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正宫, 母亲却劝我别对皇上用情, 我照做了, 把妃嫔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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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唤作阿依慕,是北漠可汗掌心中最珍视的那颗明珠。”

皇帝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占有欲,沉沉地扣在那红衣少女单薄的肩头。

他的目光像一阵凛冽的风,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那些精心装扮的诸妃,最终,不偏不倚地停驻在我的面容之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唯独没有温情。

“皇后,传朕旨意,往后她便住进栖霞宫。”

那一瞬间,偌大的殿堂死寂得可怕。

仿佛连鎏金香炉里那一截残香断裂、坠入灰烬的微响,都成了惊雷。

栖霞宫,那是怎样的地方?

那是离养心殿最近的所在,推开窗就能望见皇帝的御书房。

那里已经空置了整整三个寒暑。

这三年里,我曾七次提议,让恩宠颇盛的兰妃迁居此处,以示皇恩浩荡。

每一次,皇帝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淡淡地回一句:“再议。”

而如今,这北漠来的小郡主甚至连马车上的防风帘都还没完全掀开,就已经成了那座宫殿的新主人。

我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帘,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绪。

“臣妾,遵旨。”

声线平稳,不起波澜,像是一口枯井。

“皇后娘娘当真是好气度,大度得让人心惊呢。”

说话的是陈贵妃。

她捏着绣了缠枝莲的绢帕,轻轻掩在嘴角,笑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这凤仪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真切。

底下的几个新入宫的美人,闻声也跟着抿嘴偷笑。

那些如刀子般的眼风,肆无忌惮地在我那身沉重的凤袍和那红衣少女鲜活的面孔之间,飘来荡去。

我端起手边的青花缠枝茶盏。

瓷盖轻轻磕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清脆的声音,不知怎的,竟勾起了我脑海深处的一段回忆。

那是七年前,我即将入主中宫的前夜。

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护甲几乎嵌入我的皮肉里,疼得钻心。

她的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幽冷:

“瑾儿,你给娘记住,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对皇上动了情的女人,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你的位置,是苏家几代人用血汗换来的;你的职责,是替苏家稳住这后宫的局势。至于心?那种没用的东西,趁早剜出来,扔得远远的。”

我听话。

我真的把它收起来了。

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所以此刻,面对陈贵妃的挑衅,面对皇帝的偏心,我只是淡淡一笑。

我转过头,对着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女,声音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栖霞宫虽空置许久,但本宫一直命人勤加打扫,并不染尘埃,只是缺了些应景的摆设。”

“本宫明日便让人从库房挑些合用的送过去。妹妹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向本宫开口。”

阿依慕猛地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皮肤不是中原女子的苍白,而是草原烈日吻过的蜜色,透着勃勃生机。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与毫不避讳。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说话,只是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就像是在集市上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

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这份“真性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我赞许道:

“皇后做事,向来最是周全。”

周全。

呵,周全。

这七年来,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要周全地将新入宫的秀女,像摆放花瓶一样,安置在最合适的宫殿;

我要周全地在记事簿上圈红,提醒皇帝哪位早已被他遗忘的妃嫔生辰将至;

我要周全地像个和稀泥的判官,调节每一次因为争风吃醋而引发的鸡飞狗跳。

我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戏台班主,掌管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死气沉沉的戏台。

我要确保每一个角儿都能按时粉墨登场,拿到她们该有的戏份,唱完她们该唱的曲儿。

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铁律,也是我苏家女儿在这后宫屹立不倒的根本。

我叫苏瑾。

当朝左相苏慎之的长女,苏家精心雕琢了十九年的完美作品。

入宫那年,我十九,皇帝二十三。

大婚那晚,龙凤红烛燃得噼啪作响。

他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脸上沾了脂粉。

他说:“朕记得你。三年前在太后的寿宴上,你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惊四座。”

我微微垂首,恭顺地答道:“陛下好记性。”

其实,那天我弹的是《高山流水》。

他记错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记住过那个抚琴的女子究竟是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皇后,他是皇帝。

我们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也是这天底下最完美的盟友。

我们要联手演好这出名为“帝后和谐”的大戏。

母亲的教诲,我一刻也不敢忘。

入宫的第一年,我主动将身边两个容貌最出众的陪嫁丫鬟,亲自送到了养心殿伺候笔墨。

第二年,我力排众议,举荐户部侍郎的亲妹妹入宫,如今她已是这宫里颇有脸面的丽嫔。

第三年,我又将最得宠的婉妃的表妹安排进了尚宫局,给了她一个既体面又实惠的差事。

后宫这一十八位妃嫔,每一个人的家世背景、性情喜好、恩宠起伏,都在我心里有一本烂熟于心的账。

每月初一十五,皇帝按祖制来凤仪宫过夜。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锦被,聊的却是这些生意经。

他说,哪个妃子最近懂事了些,不再哭闹;

我说,哪位美人入宫已久,该晋一晋位分以示恩宠。

他说,北疆战事吃紧,军费捉襟见肘;

我说,臣妾已下令后宫用度削减三成,愿为陛下分忧。

我们就像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掌柜,共同经营着“大徵皇朝”这桩偌大的生意。

只是这桩生意里,唯独没有一样东西——情爱。

偶尔夜深人静,窗外风吹树影,我会恍惚想起出嫁前的那个午后。

闺中密友林家的二小姐偷偷溜进府来,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问我:

“瑾姐姐,你就真的甘心这样嫁进去?我听说……听说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听说皇帝性情难测,听说前头几位皇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我当时正在绣嫁衣上那只欲飞的凤凰。

针尖不小心刺破了指尖,血珠子猛地冒出来,在金红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小团暗红的梅花。

我看着那滴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有什么不甘心的?那是皇后之位。”

是啊,皇后之位。

这个位置,让我苏家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让我那个耿直的父亲能在御前直言进谏,而不必担心女儿在后宫受了委屈;

让我那两个弟弟的仕途如同顺水行舟,一帆风顺。

我用我的婚姻,换来了苏家百年的荣耀与安稳。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入宫第七年的春天,太医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诊出我有孕。

皇帝很高兴,大手一挥,赏了凤仪宫上下三个月的俸禄,连带着苏家也得了不少赏赐。

但那个孩子,仅仅三个月,就没了。

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那天,我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听见外头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报丧,听见妃嫔们压低的、真假难辨的啜泣声。

皇帝来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他说:“瑾儿,你还年轻,养好身子要紧,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看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眼泪流进鬓角里,凉凉的。

我说:“臣妾明白。”

他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说了些朝堂上的琐事,说北漠最近又不安分了,说南边的水患治理得颇有成效。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证明我还活着。

临走时,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似乎藏着一丝愧疚,又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

“皇后,好生休息。”

从那之后,他来凤仪宫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虽说每月初一十五的惯例还在,但通常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借口政务繁忙匆匆离去。

宫里开始有流言蜚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滋生。

她们说,皇后失了圣心;

她们说,苏家怕是要失势了。

我没有辩解,只是让掌事宫女将那两个在御花园嚼舌根的太监拖到凤仪宫庭前。

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三十大板。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打在湿透的棉絮上。

打完人,血腥气还没散尽,我就召了六宫妃嫔到凤仪宫喝茶。

我端坐在凤座之上,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旧凌厉。

“本宫身子是弱了些,这不假。”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精心修饰、暗藏心思的脸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只要本宫一日不死,这凤印,就还在本宫手中。”

“后宫最忌讳的就是谣言惑众。诸位妹妹都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理应管好自己宫里的人,莫要让本宫费心。”

底下鸦雀无声。

她们齐声应“是”,头低得更低了。

我看见丽嫔的脸色白了白,看见陈贵妃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在等。

等着我倒下的那一天,等着我这棵大树轰然倒塌,好让她们分食这树下的养分。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但我不能倒。

