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太皇河两边的晨雾还没完全消散,丘家庄的打谷场就热闹得不行了。三百多个乡里的青壮年都聚在这儿,队伍排得虽不咋整齐,但人人都是精神头十足。
他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衣服上还打着块补丁,可手里的家伙什儿却擦得油光发亮,锄头、镰刀、猎弓、木棍,各式各样,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寒光。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丘世昌跨坐在那匹火红的马上,围着场地转了个遍,“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专门抓土匪的民兵队!每天得练上两回,叫干啥就干啥,不许私自溜号!每人每天给五十文钱,还包一日三餐!”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五十文钱呐!这可比平时扛两天大活的工钱还多,还白送一顿饭!那些贫苦出身的汉子们个个眉开眼笑,攥紧了手里的家伙什。
“立刻分开扎营!”丘世昌大手一摆,“骑术好的去东边集合!擅长射箭的去西边!精通刀枪的去南边!剩下的都到北边去!”
人群一下子热闹地动了起来,按照指示站到了四个方位。会骑马的人不多,就十几个,都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或者家里条件不错的孩子。会用弓箭的有三十多个,大多是打猎出身的。会用刀枪的人最多,有一百来号。剩下的那一百多人,要么只会耍点棍棒,要么就是空有一身蛮力。
打谷场东头支起了几口大锅灶,十来个厨师正脚不沾地地忙活。三口黑铁锅里正熬着黄澄澄的小米粥,热气一个劲儿往上冒。旁边的案板上堆着刚拉来的大白菜和红萝卜,几个婶子手起刀落切得飞快。再往远处看,几个壮汉正按着肥猪宰杀,猪的惨叫和人们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没米啦!米快用光啦!”一个体型圆润的厨师边擦汗边大声嚷道。
“到啦到啦!”只见五辆独轮车咯吱咯吱地被推过来,车上满满当当堆着麻袋,推车来的正是那五个负责采购粮食蔬菜的人。领头的是个瘦瘦的男人,姓赵,之前在刘成文家粮店当伙计,现在被安排专门负责采购。
“黄米五百斤,折算成银子是三两;大白菜三百斤,值六钱银子;白萝卜二百斤,得四钱银子;还有半扇猪肉,大概八十斤重,要二两四钱银子……”王普安边清点边嘀咕着,一旁的年轻账房快速地记录着。
“那柴火在哪儿呢?”王普安开口询问。
“后面有柴草!”这时又有人推着好几车柴过来了,“今天这些柴草一共五百斤,值五钱银子!”
正守着呢,场地西头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三十人的骑乘队在试马和骡子。那十匹真马都是各家主人或保镖骑来的,其余二十匹是骡子和驴。有个骑驴的小伙子没坐住,一下子从驴背上栽了下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还笑!”丘世昌大声喝道,“都给我专心练!要是流寇打来了,才不会管你骑的是马还是骡子!”
场地另一头,济安堂的两个大夫正忙着给几个民兵治伤。一个是在干活时手被刀割了道口子,另一个是昨天训练时崴了脚。大夫先认真清理了伤口,抹上药膏,接着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可得当心点,这几天千万别碰水啊!”大夫叮嘱说。
太皇河边上,二十个摆渡的壮汉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忙着检修五艘渡船,看看缆绳牢不牢,补补船板上的破洞。河水之前结了冰,可这几天温度往上升,冰层变薄了,渡船又能开始载人过河了。
“老张,快瞅瞅,这船的木板裂开啦,得赶紧换新的!”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嚷道。
“换新的!赶紧记好,等会儿去账房那儿拿钱买木板去!”管渡船的领头人回应道。
打谷场热闹得像煮沸的粥锅,人声鼎沸。士兵们操练的喊声、厨师炒菜的吆喝、牲口此起彼伏的叫声,还有账房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搅成一团远远传开。
离打谷场几里远的丘家老祠堂内,景象大不相同。祠堂正中间的厅堂里,有张八仙桌,桌边坐着四个人,分别是丘世裕、王世昌、陈之信和张承业。桌上摆着几张纸,上面记录着今天的各项花销。
“就这三百号人吃饭,一天就得花十几两银子!”王世昌拿着单子,眉头轻轻皱起,“每人再给五十文补贴,这又得十五两。还有柴米油盐、药材钱、马吃的草料、船工的工钱……所有开销加一块儿,一天怕是要接近一百两了!”
丘世裕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慢慢开口说:“一百两就一百两。只要能将刘开那帮人给剿灭掉,这钱花得划算!”
