的时候,母亲递给我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两样东西:几斤自家种的花生,还有一小包红糖。

红糖很珍贵,因为那年秋天,奶奶生病了,姨奶送来了两斤红糖,奶奶舍不得吃,包了好几层纸,一直放到现在。

那天出门的时候,父亲把给表伯家带的礼物,挂在了车子把上。

父亲在前面慢慢的蹬着自行车,我紧跑几步,手拉住自行车座,踮起脚尖,一用力,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自行车晃了几下,很快就稳住了。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都是土路,父亲骑的很慢,遇到大的沟坎就下来,推着车子走。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把脸缩在棉袄领子里,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偶尔有拉煤的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漫天的黄土,父亲就偏过头,眯起眼。

“冷吗?”父亲问我。

“不冷。”我说。

其实我又冷又饿,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馒头都留给了弟弟,但我知道不能说出来,因为父亲一米八多的身高,平时经常做出力活,他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大碗稀粥,估计父亲也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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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骑着自行车,过了快三个钟头,终于看见了城市的影子:灰色的楼房,高高的烟囱,自行车铃铛声混合在一起,很嘈杂。

我有点慌,紧紧的抓着车座,到了人多的地方,父亲下车推着自行车走,我在后面紧跟着。

父亲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辨认着方向,因为他前年只来过表伯家里一次,记不太清楚了。

问了好几次路,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拐进了一条安静些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红砖墙的楼房,不高,大概四五层的样子。

父亲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门牌号,又对了一下手里皱巴巴的一张纸条。(那是上次表伯写给他的地址。)

父亲把自行车锁在楼道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替我整了整衣领,我们两个人拍了拍身上的土,随后才拎起那个布包,走上楼梯。

楼道的拐角处,堆着些煤球和杂物,我的心“砰砰”的跳着,感觉特别紧张。

在三楼的一扇绿色木门前,父亲停了下来,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就是表伯。

表伯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哎呀!是老弟,快进来,快进来。”

表伯家的屋里很暖和,有一股子好闻的香味,客厅不大,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方桌,几个凳子,一个五斗橱,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盖着钩花的白色罩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一个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淑芬,你看谁来了?”表哥朝里屋喊。

表娘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粘着面粉,她个子不高,圆脸,看起来很和气:“哎呦!原来是张家庄的表弟啊!快坐下歇歇。”

父亲有些拘谨的把我往前推了推:“叫表伯,表娘。”

“表伯好,表娘好。”我小声的叫着,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记得那些年的棉鞋是母亲做的,上面粘了一些泥巴。)

“好孩子,快坐下,路上冷吧!”表伯拿过来两个凳子,让我们坐下。

“不冷,我们不冷。”父亲搓着手,把那个旧布包放在了桌子上:“过年了,带孩子来看看你们,给你们拜个年,也没啥好东西,自家种的一点花生,还有一些红糖。”

“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表伯急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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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娘也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自家种的花生,那可香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表娘去倒水,表伯和父亲坐在椅子上说话。

父亲问表伯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

表伯问老家收成咋样?我的爷爷奶奶都好吧?

两个人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但父亲回答的有些磕绊,手脚好像不知道往哪放,他只是反复的说着:都好,都好……。

估计父亲的心里只想着借钱的事情,但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我看见父亲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快中午了,表娘说:“正好,在这吃午饭,我擀点面条,很快的。”

父亲连忙站起来:“不了,我们这就走,不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你们大老远来了,怎么能空着肚子走呢?”表伯按住了父亲。

父亲只好又坐下,更加不安了。

表娘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表娘家的厨房很小,和客厅连着门帘,我能听见切菜擀面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呲啦”声。