我是苏瑾,是大徵的皇后,是苏家的女儿。

我就算是一具行尸走肉,也得站稳了,站直了,站到这出戏落幕的最后一刻。

北漠小郡主入宫后的第三天,按着宫里的规矩,要来凤仪宫请安。

那日晨起时,我的头有些昏沉,像是坠了铅块。

贴身宫女云舒一脸担忧地劝我多歇会儿,免得受了风。

我摇摇头,执意起身,按例梳洗穿戴。

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压得我颈椎生疼,仿佛那是千斤重担。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

可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嘴唇总是习惯性地紧紧抿着,一副端庄持重、波澜不惊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听母亲的话,如果我也像其他妃嫔那样,对皇帝笑得花枝乱颤,对他哭得梨花带雨,对他撒娇使性子……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早就因为触怒龙颜进了冷宫,也许在某次宫斗中连命都没了。

谁知道呢。

阿依慕来得很迟。

众妃已经喝了半盏茶,把该聊的闲话都聊完了,她才姗姗来迟。

她穿了一身红衣,那红色艳烈得像是草原上燃烧的篝火。

头发编成了无数根细细的辫子,发间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踩着欢快的节奏。

她没有跪。

只是像在草原上那样,稍微屈了屈膝,行了个异域的礼节:

“皇后娘娘安好。”

满殿寂静。

陈贵妃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郡主好大的架子,见了皇后娘娘竟不行跪拜大礼。”

我摆摆手,神色淡然:“北漠风俗与中原不同,不必苛求这些虚礼。”

我招手让她上前,按着惯例,赏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套赤金累丝头面,还有几匹新进贡的云锦。

她随手接过去,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塞给了身后的侍女。

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的心里去:

“皇后娘娘,你长得真好看。”

又是一阵死寂。

这话虽然是夸赞,但说得太过天真直白,倒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郡主谬赞了。”

“不是谬赞。”

她竟又上前了两步,几乎要凑到我的鼻尖前。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青草和奶香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

“你的眼睛,像我们草原上的夜空。很深,很黑,很静。我父汗说过,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心里往往都藏着很多很多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避开了她那过于赤裸的直视。

“郡主说笑了。初来宫中这几日,可还习惯?”

“不习惯。”

她答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房子太闷,像个笼子;规矩太多,像条绳子;饭食也太精细,吃不饱。我想骑马,她们说宫里不能骑马;我想喝羊奶,她们说那味道太膻,不许送进来。”

陈贵妃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讥讽:

“郡主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家那跑马的草原吗?这里是皇宫,是讲规矩的地方。”

阿依慕猛地转头看她,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说:

“这位娘娘,你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你的嘴角虽然是扬起来的,可你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这样笑。要笑就真心实意地笑,要是不想笑,就别笑。”

陈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一层面具裂开了缝。

眼看气氛僵持,我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

“好了。郡主初来乍到,慢慢适应便是。云舒,去把内务府新进的那几样点心给郡主装些带走,让她尝尝咱们京城的风味。”

阿依慕这才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

“皇后娘娘,你每天总这样端着架子,累不累?”

我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那一串银铃声渐行渐远,却久久回荡在我的耳边。

满殿妃嫔神色各异。

丽嫔小声跟旁边的赵美人嘀咕:“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一点规矩都不懂。”

赵美人连连点头附和。

我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今日就到这儿吧。”我揉了揉眉心,“都散了。”

她们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熏香,孤独地盘旋在雕梁画栋之间。

云舒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替我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轻声宽慰道:

“娘娘别往心里去,北漠来的蛮夷女子,不懂规矩也是常事。”

我看着镜中那个卸下凤冠后显得有些疲惫的女人,沉默不语。

累不累?

当然累。

累得想吐,累得想死。

但这话不能说。

对谁都不能说,连对自己都不能说。

晚膳时分,皇帝身边的敬事房太监来传话。

说皇上今晚在栖霞宫用膳,让皇后不必等了,早些歇息。

我点点头,神色如常地让人赏了那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我独自用了膳。

那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如同嚼蜡。

饭后,我看了会儿内务府送来的账本,又处理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宫务。

亥时初刻,夜色已深,我正准备卸妆歇下。

云舒忽然匆匆进来禀报,说皇帝往凤仪宫这边来了。

我很意外。

这些年,除了初一十五,他很少会临时起意来凤仪宫。

果然,一刻钟后,皇帝到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迎他进门,熟练地吩咐宫人上茶,上他最爱的大红袍。

“栖霞宫那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阿依慕性子直,没遮没拦的。今日在凤仪宫若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冲撞了皇后,还请皇后多包涵。”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的心里微微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臣妾明白。郡主天真烂漫,直率可爱,臣妾自不会与她计较。”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又像极了多年前大婚那晚,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

但很快,那眼神就收了回去,变成了惯常的疏离与客气。

“你总是这样懂事。”

他说。

语气里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遗憾。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选择沉默。

他坐在那儿,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喝了一盏茶,说了些朝堂上北漠使者提出的新要求,感叹了几句边境局势的紧张。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皇后的关切。

最后,他说夜深了,让我早点休息,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那明黄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云舒扶着我回房,小心翼翼地说:

“娘娘,您看,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有您的,这么晚了还特意过来解释。”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是皇后。

只要我是皇后一天,这宫里的一切就都要井井有条,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这是我的位置,我的职责,我的命。

窗外起风了,秋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打。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风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阿依慕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她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却蒙尘的死物,又像是在可怜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

可怜?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是大徵朝的皇后,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进心底最深处。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主持繁杂的宫务,还要听六宫妃嫔那些言不由衷的请安,还要安排这个月的侍寝次序。

一切都要照常运转。

我就像一座精密的钟表里最核心的那个齿轮,哪怕生锈了,也要转下去,一个齿都不能错。

这是我选择的生活。

既然选择了,跪着也得撑到底。

阿依慕入宫的第七天,皇帝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他破例带她去了西山围场。

这个消息是陈贵妃亲自跑来凤仪宫告诉我的。

她端着我这儿新进的雨前龙井,指甲上涂的丹蔻红得刺眼。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和快意:

“娘娘您评评理,这合规矩吗?按咱们大徵的祖制,只有伴驾三年以上、且有位分的妃嫔才有资格随行秋狩。她一个刚入宫没几天的蛮子,还是北漠送来的质子一般的角色,凭什么就这般得脸?”

我正在核对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的用度单子。

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落下,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化作一小团漆黑的墨渍。

“陛下的意思,自有陛下的道理。”

我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张纸,提笔继续写。

“道理?”

陈贵妃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娘娘,这后宫可是您在掌管。若人人都能让陛下破例,那还要祖宗家法做什么?还要规矩做什么?丽嫔昨儿个在我那儿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成了桃子。她说她入宫四年了,连围场的边儿都没摸过呢。”

我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她。

陈贵妃生得很美。

她是那种浓烈张扬、带刺的美,像一朵开到极致、却又带着毒刺的牡丹。

入宫五年,恩宠虽有起伏但从未断绝。

父亲是镇南大将军,手握重兵;哥哥在兵部任职,前途无量。

她确实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丽嫔若是真想去,”我放下笔,语气平淡,“本宫可以替她跟陛下提一提。但阿依慕郡主此行,恐怕不单单是游玩那么简单。”

“北漠使团尚未离京,陛下带她去围场,或许有安抚北漠、展示两国交好的深意。”

这是实话。

也是我说给自己听的安慰。

皇帝不是那种会为了美色冲昏头脑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他的算计和权衡。

带阿依慕去围场,大概是做给那位北漠可汗看的姿态——你看,我对你的女儿多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贵妃显然不信这一套。

但她是个聪明人,没有再反驳,只是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娘娘总是想得这般周全,真是让臣妾佩服。那臣妾就先告退了,不耽误娘娘处理宫务。”

她行礼退下。

转身时,那繁复的裙摆拂过高高的门槛,像一片不甘心的云,飘然而去。

殿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死死盯着账本上的那些数字。

那些黑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让我怎么也看不真切。

云舒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替我换热茶,小声试探道: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要不歇会儿吧?”

