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朝与后金的萨尔浒之战中,后金军在组织动员、地形利用、指挥决策等多方面的优势,使得明军分兵四路的计划彻底失败。
但是,失败不等于惨败。明军这一战投入了大量精锐兵力,指挥官也很勇猛善战。而且,明军还装备了大量火药武器,光是后金军队缴获的火器,就多达两万多件。
反观后金军队,他们则主要依赖刀、矛、弓箭等冷兵器作战。看上去很像日本长篠之战中,冷兵器军队对抗火药军队的场景。
长篠之战中,织田信长的火药军队大败武田胜赖的冷兵器军队。但是,在萨尔浒之战中,却是火药军队败了,而且败得极惨。
四路大军,三路全军覆没。四个主要将领,两个阵亡。火药武器似乎完全失去了效用,先进败给了落后。
明军火枪兵
为什么?如果分兵四路、孤军深入都不是失败的原因,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今天我们就从明军的视角,继续分析萨尔浒之战,看看这场惨败背后的真相。
首先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先进的火药军队会败给落后的冷兵器军队?
是因为明军腐败无能,不能充分发挥优势武器的作用吗?答案绝非如此简单。
真正的原因在于,明军的火器在东北这个战场上受到了巨大限制。
第一重限制来自雨雪天气。
当时明军不得不在雨雪交加的天气里行军。火药受潮结块,火绳难以点燃,火器威力大打折扣,甚至完全无法使用。
第二重限制来自战场上的浓雾。
战场上经常起浓雾,可见度极低。后金军长期在这一带狩猎、训练,对地形了如指掌,可以借助浓雾接近明军。而明军使用的火绳枪,火绳点燃时会发出闪光,在浓雾中格外显眼,反而暴露了士兵位置。
后金军使用弓箭,悄无声息,不会暴露目标。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第三重限制来自大风。
没有雾的时候,往往有大风。风不仅强劲,而且风向会突然改变。当时的火药还是黑火药,发射时会产生大量烟雾。一旦风向转变,吹向明军一方,浓烟就会笼罩自己的队伍,这就等于客观上帮进攻的敌军放烟雾弹。后金军借着烟雾掩护快速推进,突然从浓烟中杀出来,展开近距离肉搏。到这个时候,明军的火器就完全无法发挥作用了。
所以,这一战并不能证明火器不如冷兵器,只能说在特殊环境下,冷兵器仍然有巨大威力。
相比之下,后金军队的武器系统则完美适配这个战场。后金政权的经济基础是农耕与渔猎的结合,长期的狩猎让后金军队拥有大量优秀弓箭手。而明军过于依赖火器,忽视了弓箭手的训练。当火器因环境因素失效时,明军就失去了远程打击能力,从而遭受沉重打击。
这样一说,似乎明军只要在这个战场上作战,就注定要失败。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东北战场并不是常年雨雪交加,大风浓雾也不经常出现,这只是明军作战时期的情况。只要明军晚两个月再进攻,这些不利因素就会大大减少,明军的火药武器就可以发挥作用。
于是,隐藏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为什么明军非要在一个对自己非常不利的季节出兵呢?找到这个答案,就找到了理解萨尔浒之战的突破口。
顺着这个突破口往下挖,你会发现,明军存在四个致命的体系缺陷。正是这四个缺陷,层层叠加,最终导致了这场惨败。
第一,明军的战争动员能力存在巨大缺陷。
明王朝错过了火药革命推动工商业复合体革命的机遇。它虽然在技术工具上已经使用了新武器,但在动员保障体系上,还是以前冷兵器战争的老一套。这种脱节,让明军要用落伍的体系,维持先进的单点工具,从而导致明朝采取军事行动的时候,财政压力极大。
如果说打朝鲜时,国库还有存银。但经过朝鲜之战,再加平定西南叛乱的内战,明王朝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到后金崛起的时候,明朝的财政压力已经非常大。
