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方这座电子厂干了快八年,一直守在工程部,每天跟机器、图纸、螺丝打交道。我们部门不大不小,拢共九十二个人,你没听错,全是男的,一个女同事都没有。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男人堆里干活痛快,不用勾心斗角,可待得越久,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九十二个人里,足足六十多个是光棍,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五十多岁的老大哥,一到下班、一到放假,整个工程部就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清。
我今年三十八,也算其中一个。以前总觉得光棍没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看着身边兄弟一个个熬着,才慢慢品出来,我们不是不想找,是真的太难了。
先说说我们这工作环境,说是工程部,其实就是厂里的“救火队”。机器坏了我们上,生产线卡壳了我们冲,白班夜班倒着来,加班是家常便饭。早上七点半进车间,晚上十一二点出来是常态,赶订单的时候,连轴转二十多个小时都有。累得腰直不起来,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洗脸刷牙都嫌费劲儿,哪还有时间去认识人、谈恋爱?
厂里倒是有女工,可都在流水线、包装部,跟我们工程部完全是两个世界。我们在车间后头钻机器,她们在前面赶产量,上下班时间对不上,吃饭都不在一个点。偶尔在食堂碰着,人家忙着赶时间,我们累得不想说话,连打个招呼都觉得尴尬。更别说主动去搭话了,天天跟钢筋铁板打交道,嘴笨得像粘了胶水,情话不会说,浪漫不懂做,在女孩子面前,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部门里的小周,才二十四岁,中专毕业就来厂里,长得高高瘦瘦,人也老实勤快。去年家里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姑娘问他平时干啥,他说修机器、改线路,一天到晚待在厂里。姑娘听了直摇头,说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谈什么恋爱。小周回来跟我们喝酒,闷头喝了半瓶,红着眼说:“哥,我不是不想找,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机器,闭上眼还是机器,我连跟姑娘逛街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老陈,今年五十二,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技术最好,心肠也热,谁家有事他都帮忙。年轻的时候也处过两个,可要么嫌他天天加班不顾家,要么嫌他挣得不多还没时间陪人,最后都黄了。现在父母不在了,一个人住宿舍,逢年过节,我们都轮着回家,他就守在厂里值班。有次过年,我留到最后走,看见他一个人在食堂吃泡面,看着窗外的烟花,一句话不说,就默默抽烟。那背影,看得我鼻子发酸。他跟我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习惯了,不拖累别人,也挺好。”可谁都听得出来,那话里全是无奈。
我们这群人,不是好吃懒做,也不是性格古怪,更不是挑三拣四。我们每天守着机器,把生产线维护得顺顺利利,拿着辛苦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赌不嫖,不惹是生非。可就是因为工作特殊,圈子小到可怜,每天接触的不是机器,就是一起干活的兄弟,连个异性的影子都少见。朋友圈子就这么大,亲戚介绍的有限,自己又没机会认识新人,慢慢的,年纪拖大了,信心拖没了,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光棍”。
有人说,你们不会下班出去找吗?可我们累了一天,腿都抬不起来,只想躺着歇会儿。出去逛街、聚会、唱歌,对我们来说都是奢侈。每月就那点工资,要养家的养家,要存钱的存钱,谁也舍不得乱花。再说,我们这群工科男人,不懂花言巧语,不懂套路,真心实意对人好,可现在的感情,好像光有真心不够。
最难受的是过年回家。一进村,亲戚朋友围着问对象,父母唉声叹气,眼神里的期盼和着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明明在厂里勤勤恳恳,可回到家,就好像成了没出息的人。有的兄弟怕过年,干脆留在厂里加班,不是不想家,是不敢面对家人的追问,不敢看别人异样的眼光。
我们也渴望有个家,渴望下班回到家有口热饭,渴望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热水,渴望受委屈的时候有人说句安慰的话。我们也想在冬天有人暖手,夏天有人扇风,想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有个人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我们不是天生喜欢孤单,只是被生活和工作,困在了这个只有男人的小圈子里。
看着部门里越来越多的兄弟单着,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我们用双手修好了无数机器,却修不好自己的孤单;我们能解决各种技术难题,却解决不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我们都是普通人,想拥有一份普通的感情,一个普通的家,就这么难。
其实我们要求真不高,不用长得多好看,不用多有钱,只要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能理解我们的工作,能接受我们的平凡,就够了。
六十多个光棍,不是不想爱,是没机会爱;不是不优秀,是没人看见我们的好。我们只是一群在工厂里默默干活的男人,守着机器,守着孤单,也守着心里那一点点对家的期盼。
只愿往后日子,我们这群苦命的兄弟,都能遇上那个懂自己的人,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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