“不用。”

我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核对。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确切握在手里的东西。

实实在在的权力,实实在在的秩序。

至于围场,去就去吧。

皇帝要去哪里,要带谁去,要宠幸谁,从来就不是我这个做皇后的能过问的。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扎得不深,不见血,但那种细微却绵长的刺痛感,久久不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疼。

母亲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回音:

“别动心,瑾儿,动了心你就输了。”

我没动心。

真的没动心。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围场之行定在了三日后出发。

第二天六宫请安时,气氛明显变得诡异起来。

丽嫔眼下一片青黑,即使扑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赵美人说话阴阳怪气,句句带刺,说什么“北漠人就是会骑马,狐媚功夫都在马背上,难怪能讨皇上欢心”。

几个新入宫的美人低头喝茶,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偷偷瞟我。

她们都想看看,我这个被打了脸的皇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询问了些琐事:

李昭仪宫里换季的衣裳备齐了没有?

王才人的老咳疾入秋后可好些了?

中秋宫宴各宫要排练的节目都准备得如何了?

她们一一答了,答得恭顺乖巧。

可在那恭顺的表象底下,我能感觉到那一股股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喷发的暗流。

阿依慕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显得英姿飒爽。

头发虽然还是编成了辫子,但发尾用了中原样式的发饰束着,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股别样的野性美。

她请安时依然没跪,只敷衍地屈了屈膝。

然后,她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兴奋地看着我:

“皇后娘娘,皇上说要带我去骑马!他说带我去打猎!他还说,你们中原的马太小了,不够烈,我们草原上的马才叫真正的马!”

殿里响起了几声极轻的、掩饰不住的嗤笑。

我温声说道:“西山围场的马都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良驹,虽然不及草原马野性,但也都是千里挑一的。郡主到时候试试便知。”

“好啊!”

她笑得灿烂无比,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娘娘你去吗?皇上说您可以一起去的,人多才热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全部聚到了我身上。

我知道皇帝根本没说过这话。

至少,他没当着我的面说过,也没让人传过旨意。

阿依慕要么是在撒谎为了显摆,要么就是皇帝随口一说敷衍她,结果被她当了真。

“本宫要留在宫中主持中秋宫宴的各项事宜,实在抽不开身。”

我说得平静而得体,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公务繁忙。

“郡主玩得尽兴便是。”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劝我,但最终只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散了晨昏定省后。

云舒一边替我卸下那些沉重的钗环,一边低声抱怨道:

“那位郡主,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装傻充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您去不去,这不是故意让您难堪吗?明知道皇上没下旨让您去……”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难堪?

这宫里让我难堪的事多了去了,真的不差这一件。

“她还是个孩子。”我淡淡地说,“在北漠长大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孩子?”

云舒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娘娘,您就是心太善、太宽厚了。这深宫大院里,哪有什么孩子?只有女人。只要是女人,进了这道宫门,就会争,就会抢。”

我没有接话。

争?

我拿什么争?

母亲早就把我的路给划得死死的:

做个周全的贤后,稳住后宫的大局,保住苏家的荣华富贵。

至于皇帝的恩宠,那是有毒的蜜糖,是不该碰的东西。

可为什么……

心里还是闷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围场一行,去了整整五日。

第五天傍晚,皇帝回来了。

车驾一进宫门,他就直接去了栖霞宫。

消息是敬事房的掌事太监传来的,说陛下在围场猎了不少新鲜野味,心情大好,要在栖霞宫设小宴庆祝。

凤仪宫的晚膳照常摆了上来。

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精致得像工艺品。

但菜凉得很快。

我吃了半碗饭,如同嚼蜡,尝不出半点味道。

云舒在旁边布菜时,手有些微微发抖,筷子碰到了碗沿。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吓得跪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手滑了。”

“没事。”我放下碗筷,“撤了吧,本宫没胃口。”

殿外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

那乐声欢快喜庆,是从栖霞宫的方向飘来的,顺着风钻进我的耳朵里。

皇帝向来喜静,不喜歌舞喧闹,如今为了她,倒是破了例。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夜晚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乱了我的鬓发。

“娘娘,窗户边风大,小心着凉。”云舒拿来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我肩上。

我任由她披上,目光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殿,忽然问道:

“云舒,你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十年了。奴婢十三岁进宫,在尚宫局学了三年规矩,十六岁分到凤仪宫,伺候您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

“你想过出宫吗?”我问。

云舒愣了一下,随即惊恐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

“奴婢愿一辈子伺候娘娘,绝无二心!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我弯腰扶她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随口问问罢了,别怕。我也没想赶你走。”

她重新低下头,声音颤抖:“奴婢不敢。”

不敢。

这宫里,人人都把“不敢”挂在嘴边。

不敢说错话,不敢做错事,不敢逾矩,更不敢动真心。

我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不敢”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栖霞宫那边的乐声终于停了。

夜,彻底静了下来。

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所有人都装了进去。

围场之行后,阿依慕的恩宠更盛了,简直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皇帝不仅赏了她一匹西域进贡的、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还特许她在宫中骑马——虽然只能在御花园西侧那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上。

她每日午后都会去骑一会儿。

红衣白马,像一团燃烧烈火,在秋日灰蒙蒙的宫墙之间横冲直撞,格外刺眼。

妃嫔们的怨气,终于像积压已久的火山,越来越压不住了。

先是丽嫔。

她在御花园“偶遇”阿依慕骑马时,被马蹄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刚做的新裙子。

丽嫔哭得梨花带雨,跑到凤仪宫来告状,一口咬定那北漠丫头是故意针对她。

我命人送了一匹新进的贡缎去丽嫔宫里作为补偿,又让云舒去栖霞宫传话,委婉地提醒郡主宫中骑马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惊扰了旁人。

阿依慕当天下午就气冲冲地来了凤仪宫。

手里还拿着那根总是随身携带的马鞭。

“皇后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她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是丽嫔娘娘自己突然从树丛后面走出来,马受了惊才会踢踏。我们草原上的人都知道,不能突然出现在奔跑的马前面,这是常识!”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只有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我看着她,恍惚间,竟然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的样子。

那时的我,也曾这样直来直去,非黑即白。

以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黑白分明。

可这宫里不认这个。

宫里认的是权势,是算计,是面子,是表面功夫。

“本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耐着性子解释,“但丽嫔确实受了惊吓,裙子也脏了,无论如何,你作为晚辈,该去赔个礼,道个歉。”

“我又没错,为什么要赔礼?”

她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解和抗拒:

“皇后娘娘,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麻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真的是我错了,要我磕头认错都可以。但不是我的错,打死我也不认!”

我竟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云舒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我注意皇后的威仪。

我回过神,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郡主,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有些事,不是分对错那么简单的。这也是为了你好。”

阿依慕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作。

但她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娘娘这么说,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我去就是了。”

她转身就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狠狠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才小声嘀咕:

“这性子,早晚要吃大亏。”

我没有说话。

吃亏?

或许吧。

但皇帝现在正宠着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份宠爱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然而,宠爱这东西,就像天上的云,最是靠不住的。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陈贵妃在御花园设了赏菊宴,遍邀六宫妃嫔。

阿依慕也去了。

她依旧穿着北漠的服饰,在一群锦衣华服、宽袍大袖的中原女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扎眼。

宴席进行到一半,不知怎么的,话题就引到了骑射上。

陈贵妃端着酒杯,笑得一脸无害:

“早就听说北漠儿女善骑射,个个都是神射手。不知郡主可否露一手,让我们这些深宫妇人也开开眼界?”