很快,香味一阵阵的飘出来。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赶紧低下了头。

表伯继续和父亲说话,问我的学习。

父亲说起这个,话才多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点光,说我的成绩还行。

表伯听了,不时的点头。

过了一会儿,表娘端着一个木头托盘出来了。

表伯急忙把墙角的一张木头桌子搬了过来。

表娘端的托盘里放着三个碗,里面盛了三碗面条,她先把两碗面条放在表伯和父亲的面前,然后又端了一碗,放在我面前:“大家都趁热吃吧!”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一下子就愣住了,因为那是一个很小的碗,比我们家里吃饭的碗小很多,是那种平时放调料或者城里人吃点心用的小碗:面条浅浅的,一片青菜叶子飘着。

说实话,这一小碗面条,估计只有一筷子,我两口就能吃完,根本就吃不饱。

我偷偷看了一眼父亲,他看了看面前的小碗,尴尬的笑了一下,低声说:“谢谢表嫂。”

表伯看了看我们面前的面条,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眉头皱了起来。

表娘好像没察觉到什么,又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去拿自己的饭了。

就在这时,表伯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点大,凳子的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冲着厨房大声的说道:“淑芬,你这是干什么?”

表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筷子,一脸茫然:“怎么了?”

“这么冷的天,咱表哥带着孩子,大老远来咱们家里,你用这么小的碗盛饭,孩子正在长身体,你就让他们吃这么少的饭?像什么话?”表伯生气了,他满脸通红。

表娘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从厨房出来,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面前的面条,好像才明白过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刚才没有想那么多,你看看我,我糊涂了,光想着城里人吃饭少,又怕面条煮多了,没有人吃,剩下了,我这就去换大碗。”

随后,表娘手忙脚乱的端起我和父亲面前的小碗。

表娘准备端走小碗的时候,父亲急忙站了起来,他拦住了表娘:“嫂子,我们不是很饿,这一小碗面条够吃了,不用去换大碗了。”

然而,表伯却站起来拦住了父亲;而表娘也坚持去换大碗。

看到表伯和表娘态度坚决,父亲只好坐了下来。

因为表娘的动作太急了,碗里的汤都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的围裙上,表娘却没有注意到那些,她端着碗,急匆匆的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父亲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我也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伯重新坐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老弟,我在你们村里住过,知道你们平时的饭量,这点饭根本就不够吃;我们在市里住惯了,平时也不干出力活,这一小碗饭够吃;但是你们就不行,你们大老远的来了,估计又冷又饿,吃这一小碗饭,怎么能行呢?

平时我们家里很少来老家的老乡,都是我的同事们来做客,大家都是用小碗,淑芬刚才可能忘记了,给你们也用了小碗,今天是我们照顾不周,你来我们家里,就应该用大碗,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要客气,暖暖和和的吃一顿饱饭。”表伯急忙和我们解释着。

厨房里又传来“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估计是表娘又重新开始做饭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表娘又出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的托盘里放的是两个家里常见的大海碗,碗里盛满了面条,堆的高高的,上面还有两个金黄的煎鸡蛋,油汪汪的,撒着葱花。

表娘把两个大碗放在我们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们快吃吧!不够吃了,锅里还有。”

“谢谢表嫂。”父亲急忙说道。

“谢谢表娘。”我的声音像蚊子。

表伯看到我和父亲的面前,又换成了两个大碗面条,他笑了:“这么冷的天,大家赶紧吃饭,一会儿就凉了。”

我们开始吃面,面条很香,鸡蛋煎的正好,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

表娘第 一次端上来的小碗面条是手擀面;她第 二次端上来的大碗面条是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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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 一次吃挂面,觉得挂面特别好吃:宽窄均匀,有滋有味。

父亲吃的很慢,一口一口嚼的很仔细。

表娘又把小碗面条热了一下,她和表伯还是吃小碗面条,她们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平时吃一小碗面条就饱了。

等到我和父亲把那一大碗面条吃完后,表娘又来我们面前,想给我们盛饭。

我和父亲急忙说道:“我们已经吃饱了。”

父亲想帮忙收拾碗筷,表娘抢过去,连声说道:“我来,我来,你们坐。”

表伯泡了两杯茶,递给父亲一杯。

父亲双手接过,捧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父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表哥,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情。”

表伯急忙说道:“再坐会儿吧!”