“丘大哥说得没错!”张承业接着话茬,脸上还挂着怒气,“那帮流寇来抢我家宅子,虽没抢成,但打伤了我三个手下。这仇要是不报,我张家在太皇河这片还怎么混下去?”
陈之信也跟着附和:“我家那商队,去年让刘山带的起义军给劫了一回,上千两银子的货都没了。现在他那些手下又流窜到这地界,要是不把他们收拾了,往后这做生意的路可就更难走了!”
四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去剿灭土匪,可不单单是为了守护家园,也是为了保住钱财。刘开那帮人专门打劫有钱人家,要是放任他们发展壮大,太皇河周边那些田地和店铺都得遭殃。
“别为钱的事儿发愁!这次咱们三个乡二十八个村一起行动,联合起来的富户都七八十家了,这点钱根本不算啥!”丘世裕说,“我让账房先生把账目都弄明白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等把土匪剿灭了,再按照各家田地多少来分摊费用!”
“这主意不错!”王世昌应了声,“可这三百个乡勇,每天就得花上百两银子,要是剿匪拖个一个月,就得三千两。咱们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样一直花啊!”
“所以得赶紧动手,速战速决才行。”丘世裕拍了拍桌子,“昌弟都讲清楚了,只要查出刘开那帮人的老巢,集中人手去围剿,顶多十天就能搞定!”
正聊着天呢,祠堂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只见丘家的管家丘世康带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正是之前在打谷场负责记账的王普安。
“各位大人,今儿个的账大致算好啦!”王普安双手捧着账本,满脸恭敬地说道。
“快念!”丘世裕使了个眼色催促道。
王普安打开账本,润了润喉咙说道:“今儿个乡勇有三百零七号人,补贴钱总共十五两又三百五十文;粟米发了五百斤,花了三两银子;白菜三百斤,六钱银子;萝卜两百斤,四钱银子;猪肉八十斤,二两四钱银子;还有盐、油、酱、醋这些调料,加起来一两二钱银子……”
他逐条念出来,语气波澜不惊,可那些数字却把在场的几个有钱人吓得心头发颤。
“干草要五百斤,得花五钱银子;喂马的豆料一百斤,得付一两五钱;买药材加上给大夫的看诊钱,总共二两;修渡船用的木头和绳子,得一两八钱;给帮工们发工钱,厨子十个、采买五个、船工二十个、搬运工二十个,还有账房五个,加起来一共二两五钱……”
念完最后一项,王普稍作停顿,开口道:“这些加起来,一共是六十八两七钱银子!”
“怎么才六十八两?”王世昌吃了一惊,“之前不是说每天得给一百两吗?”
王普安赶忙说明:“王老爷,这是今天的支出明细。不过有些钱不是天天都要花的,像修渡船,修一回能用好长时间;药材也是一次性买齐,能用好多天。要是把这些都均摊到每天,再加上兵器磨损、奖赏将士、抚恤伤亡这些还没产生的费用,粗略一算,每天确实得花上百两银子!”
丘世裕挥了下手说:“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账得记清楚点,每天这时候过来汇报一次!”
“明白!”王普安弯腰行礼,转身离去。
陈之信摇头感慨:“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养个兵得花大钱啊。就这一天,就砸进去快百两银子了。这要是真开战了,伤亡补偿、武器装备补给,花的钱估计还得翻上一番!”
四个人接着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定下了几个规矩:每天训练不能偷懒;各个村子轮流派人去当探子,盯着那些流窜的盗贼;要是发现了盗贼的踪迹,马上集合人手去围剿。
讨论结束后,丘世裕连同王世昌一同前往了晒谷场地。
训练场上正忙得热火朝天。骑兵们正操练着冲锋,虽说有人骑驴有人骑骡显得有点逗,可那股子冲劲儿还真不含糊。弓箭手们在靶场练箭,嗖嗖的箭矢射中靶子的声音接连不断。刀枪队在丘世昌的亲自带领下,正排练着战斗队形。
“砍!砍!砍!”上百人同时怒吼,吼声惊天动地。
厨房灶台那头,午饭基本都备齐了。大铁锅里煮的黄米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另一口锅里白菜和猪肉炖得正欢,油光闪闪的。乡勇们练了一上午功夫,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一闻到这香味,都忍不住朝灶台那边瞅。
“吃饭咯!”丘世昌话音刚落。大伙儿一窝蜂地朝灶台那边冲去,结果立马被维持现场秩序的护院给挡住了。
“都排好队啊!一个一个来,人人都有机会!”