阿依慕正在专心致志地吃一块桂花糕,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碎屑:

“这里又没马没箭,怎么展示?”

“马好办,让人牵来便是。至于弓箭,侍卫那里多的是。”

陈贵妃转头看向我,眼神里藏着精光:

“娘娘,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陈贵妃在打什么主意——

阿依慕若是展示得好,便是恃才傲物,炫耀武力;

若是展示得不好,便是徒有虚名,丢了北漠的脸。

怎么选都是个坑。

“今日是赏菊宴,饮酒作诗才是正经。”我试图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岔开,“骑射这种刀光剑影之事,未免煞风景,还是改日再说吧。”

“娘娘何必扫兴呢?”

陈贵妃不依不饶,显然是有备而来:

“姐妹们平日里闷在宫里,难得有个乐子,都想见识见识呢。是吧,丽嫔?”

丽嫔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

“是啊是啊,听说北漠人能在马上倒立,还能回身射箭,叫什么‘回头望月’,可神了。咱们都想开开眼界呢。”

几个低位妃嫔也跟着附和起哄。

阿依慕咽下嘴里的桂花糕,随手擦了擦嘴:

“好啊,既然你们想看,那就玩玩。”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大手一挥,让人去牵马取弓。

陈贵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阴冷的笑。

马牵来了,正是阿依慕那匹烈性的汗血马。

弓是宫里侍卫用的普通角弓,对她这个从小拉硬弓的人来说,可能太软了些。

但阿依慕并没有挑剔。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流畅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

她在空地上跑了两圈热身,然后张弓搭箭,对准了五十步开外早已竖好的箭靶。

松弦,箭出。

“嗖——”

正中红心!

满场寂静了一瞬。

“好!”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喊了一声好,接着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阿依慕在马上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陈贵妃,扬起下巴:

“贵妃娘娘想看我倒立射箭?那个得换我们草原特制的硬弓,这弓太软,没劲儿,不行。”

陈贵妃的脸色变了变,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

“郡主果然好身手,名不虚传。”

“还有更好玩的呢!”

阿依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忽然一夹马腹,那匹汗血马嘶鸣一声,竟直直地朝着宴席的方向全速冲了过来!

“啊——!!”

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此起彼伏,纷纷扔了手里的杯盏往后退。

就在马头距离宴席不过三尺之遥的瞬间。

阿依慕猛地勒住缰绳!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马鼻喷出的热气,甚至扑到了陈贵妃的脸上。

阿依慕坐在马上,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哈哈大笑:

“看把你们吓的!这马跟我心意相通,听话得很,绝不会真的撞上来!”

陈贵妃手里端着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阿依慕:

“你……你放肆!你这是要谋杀吗?!”

我也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

“郡主,立刻下来!”

阿依慕看了我一眼,收敛了笑意,翻身下马。

她走到陈贵妃面前,歪着头,一脸无辜:

“贵妃娘娘生气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我们草原上宴饮时,经常这样玩助兴,从来没人会生气。”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那个蛮荒的草原!”陈贵妃的声音尖利发颤,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啊。”

阿依慕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我才觉得没意思透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整天就是坐着喝茶说话,假惺惺地笑,闷都闷死了。”

这场赏菊宴,最终不欢而散。

陈贵妃临走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作为皇后纵容的结果,你等着瞧。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让众人都散了,单独留下了阿依慕。

“郡主今日过分了。”

我说得直接,语气严厉:

“陈贵妃是三品大员之女,又是宫里的老人,入宫五年,从未受过如此惊吓与羞辱。你若想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就得守这宫里的规矩,收敛你的性子。”

阿依慕低着头,手里无聊地玩着马鞭,半晌才闷闷地说:

“皇后娘娘,您不累吗?”

我一怔。

又是这个问题。

“整天就是规矩规矩,规矩规矩!”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我不懂的火焰:

“您明明心里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那个陈贵妃,她明明就是故意设局为难我,想看我出丑,您为什么还要替她说话?还有皇上,他明明……”

“郡主!”我厉声打断她,“慎言!有些话,不是你能说的。”

她闭了嘴,但那倔强的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

我无力地摆摆手:

“你回去吧。这几日好好待在栖霞宫闭门思过,别再出来惹事了。”

阿依慕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

“皇后娘娘,其实您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的。可惜,您从来不笑。”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等她走远了,云舒才走上来,轻声说道:

“这位郡主,说话真是没轻没重,什么都敢往外蹦。”

我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菊花开得正好。

金黄的花瓣舒展着,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而虚幻的光。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凉的,没有温度。

从来不笑吗?

好像是的。

入宫七年,我早就忘了该怎么真心实意地笑了。

笑要分场合,分对象,分时机,分深浅。

对皇帝要笑得端庄大方,对太后要笑得孝顺温婉,对妃嫔要笑得威严宽和,对宫人要笑得恩威并施。

每一种笑都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再也摘不下来了。

那天晚上,皇帝来了凤仪宫。

他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今日赏菊宴的事,皇后听说了?”

“臣妾当时在场。”我依旧恭顺地给他奉茶。

“阿依慕胡闹,不知轻重,你作为皇后,该管管。”

他接过茶,却没喝,重重地放在桌上:

“陈贵妃的父亲今日在朝堂上参了北漠使团一本,言辞激烈,说他们居心叵测,纵容郡主在宫中行危险之事,意图谋害宫妃。朕废了好大的劲才把这折子压下来。”

我垂首认错:“是臣妾失职,没能看住郡主。”

“朕不是怪你。”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只是那丫头性子太野,像匹没驯服的马。你得想办法约束约束她。陈贵妃那边,受了惊吓,你也去安抚一下,别让她家里闹起来。”

“臣妾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瑾儿,你觉得阿依慕怎么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很久没叫我的名字了。

入宫后,他一直叫我“皇后”,只有在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叫一声“瑾儿”。

而那少数时候,通常都是有棘手的难事,需要我这个“贤内助”去替他摆平。

“郡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宫里少有的直肠子。”我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还需时日适应宫规。”

“天真?”

皇帝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自嘲:

“是啊,天真。朕有时候挺羡慕她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骑马就骑马,肆无忌惮。不像我们,身居高位,却处处都要算计,步步都要惊心。”

我没有接话。

这话太大,太重,我没法接,也不敢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如水的清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漠使团下个月就要离京回去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沉闷:

“这一个月,你多费心。阿依慕绝不能出事,至少在这一个月内,她必须毫发无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了然。

“臣妾明白。”

他走了。

来去匆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云舒进来收拾茶具,看着还满着的茶盏,小声抱怨:

“皇上这是把所有的难题都推给您了。既要当恶人管教郡主,又要当好人安抚贵妃。”

我没有说话。

难题?

这宫里哪件事不是难题?

陈贵妃要安抚,阿依慕要约束,北漠使团要稳住,后宫妃嫔的平衡要维持。

我就像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人。

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两头都挂着千斤重担,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可我不能摔。

我是苏瑾,是皇后,是苏家的女儿。

再难,我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赏菊宴的风波过后,宫里难得安静了几天。

阿依慕真的听了话,待在栖霞宫没出来。

陈贵妃那边,我让内务府送了些贵重的百年人参和极品燕窝,说是给她压惊。

她收下了,没说什么,但也没来谢恩。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梁子算是结下了。

果然,五天后,丽嫔来凤仪宫请安时,“无意”中提起了一件事。

“娘娘听说了吗?昨儿个皇上在御书房批折子,那位郡主直接闯进去了!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

丽嫔用绢帕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殿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门口的侍卫拦都拦不住,说是皇上特许她随时可以进御书房,不必通报。”

几个低位妃嫔惊恐地交换着眼色。

李昭仪轻声说:“这……这不合规矩吧?御书房是处理朝政的重地,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爷定下的祖训啊。”

“祖训?”