“不了,路远,我们还得赶回去,今天真是打扰你们了。”父亲搓着手,小声的说道。

表娘从厨房出来:“这就走啊!再歇歇。”

“打扰你们了,我们准备走了。”父亲坚持着要回家。

表伯看了看我们,没再挽留我们,转身对表娘说道:“淑芬,你先进屋去,我跟老弟说两句话。”

表娘愣了一下,看了看表伯,又看了看我们,点点头,默默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表伯走到五斗橱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他走过来,把信封塞到父亲的手里:“老弟,这里面是一些钱,你拿着回家。”

父亲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信封掉在了地上:“表哥,这是干什么?我们就是来拜个年……”。父亲小声的说道

表伯弯腰捡起信封,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父亲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拿着,你跟我还见外?”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

“老弟,你的难处我知道,孩子们要开学了,都要交学费,听说你家年前还修了房子,估计你手里的钱也不够,这钱你先拿去,也不用急着还给我。”表伯态度坚决。

父亲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他用手擦了擦眼泪:“表哥,我今年真是遇到了难处,只是我不好意思和你借钱……”。

表伯的眼圈也红了,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弟,什么也别说了,谁都有难的时候。当年在村里,你们家也没少照顾我,这点事不算什么,让孩子们好好上学,比什么都强。”

父亲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表伯送我们到楼下,表娘也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们,小声的说道:“路上慢点,家里有难处了,你们常来,只要我们能帮到你们,就会尽力而为的帮忙。”

父亲点点头,表伯一直把我们送到巷子口。

父亲推着自行车,我默默的跟在旁边,走出好远,我回头看见表伯还站在巷子口,朝我们挥着手。

回去的路上,父亲骑的更慢了,他一路都没说话,只是偶尔会抬手擦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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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到家。

母亲看到我们:“咋这么晚?今天借到钱了吗?”

父亲没说话,他走到了屋子里面,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的信封。

母亲接过来信封,她打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这是市里的表哥给的?怎么给的这么多啊?孩子们交学费也用不完,咱爹也能买不少的药了。”

父亲点点头,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一遍遍的数着那些钱,后来,她拿出来了一些钱,让父亲明天去给爷爷买药,剩下的钱,母亲又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了起来,藏进箱子里面。

元宵节过后,我们准时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表伯给的那些钱,父亲分好几次才还清了,每次去还钱,母亲都要攒下最 好的鸡蛋,新磨的玉米面或者晒得很干的枣子,给表伯带去。

父亲每次去表伯家里,表伯和表娘总要留父亲吃饭,每次都是用实实在在的大碗,饭菜堆的冒尖。

也是从那年开始,表伯和表娘经常来我们家,她们每次都大包小包的带着各种好吃的。

家里遇到急事周转不开的时候,父亲实在没办法,也会硬着头皮去找表伯。

表伯从来不多问,总是尽力帮忙。

慢慢的,我长大了,也有了一份工作,我的弟弟也参加了工作,家里的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我们去看表伯和表娘的次数更多了。

表伯和表娘都渐渐的老了,她们的头发都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我每次去表伯家里,都会帮着表娘做些家务,买些她们爱吃的食物,陪她们说说话。

表娘总要张罗一大桌子饭,还是用大碗盛饭,盛的满满的。

表伯有时候会提起当年的事情,他笑着说:“你表娘啊!一辈子就那一次糊涂,用了小碗盛饭,让我好一顿说,过后她也后悔了。”

表娘听到这些话,她不好意思的笑了。

去年我回老家的时候,表伯的儿子带着表伯来看我的父亲

老哥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

新的一年到来了,每次我想到小时候去表伯家里借钱的经历,我都会感慨万千:雪中送炭的温暖,让人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