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的新年,称“元正”或“元日”。自唐玄宗以《假宁令》定下“节前三日、节后三日”的七天长假,大唐成为首个拥有法定春节黄金周的朝代。彼时的大明宫,年味以含元殿凌晨的万国朝贺为序,以兴庆宫夜宴的舞马衔杯为韵,终归于长安市井的元宵灯火,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底气,写进每一个庄重与欢腾的瞬间。
元日大朝会:五更灯火里的“世界峰会”
“东方色未动,冠剑门已盈”,王建的诗句精准定格了元日朝会的早。五更时分,夜色未褪,大明宫内庭燎火如昼,黄麾仗以最高等级列阵,左右厢十二部鼓乐齐鸣,诸卫军士身着绣袍,剑佩铿锵。这场一年中最隆重的国礼,在含元殿如期启幕。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冕,登丹陛坐龙椅;殿前金鸡障陈列,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五品以上携玉璧、束帛入贺,刺史、都督位列三品官侧,排位分毫不差。西侧,突厥、回纥、日本、新罗等藩属使节,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献上珊瑚、骏马、香料与异域珍宝。
司仪高唱,群臣与使节再拜舞蹈,三呼万岁,声震长安。仪式核心,是上公代表群臣跪读贺表,侍中宣皇帝制书:“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随后太史令颁布新历,皇帝赏赐群臣与使节,从彩缎、银器到御酒,各有等差。宴席之上,文舞《九功》、武舞《七德》相继上演,“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的诗作传唱席间,一场朝会,既是权力的宣示,也是胡汉交融的文化盛宴。
除夕守岁:宫廷夜宴的仪式与风流
除夕之夜,皇宫“入阁守岁”,彻夜灯火通明,宴席从黄昏持续至天明。桌上佳肴逾六十道,既有乳酿鱼、素蒸音声部等宫廷珍味,也有承载年俗的必吃之品。五辛盘以葱、蒜、韭菜、芸薹、胡荽拼成,按孙思邈所言,可“发散五脏陈腐之气”,是古人的“年终清肠餐”;胶牙饧作为贵重甜食,质地黏韧,寓意牙齿坚固,白居易“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的诗句,道尽这份惬意。
饮屠苏酒是守岁核心,这剂以大黄、蜀椒等八味药材泡制的药酒,寓意“屠绝鬼炁,苏醒人魂”。最特别的是饮酒规矩——自少至长依次举杯,孩子先喝盼茁壮成长,老人后饮祈延年益寿,药渣倒井里,更寓意“一人饮,一家无疫”。
宴前,规模空前的大傩仪式先行。八队侲子身着赤衣、佩戴假面,在方相氏带领下击鼓呼号,巡游宫禁驱疫,火炬最终投河,象征除旧迎新,全程严格遵循《唐六典》规制。夜宴高潮,百匹舞马踏《倾杯乐》节拍起舞,衔杯半跪向皇帝祝寿,何家村窖藏银壶上的纹饰,正是这一盛景的鲜活实证。
盛世余韵:从马球竞技到元宵灯火
七天长假里,宫廷娱乐精彩纷呈。皇帝会与群臣在梨园球场打马球,骑射飞驰间,尽显大唐尚武风流;亦会大赦天下,在丹凤门举行典礼,释放囚徒、减免赋税,让皇恩遍及市井。禁军将士每人获赐节料酒二升,戍边之人也能共享年味。
这份热闹延续至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假期再延三日,长安进入“全民狂欢模式”。皇宫与坊间华灯齐放,西市波斯邸前立起拂森灯树,龟兹乐工弹奏五弦琵琶,胡姬跳着胡旋舞,丝路风情融入节庆烟火。皇帝登花萼相辉楼观灯,百姓沿街狂欢,官民同欢的景象,正是盛唐开放包容的最好写照。
从元日朝会的庄严威仪,到守岁夜宴的温情雅致,再到元宵灯节的全民狂欢,盛唐皇帝的春节,既有大国天子的排场,也有与民同乐的温情。那些屠苏酒的醇香、舞马的英姿、上元的灯火,早已化作大唐的文化印记,藏着一个王朝最自信的风流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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