丽嫔冷笑一声,满眼的不屑:

“如今在皇上眼里,哪还有什么祖训?只有那位郡主!听说郡主进去后,皇上连堆积如山的折子都不批了,陪她在里面说了好一会儿话呢,也不知在做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很,苦味在舌尖蔓延。

“陛下自有分寸。”我淡淡地说道,“郡主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本宫稍后会让人去提点她。”

“提点?”

丽嫔的声音突然尖利了几分,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娘娘,不是臣妾多嘴。您提点得还少吗?可她听吗?皇上宠着她,把她捧上天,她自然有恃无恐。再这样下去,这后宫还有规矩可言吗?我们这些姐妹算什么?”

殿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我,等我表态,等我发怒。

我放下茶盏。

瓷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响声。

“丽嫔。”

我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入宫四年了,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陛下行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嫔位能随意置喙的?你这是在质疑陛下吗?”

丽嫔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跪下来:

“臣妾失言!娘娘恕罪!臣妾不敢!”

“起来吧。”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今日的话,本宫就当没听见。但若再有下次,别怪本宫按宫规处置,绝不轻饶。”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知道她们不服。

其实,我也不服。

可我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皇后,我得公正,得大度,得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能漏出来给人看笑话。

散了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

那烟细细的,直直往上,升到半空就散了,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就像我这些年的日子。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端着,撑着,维持着。

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下,只剩下一身的疲惫。

十月十五。

按例,妃嫔们需到凤仪宫听我讲读《女诫》。

阿依慕也来了。

她坐在最末位,百无聊赖地玩着腰间的银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手持书卷,声音平稳地在殿内回荡: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妃嫔们垂首听着,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出规整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枯燥而庄严。

直到我讲到“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时。

我无意间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坐在下首的陈贵妃。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在她精心梳理的鬓边,在那团空气里,竟然凭空浮现出了几行字!

是字。

清晰得令人发指。

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幽光,就那样悬浮在空中,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动作上下浮动。

我猛地眨了下眼,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了幻觉,或者是眼花了。

可当我再次定睛看去时,那些字依然还在!

而且还在不断变换!

那几行字写的是:

【陈贵妃这时候心里肯定在骂阿依慕小贱人吧】

【她爹在朝堂上都快把北漠使团骂死了,这会儿还要在这儿听这老掉牙的女诫】

【坐等贵妃撕了那小妖精,这戏才好看】

【皇后讲这些有什么用,皇上又不听,真是个可怜的木头人】

我的喉咙猛地一紧,心脏剧烈收缩,几乎要念错书上的句子。

我强行稳住心神,死死掐着掌心,借着端茶的动作掩饰住微微颤抖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幻觉?是妖术?还是……我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看过去时,陈贵妃身边的那些字消失了。

她依然端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几行充满戾气和嘲讽的字从未出现过。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讲。

但我的心思已经彻底乱了,乱成了一团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惊恐地扫过殿内其他人。

这一看,我更是如坠冰窟。

丽嫔低着头,手里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的脸侧空气里,也慢慢浮现出一行行滚动的字:

【装病装得挺像,不就是想博皇上同情吗?】

【可惜皇上这几天都宿在栖霞宫,根本没看她一眼】

【活该!让她之前那么嚣张】

赵美人正偷偷用眼角瞟着末位的阿依慕。

她脸侧的字更是密密麻麻:

【穿得什么玩意儿,不伦不类,跟个野人似的】

【也就一张脸能看,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草原上来的蛮子,早晚滚回去】

字迹浮现又消失,像水面的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却字字诛心。

我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字……

是她们心里正在想的话?

还是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人”写在那里的?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阿依慕身上。

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那串银铃,眼神清澈见底。

她的脸侧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全殿上下,只有她没有。

“娘娘?”

云舒察觉到我停顿的时间太久了,在旁边轻声提醒道。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满殿的妃嫔都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强自镇定地讲完了最后一段。

“今日就讲到这里,散了吧。”

妃嫔们行礼退下。

陈贵妃经过我面前时,脚步顿了顿,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侧又闪过一行加粗的字:

【看她还能撑多久,这皇后的位子,迟早是我的。】

殿里终于空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凤座上,手心里全是湿腻的冷汗。

“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云舒一脸担忧地凑过来,“是不是累着了?要不奴婢去传太医来看看?”

“不用。”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就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是没睡好吗?

还是说,这深宫终于把我逼疯了?

那些字,到底是什么?

我想,这大概是上天给我的某种启示,或者是……某种诅咒。

那些字,就像是凭空撕裂了虚空的鬼魅画符,一扇扇突兀地在我眼前洞开。

透过这些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笔画,我终于看清了这后宫平静水面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暗流。

我也终于看清了那些平日里温良恭顺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令人心惊的怨毒与算计。

我执掌凤印,统领六宫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自负拥有一双看透人心的慧眼,自以为能平衡各方势力,将这后宫打理得铁桶一般。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见”了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

真正让我如坠冰窟的是——

我发现这些漂浮在空中的字,有时候竟然能“预告”未来。

记得那是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我屏退了仪仗,独自往御花园深处走去散心。

隔着一片摇曳的荷叶,我远远瞧见水榭里坐着两个人影,正是新晋得宠的王才人和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刘美人。

还没等我走近,一行幽蓝色的字迹,毫无征兆地在王才人那张娇俏的脸侧浮现出来:

【刘姐姐这簪子真好看,做工精细,想必是皇上昨儿个赏的吧?】

我脚下一顿,呼吸都慢了半拍。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印证那行字的预言,王才人那带着几分酸意的声音便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刘姐姐这簪子真好看,做工精细,想必是皇上昨儿个赏的吧?”

一字不差。

连语气的抑扬顿挫,都与那行字里透出的意味如出一辙。

随即,刘美人的脸侧也像是被墨水晕染一般,浮现出一行带着嘲讽意味的字:

【哼,这小 蹄子又在试探,这点东西也值得拿出来炫耀?但我偏要气气你,告诉你我也有。】

字迹刚落,她便掩唇轻笑,声音柔得像水:

“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妹妹那儿肯定也不少。”

先有字,后有声。

虽然这不过是后宫里最常见的、无关痛痒的唇枪舌剑,但这诡异的顺序,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这些字成了精,能未卜先知,预判她们的喉舌?

还是说……

这宫里所有人的喜怒哀乐,所有随口说出的话、无心做出的事,其实早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写”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观察每一个人。

在这满宫的魑魅魍魉中,唯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阿依慕。

那个来自北漠草原的小郡主。

无论她是肆无忌惮地在宫道上策马扬鞭,笑得像个野孩子;

还是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跟着教养嬷嬷学那些繁文缛节;

又或者是缠着皇帝,绘声绘色地讲那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故事。

她的脸侧,始终干干净净。

没有那些半透明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字迹,就像是一块未被污染的净土。

这本该让我感到些许安慰,可实际上,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为什么偏偏只有她没有?

是因为她来自遥远的异域,不在这个“剧本”的管辖范围内?

是因为她心思赤诚,如水晶般通透,所以无需旁白注解?

还是因为……某种我无法触及的、更深层的可怖原因?