五个负责分餐的大汉热得汗流浃背,一个负责盛饭,一个负责盛菜,一个分发筷子,剩下俩人忙着维持现场秩序。乡勇们拿着粗瓷碗排好队领完餐,有的蹲着,有的坐着,就在空地上吃了起来。
“哇!居然有肉!”一个小伙子瞅着碗里那两块油光发亮的猪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可劲儿造!吃完了下午好接着训练!”旁边一位老看院乐呵呵地说。
丘世裕与王世昌来到账房的小棚子前,王普安赶紧快步上前迎接。
“老爷,您瞧,这午饭的分发也都记在账本上了!”老吴边说边翻开账本,“每人能分到一斤小米饭,半斤菜,还有一两肉呢。算上所有人,三百零七口,总共用了三百零七斤小米,一百五十三斤半菜,三十斤七两肉……”
“不用说得那么细!”丘世裕挥了下手,“把总数弄明白就行!”
他瞧着场上那些大口吃饭的乡勇,突然开口:“饭得让人吃个够,肉也得管够。去跟做饭的说,每天中午都得有肉!”
“行。”王普安答应着,心里却琢磨开了,每天多添点肉,那可又得多花好几两银子呢。
王世昌压低声音说:“兄弟,这么个花法,会不会太破费了?”
丘世裕摆了摆手说:“想让马跑得快,就得给马喂饱草料。这些乡勇冒着生命危险跟咱们一起去打土匪,要是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愿意拼命啊?”
正聊着天呢,丘世昌就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个饭碗。
“大哥,王老爷。”他拱手说道,“今儿个训练,大伙儿劲头挺足。就是武器不统一,有些人的刀都生锈了,弓弦也拉不紧了!”
“得花多少钱呐?”丘世裕直截了当地问道。
丘世昌琢磨了下说:“要是全置办齐活儿,至少得二百两银子。但现在可以先修最要紧的,有个五十两就能先顶一阵儿。”
“赏你一百两银子!”丘世裕冲着王普安喊道,“别忘了登记,这是修理兵器的费用,一百两!”
王世昌无奈地摇头叹道:“这钱花得,简直像倒水一样快!”
“钱花了也就花了!”丘世裕瞅着场上正闷头扒饭的乡勇们,“只要能剿灭那帮土匪,让咱这儿太平,这钱就花得一点儿不冤!”
下午时分,训练仍在进行。骑兵们开始在马背上练习挥刀劈砍,弓箭手们忙着射移动的靶子,而持刀枪的士兵则两两结对比拼。打谷场上尘土漫天,吆喝声、刀剑相击声、马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
太皇河面上,已经修好了两艘渡船,船工们正忙着试航。冰层裂开的脆响,混着船桨搅动水流的声响,在河面上悠悠传开。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丘世裕跟王世昌才从打谷场离开。他俩骑着马并排走着,后头还跟着几个手下。
“兄弟啊,今天大家练得这么带劲,士气真不错!”王世昌开口道,“可这钱的事儿……我家账房先生大概算了下,照这样花下去,我家一个月怕是要掏二百两银子出来!”
丘世裕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瞅着太皇河那边飘起的袅袅炊烟,说道:“王大哥,咱俩在太皇河边上置办的产业可不少,一年到头挣的钱,哪才万两啊?要是被那些流寇给糟蹋了,那损失可远不止几百两银子这么简单!”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再说,经过这事儿,咱俩在太皇河这地界的名声,哪是钱能换来的?”
王世昌听了这话,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最后笑着点头说:“老弟你现在想法不一样了,竟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见解!”
夜色渐浓,丘家庄慢慢变得静悄悄的。打谷场上的那些守卫乡亲都走了,有的回家,有的回临时搭的棚子歇息。灶膛里的火灭了,只有几丝淡淡的烟雾还在慢慢飘向天空。
王普安抬手搓了搓发酸的眼睛,抬眼望向窗外,北风正呼呼刮着,把窗纸吹得噼里啪啦直响。他瞅着账本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猛地记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将士们在前方拼死作战,将领们却在营帐里看美人歌舞。
只不过在这儿,瞧不见美人轻歌曼舞,只见账本里那冷冰冰的银钱数字,实打实地记载着一场守护家国的战役,是怎样一点点换算成每天的花销。一天百两,十天便是千两,一个月就得三千两。
王普安轻叹一声,伸手把油灯给吹灭了。四周一片漆黑,远处太皇河那边传来模糊的水流声,像是在悄悄说着心事,又好像不过是冬夜再普通不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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