于是,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她。

不单单是因为皇帝对她那份毫不掩饰的宠爱,更是因为这种令人心慌的“异常”。

观察得久了,我发现她确实与这深宫里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妃嫔们截然不同。

她高兴了就放声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高兴了就直接撇嘴翻白眼。

想要什么东西,她从来不迂回试探,总是直来直去地开口要。

皇帝似乎极吃这一套,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向往已久却不可得的自由,在她面前,连那张终日紧绷的帝王面孔都柔和了许多。

那日黄昏,皇帝在阿依慕的栖霞宫用晚膳。

他特意遣人传旨,召我去商议中秋宫宴的细节——这本是内务府的差事,他却偏偏点名要我去。

我带着贴身侍女云舒踏入殿门时,晚膳的残席刚被撤下。

阿依慕正毫无仪态地拉着皇帝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草原上的篝火晚会。

“到时候大家都围着巨大的火堆跳舞,大声唱歌,大口吃肉喝酒,火光照得脸都发烫,可热闹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

“皇上,中秋宴我们也办篝火晚会好不好?就在御花园里!”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宠溺却不容置疑:

“宫里全是木制楼阁,不能生明火,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阿依慕不满地撅起嘴,松开了手:

“这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意思,真没劲透了。”

我适时地行礼入内。

皇帝招手赐座,阿依慕一转头看见我,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后娘娘!您最好了,您帮我说说,办篝火晚会好不好?”

我刚要开口温言回绝,异变突生。

她那原本干净无暇的脸侧,突然——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

浮现出了字迹。

这一次,不再是简短的一句话,而是一大段密密麻麻、飞速滚动的文字,像是一群喧嚣的苍蝇:

【快答应啊!磨蹭什么呢?答应了就能解锁更多互动弹幕了!】

【这段剧情怎么这么水,好无聊,赶紧推进到高潮行不行?】

【女主怎么还这么憋屈?这种时候就该怼回去啊!赶紧黑化啊!】

【付费内容什么时候来?我都充了VIP了,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弹幕?剧情?女主?付费内容?

这些词汇怪诞、陌生,我从未在任何书本上见过。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配合着此刻的情景,却透出一种让我骨头缝都发冷的荒谬感。

“皇后?”

皇帝略带疑惑的声音将我从惊骇中强行拉了回来。

我死死掐着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郡主说笑了,宫中规矩森严,确实不能生明火。不过中秋宴自有教坊司准备的歌舞,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阿依慕“哦”了一声,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显然是失望极了。

与此同时,她脸侧的那些字又变了,带着一种看客特有的刻薄:

【没劲,又是这种标准答案,毫无新意。】

【这段能不能快进?我想看后面的撕 逼大战。】

【好想看皇后发现弹幕后的反应啊,肯定吓傻了吧?】

字迹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空气中。

那晚,我彻底失眠了。

凤仪宫的更漏声声入耳,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

那些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弹幕”、“剧情”、“女主”、“付费内容”……

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偏偏是阿依慕脸侧会出现这样奇怪的字?

为什么它们称呼我为“女主”?

那个所谓的“付费内容”又是指什么?

随着夜色渐深,一个更可怕、更荒诞的猜想慢慢浮现出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阿依慕脸侧的字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什么被安排好的“剧情”……

那我是什么?

这满宫的妃嫔是什么?

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是什么?

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爱恨情仇,我们那些自以为惊心动魄的争斗算计,难道都只是……

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不,这绝不可能。

我猛地坐起身,死死攥紧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我是苏瑾。

我是当朝左相苏慎之的长女。

我是大徵朝名正言顺的皇后。

我活了二十六年,呼吸过的每一口空气,流过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实的。

凤仪宫地砖透上来的凉意是真,刚泡好的茶水烫嘴是真,账本上那一笔笔需要核对的枯燥数字是真,妃嫔们为了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掀起的明争暗斗也是真。

这些都是我一分一秒熬过来的日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那些字呢?

那些能精准预知对话、赤裸裸揭露人心的字呢?

它们……也是真的。

那一夜之后,我病倒了。

连续三天高烧不退,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炙烤,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里冷冻。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把脉之后都说是思虑过度,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云舒红着眼眶给我煎药,苦涩的药汁我一碗碗喝下去,却像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因为那些字还在。

只要妃嫔们情绪稍有波动,那些字就会如影随形地浮现。

我甚至开始能分辨出不同“人”说话的风格——

有的尖酸刻薄,恨不得天下大乱;

有的急躁不耐,只想看结果;

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

他们似乎正隔着一层我看不到的屏障,“看”着我们,肆无忌惮地评价着我们,像催命一样催促着“剧情”的发展。

而那个所谓的“剧情”高潮,似乎……和我有关。

第四天,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主持了一次六宫议事。

议题是中秋宴的最终安排。

陈贵妃和丽嫔为了一支领舞的先后顺序,当堂又起了争执。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脸侧的字更是飞快滚动,精彩程度远超她们嘴上的话:

【陈贵妃这个老妖婆就是想压我一头,做梦!】

【丽嫔这贱 人就知道抢风头,也不照照镜子!】

【打起来!打起来!扯头花!】

【这段宫斗戏码我都能背下来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赶紧的吧,别墨迹了,我只想等北漠小郡主出场。】

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像要炸开一样疼,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顺序按入宫品阶先后定,祖制如此,不必再议。”

两人见我动了气,只得悻悻闭嘴。

但她们脸侧的那些字,却并没有停歇:

【皇后今天脸色好差,像个鬼一样。】

【是不是快撑不住了?我看悬。】

【等皇后一下线,贵妃是不是就要上位了?】

【我押郡主,女主光环不是盖的。】

【前面的别剧透!封号警告!】

下线?剧透?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我的理智,让我头晕目眩,几乎坐立难安。

议事草草结束后,我遣退了众人,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云舒去小厨房端药了,殿内安静得可怕,连尘埃落地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我像个游魂一样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片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点六宫之主的威仪?

我死死盯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女人的脸侧。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字。

为什么?

如果我也是这该死的“剧情”的一部分,为什么偏偏我没有字?

还是说……

作为戏中人,我根本看不见写在自己身上的判词?

这个念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中秋前夜,皇帝在御花园设了私宴。

说是家宴,其实只叫了陈贵妃、丽嫔、阿依慕和我。

宴席设在临水的碧波亭里,四周挂满了精致的宫灯,湖面倒映着灯光,粼粼波光如同细碎的金银。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多喝了几杯酒,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

陈贵妃和丽嫔使出了浑身解数奉承,一个娇嗔,一个献媚。

唯独阿依慕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桌上的那盘烤鹿肉,吃得满手是油,毫无形象可言。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

陈贵妃给皇帝布菜时,脸侧浮现的字是:【今晚一定要把皇上留在景阳宫,绝不能让丽嫔那个小贱人截胡。】

丽嫔起身弹琴助兴时,字是:【这曲子我都练了三遍了,手指都磨破了,皇上怎么还不看我一眼?】

皇帝闭目听琴时,字是:【北漠使团后日就要离京了,该想想怎么安排阿依慕的位分了,既要安抚北漠,又不能让朝臣非议。】

而阿依慕。

她正拿着帕子擦手,忽然抬眼看向我,咧嘴一笑。

就在那一笑里,她脸侧再次爆发出了密集的字迹:

【皇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弹幕啊?我都急死了!】

【这段铺垫太长了,作者是不是在水字数?】

【赶紧到高潮吧,我想看修罗场!我要看血流成河!】

【付费章节应该就在下次更新了吧?期待!】

我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铛”的一声撞在桌案上,差点掉在地上。

“皇后?”

皇帝闻声看过来,眉头微皱:“身体不舒服?”

“没有。”

我慌乱地放下酒杯,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夜风有些凉。”

宫人立刻拿来厚实的披风给我披上。

我裹紧了披风,却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些字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付费章节。下次更新。修罗场。

这些词连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指向了一个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宴席过半,阿依慕吵着要去湖那边看花灯,皇帝宠溺地让她去了。

陈贵妃和丽嫔见状,也各自找了借口离席——她们都精明得很,想制造在半路偶遇皇帝、独处的机会。

最后,偌大的亭子里,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

夜风拂过,带来了馥郁的桂花香气。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教坊司在为明日的正式宴会连夜排练。

皇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瑾儿,你最近话很少。”

我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残茶:“臣妾只是……有些累。”

“因为阿依慕?”他问得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沉默了。

该怎么说?

说我看到的那些漫天飞舞的字?

说我觉得我们可能活在别人茶余饭后观看的故事里?

说你我都不过是提线木偶?

“她是北漠的郡主,”皇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几分帝王的无奈,“朕对她好,是给北漠可汗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等使团离京,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

可什么是正轨?

是我继续做个完美的、没有喜怒哀乐的皇后,像个管家一样打理后宫,劝诫皇帝雨露均沾?

是妃嫔们继续在泥潭里明争暗斗,表面姐妹情深,背地里下毒使绊子?

是所有人都浑浑噩噩地活在既定的“剧情”里,被那些看不见的“弹幕”催促着走向注定的结局?

“陛下,”

我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

“您有没有觉得……这宫里的一切,有时候像一场戏?”

他明显一怔,眉头微蹙:“戏?”

“所有人都在演。”

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演端庄,演贤惠,演大度,演恩爱。演给彼此看,演给您看,也演给……”

我顿了顿,目光穿过他,看向虚无的夜空,

“演给那些看不见的人看。”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带了几分不解和探究:

“皇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病还没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些字,那些“弹幕”,就算我说出来,他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我疯了,得了失心疯?

“臣妾只是……”

我移开视线,苦笑一声,“近日读了些话本,胡言乱语罢了。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深沉,久到亭外的宫灯都灭了一盏。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瑾儿,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有些事,你得担着。别想太多。”

“臣妾明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空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一直明白。”

他起身,说去湖边走走。

我留在亭子里,看着他明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影深处。

他脸侧没有字,从来没有。

是因为他是拥有真龙之气的皇帝?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独自坐了很久,直到云舒提着灯笼找来。

“娘娘,夜深露重,回宫吧。”

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走出亭子时,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空了,桌上的残酒冷菜还在,宫灯明明灭灭,在风中摇曳。

那一刻,我觉得这里像极了一场散戏后的舞台,凄凉而荒诞。

而我,究竟是台上的角儿,还是台下的看客?

中秋宴,终于到了。

太和殿张灯结彩,红烛高照。

百官携眷入席,妃嫔们盛装出席,珠翠环绕,香风阵阵,衣香鬓影。

我坐在皇帝身侧,穿着沉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凤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只为了掩盖连日来的憔悴病容。

宴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歌舞升平,献礼贺寿,敬酒祝词,说吉祥话。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我过去七年操办的每一次宫宴一样,精准得没有任何偏差。

阿依慕坐在妃嫔席的首位——这是皇帝特指的殊荣。

她穿了一身鲜艳夺目的北漠礼服,红衣金饰,腰间挂着银铃,在满殿的锦绣绸缎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拘谨的场合,坐得不安分,眼睛东看西看,像只充满好奇的小兽。

陈贵妃和丽嫔一左一右坐在她下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神里的刀子却藏不住。

她们脸侧的字飞快滚动,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穿成这样给谁看?一股子羊骚味!】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上不得台面。】

【等使团一走,看你怎么嚣张,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真希望能赶紧来个刺客把她掳走算了,省得看着心烦。】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

清冽的酒液晃荡,映出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我那张模糊不清、仿佛带着面具的脸。

宴至中段,北漠使团献礼。

北漠可汗的亲弟弟、阿依慕的叔父拓跋宏起身敬酒。

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先是说了一番两国交好的漂亮话。

皇帝笑着应了,当场赏了厚礼。

拓跋宏谢恩后,目光扫过妃嫔席,落在阿依慕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话锋一转:

“陛下,阿依慕自幼在草原长大,性子直率,不懂中原礼数。若在宫中有失礼之处,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多多包涵。”

皇帝笑道:“郡主天真烂漫,朕很喜欢,这正是她的可贵之处。”

拓跋宏拱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阿依慕是我们可汗最宠爱的掌上明珠,此番离家万里,可汗很是挂念。临行前,可汗特意嘱咐微臣,务必亲眼看看阿依慕在宫中是否安好,否则微臣回去无法交差。”

这话里有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殿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陈贵妃的父亲、镇南大将军陈莽忽然起身,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拓跋将军此言差矣。郡主入主栖霞宫,享妃嫔之尊,锦衣玉食,皇后娘娘更是关怀备至,何来不安好之说?将军莫非是信不过我们大徵皇室?”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我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他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拓跋宏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

“陈将军多虑了,微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臣只是转达可汗的关心罢了。”

说着,他转向我,目光如炬:

“皇后娘娘,阿依慕年少不懂事,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妃嫔们,大臣们,命妇们。

还有那些我看不见的、“弹幕”后面的人。

我缓缓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皇后式微笑:

“将军言重了。郡主率真可爱,乃是真性情,本宫和陛下都很喜欢。她在宫中一切安好,请将军转告可汗,尽管放心。”

场面话,滴水不漏。

拓跋宏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陈莽也冷哼一声坐下,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宴席继续。

歌舞又起,悠扬的丝竹声再次掩盖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

我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演。

陈贵妃在和邻座的命妇低声说笑,脸侧的字却是:【爹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时候出什么头!】

丽嫔在专心看舞,字是:【这领舞的小妖精腰真细,皇上都看了三眼了,回头得找个由头打发了。】

几个年轻美人在交换眼色,字是:【一会儿献酒的时候往前挤挤,万一皇上看见我了呢?】

而阿依慕,她在看我。

当我看向她时,她忽然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诡秘的兴奋。

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侧爆发出密集的、几乎要淹没她面容的字幕,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来了来了!高潮要来了!】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请撤离!】

【皇后快看弹幕!看弹幕啊!别装了!】

【她是不是已经能看见了?我觉得她眼神不对!】

【付费!我要付费看后续!多少钱我都给!】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我赌皇后黑化!全员恶人!】

【北漠使团要走?走不了了吧!陈家早就埋伏好了!】

【剧情要爆炸了!爽!】

字迹滚动得太快,层层叠叠,我根本看不清全部。

但它们传达出的那种极度的兴奋、期待、嗜血的催促,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让我窒息。

紧接着,阿依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天真烂漫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饶有兴味的笑。

她举起酒杯,隔空向我示意,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清晰地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你看得见,对不对?”

殿外忽然起风了。

太和殿的三十六盏琉璃宫灯齐齐晃动,光影错落间,阿依慕的口型像是一把尖锐的刀,稳准狠地扎进了我的喉咙。

我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张扬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脸,慢慢地、稳稳地放下了酒杯。

“皇后娘娘?”云舒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声唤我。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声张。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陈贵妃又开始新一轮的献殷勤,丽嫔不甘示弱地抢话。

拓跋宏与陈莽隔着半个大殿互相敬酒,笑容客气,眼底却各有算计。

皇帝偏过头,低声问我:“方才拓跋宏那番话,你怎么看?”

我收回目光,答得平静如水:

“北漠可汗要的不是女儿的平安,是陛下的态度。陛下的态度已经有了,臣妾想,使团后日会顺利离京。”

皇帝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没发现我的异样。

或者说,他从不认为我会有什么异样。

我是皇后,是苏瑾,是那个永远周全、永远得体、永远不会失态的女人。

可他不知道,就在刚才,我心里有一根紧绷了七年的弦,断了。

不是慢慢松弛,是“铮”地一声,干脆利落,断得彻底。

宴散时已近子时,月上中天。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云舒替我卸下沉重的凤冠,忍不住惊呼:“娘娘,您头皮都磨红了,这凤冠太重了。”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疲倦不堪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云舒,你信命吗?”

她一怔,手里的梳子停了停:“奴婢……不知道。奴婢只信娘娘。”

我笑了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暖意。

七年了,这冷冰冰的宫里,只有她还会说“只信娘娘”。

旁人信的是权势、是恩宠、是家族的兴衰荣耀。

连我自己,信的都是“皇后”这两个字的分量,而不是“苏瑾”这个人。

“去把本宫妆奁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拿来。”我说。

云舒依言取来。

那匣子没有雕花,没有落锁,普普通通,就这样在妆奁最底层躺了整整七年,落满了灰尘。

我轻轻打开它。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截断弦,一张发黄的纸笺。

断弦是十九岁那年,大婚前一晚,我亲手从母亲陪嫁的那把古琴上拆下来的。

那琴跟了我十一年,承载了我所有的少女心事。

拆弦的时候我没哭,只是把琴收进了库房,从此再没碰过,也封存了那个喜欢抚琴弄墨的苏瑾。

纸笺是入宫第三年,皇帝在一次寻常请安后留下的。

那时他刚驳了我提的兰妃迁宫之请,临走时似乎心有愧疚,随手在案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觉得不妥,团掉扔了。

我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展开,抚平,像宝贝一样存了四年。

字只有七个,笔锋潦草,透着当时的心境:

“瑾儿,你可曾怨朕。”

我没有回答过。

那张笺我从未示人,也从未回复。

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匣底,像一道从未结痂的旧伤,时不时隐隐作痛。

今夜我把它取出来,就着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我对云舒说:“明日一早,去栖霞宫传话,就说本宫请郡主来凤仪宫喝茶。”

云舒应了,又贴心地问:“可要备郡主爱吃的点心?听说她喜欢吃奶酥。”

“不必。”

我把纸笺放回匣中,盖上盖子,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她不是来喝茶的。”

阿依慕来得比预想还早。

辰时刚过,凤仪宫的晨雾还没散去,她就来了。

今日她没穿那身扎眼的红衣,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依旧编成细辫,但没用银铃,只系了几颗温润的珍珠。

她站在殿中央,歪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比中秋宴好多了。”

我请她坐下,屏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郡主来中原前,可曾听说过这宫里的故事?”

她接过茶盏,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听说过一些。说大徵的皇后是左相之女,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六宫敬服。”

“还有呢?”

她顿了顿,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定定看着我,不再掩饰:

“还说,皇后不得圣心,是个摆设,迟早要让位。”

我点点头,神色平静:“还有呢?”

她不说话了,似乎在评估我的底线。

我把茶壶放下,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郡主,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是来自未来的旅人?还是此方世界的造物主?是执笔写戏的文客?还是那些‘弹幕’背后芸芸看客中的一员?”

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阿依慕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放下了茶盏,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懵懂天真的北漠郡主,而是一个终于不必再演、与我平等对视的、成熟的灵魂。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第一次看见那些字的时候。”

我说,“只是那时不敢信。后来郡主脸侧出现了更多字,提到了‘弹幕’、‘剧情’、‘付费内容’。我花了些时间,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我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

“我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部供人消遣的故事。”

阿依慕沉默良久。

窗外有鸟雀啁啾,是寻常的、与任何故事无关的鸟鸣,充满了生机。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苏瑾,”

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比所有版本里写的,都要聪明。也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所有版本。

这四个字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淋得我透心凉。

“所有版本。”我喃喃重复,“所以……不止一部?”

阿依慕没有回避,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四年了。”

她说,“这个叫《凤仪》的故事,在你们这里是一千二百年前的大徵朝,在我们那里是一部长篇连载的宫斗小说。四年连载,一千三百章,累计十七个结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

“没有一个结局里,你活过三十岁。”

殿里的香炉还在静静吐烟,紫烟袅袅,如梦似幻。

一千三百章。

十七个结局。

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

我忽然想起那碗喝了七年的苦涩安胎药,想起太医每次把脉时躲闪的眼神,想起母亲在入宫前夜攥着我的手,含泪说的那句“你的位置是苏家的,你要守住”。

原来。

原来不是要我当皇后。

是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作为苏家的女儿,死得足够体面,死得恰到好处。

“所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郡主此番入宫,是作者的新构思?还是读者投票选出的新剧情?”

阿依慕没有否认。

“第三版。”

她说,“前两版你都是纯粹的配角,一个符号化的贤后,死于二十六岁那年的中秋宴后。读者说你太‘工具人’,没有灵魂,要求加戏。于是第三版修改了设定——你依然是早亡的命,但作者给了你七天的‘清醒期’,让你死得明白些。”

七天。

我心下一算。从她入宫到今日,恰好七日。

“所以今日,”我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是剧情规定的‘揭盅时刻’。”

“是。”阿依慕承认。

“揭盅之后呢?我就该去死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这个残酷的答案。

“苏瑾,”阿依慕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想知道这七天里,我在想什么吗?”

我抬眼看她。

“作者给我的任务,是‘攻略皇帝、推动剧情、确保皇后按命运路线死亡’。”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无聊的公文,

“入宫前我把所有前文都读了三遍。我知道皇帝的喜好,知道陈贵妃的软肋,知道丽嫔哪句话会触怒他。我知道你七年前在潜邸弹的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高山流水》,知道他记错了却从不纠正,知道你在凤仪宫窗前种海棠是因为他随口说过一句喜欢海棠——”

她停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也知道,你入宫第三年收到的那张字笺,背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字。”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

“正面是‘瑾儿,你可曾怨朕’。背面用指甲压痕写着——‘朕怨的是自己’。”

阿依慕看着我,

“你把正面存了四年,背面的字,你翻看过吗?”

我没回答。

手指微微颤抖。那七年,我只看过正面,从未想过去翻看背面。

阿依慕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苏瑾,我在你们这个世界待了七天。这七天里,我看见的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

“你会因为宫女打翻茶盏而免她罚跪,因为李昭仪病中思乡而特许她母亲入宫探视,因为丽嫔的父亲在任上贪墨而故意压下弹劾等她父亲自己请辞。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剧情’要求的恶毒女配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那十七个结局走,无论你怎么挣扎。”

殿里又静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阿依慕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没有天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疲惫的温柔,像是一个演累了戏的演员,终于卸下了妆容。

“因为我不想再演了。”

她说,“四年。一千三百章。十七个结局。我扮演过北漠郡主、江南闺秀、番邦公主、重臣之女。我攻略过不同的皇帝、不同的太子、不同的权臣。我走过无数剧情线,说过无数句台词,看着无数个‘女主’在这深宫里走到最后——”

她停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

“可我从来没问过,这些人愿不愿意被我书写,愿不愿意成为故事的垫脚石。”

风吹进殿中,案上的茶彻底凉透了。

我端起自己那杯,一口饮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我心中的火。

“拓跋宏今日会死在鸿胪寺。”我突然说道。

阿依慕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是。这是剧情的必然。”

“北漠使团会指控大徵谋杀,边境会开战,皇帝会御驾亲征。”

我一字一句,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而我会在监国期间,因为‘劳累过度’病逝于凤仪宫。这是第十八个结局,对吗?”

阿依慕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昨天夜里,我去见了太后。

她依然在佛堂里敲着木鱼,背影瘦削,脊背却挺直如松。

我在她身后跪下,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听着那单调的“笃笃”声。

最后是太后先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皇后想问什么?”

“您见过。”我说,“那些字,那些‘弹幕’。您也见过。”

木鱼声停了。

太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神佛:“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