这就造成了两方面的恶劣影响:
一方面,动员速度非常慢。努尔哈赤是在1618年的农历四月发起对明朝的突然袭击,明朝却到十月才开始采取军事行动,并且直到第二年的二月下旬,还没有完成军事动员。
另一方面,高层追求速战速决。按理说,动员速度慢,可以慢慢动员。
但每过一天,军费就增加一天。高层文官恐惧于军费的开支,急于快速结束战争,从而在准备工作没有完成的情况下,强行命令军队发起进攻。这就进一步放大了明军的弱点,追求速战速决也就成了欲速而不达。
明军的第二个系统缺陷是,明朝在战争人才的培养和选拔上存在严重问题。
明朝重文轻武,那些能够影响战争决策的高级文官,几乎都是科举菁英出身。而科举考试的内容非常狭窄,这就导致他们的知识结构非常单一,尤其不懂战争等强对抗性的复杂行为,也不熟悉与战争密切相关的知识。比如地理、几何、战争史、军事技术等,都是他们的认知盲区。这就导致萨尔浒之战中,他们犯了一个非常低级却高度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完全选错了开战的季节。
具体来说,高级文官们逼迫前线在农历的二月二十五日开始出兵,从而导致双方在三月初发生了激烈战斗。
在这些文官看来,这个时间非常完美。农历二月底到三月初,意味着春天已经过了三分之二。再过几天就到清明节了。这个时候不冷不热,春暖花开,正是春游徒步的好时机,也是作战的好时机。最多下点毛毛细雨,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这恰恰是他们的致命错觉。因为这是用北京城甚至江南的环境,来想象东北。
事实上,农历二月底到三月初的东北,冬季的积雪刚刚开始融化,道路上一片泥泞。偶尔还会有突然降温,甚至出现雨雪交加的情况。河流里则飘满了浮冰,非常不利于渡河与架桥。
具体到萨尔浒之战,情况更加糟糕。萨尔浒是个山区,道路崎岖难行,天气变幻莫测,不是狂风呼啸,就是浓雾弥漫。
按照高层的指示,是要二月二十一日就出兵,但因为雪下得实在太大,才推迟了四天。可是,进军途中,明朝军队还是不断遭遇恶劣天气,这就导致明军的火器很难发挥威力,行军难度也极高,士兵的非战斗损耗非常严重。而后金军队却可以住在提前准备好的基地里,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文官如此,武将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朝选拔武将,主要看勇敢、忠诚和个人武艺。受此影响,在这一战中,明军的指挥官普遍都很勇猛、忠诚,但专业素养非常低下。
比如西路军的将领杜松,他抵达萨尔浒地区后,丢下后勤和重型火器部队,率精锐步兵,连续强渡浑河与苏子河,直扑界凡山。这一冒进举动,让西路军分散在河流两岸。后勤和重型火器部队,只能缓慢渡过浑河,到萨尔浒山上扎营。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起了浓雾。守在萨尔浒山上的明军,因为几乎都是后勤单位,战斗力很弱,所以非常紧张,就点了很多火把照明,反而成为敌军弓箭手的靶子。
努尔哈赤抓住这个机会,先攻萨尔浒山,一举灭掉了杜松的后勤和重型火器部队,并且切断了杜松的退路。等到大雾散去,苏子河东岸的明军才发现自己身处绝境,但为时已晚。杜松虽然作战勇猛,却于事无补,最终壮烈战死。
明军的第三个系统缺陷,是战争指挥体制的混乱。
北京城里远离一线的高级文官,虽然普遍不懂军事,甚至缺乏边疆地区的基本常识,却很敢于遥控指挥,干涉前线的指挥权。
而前线的指挥又过于宽松。前线总指挥杨镐,虽然参加过朝鲜战争,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文官。他并不去前线,也不指定代理人,而只是待在后方的一个重要据点里,把作战完全交给各路指挥官。
这看起来是充分放权,实际上却是放任自流。
明军分兵四路,有四个指挥官,却没有一个统一的前线指挥。这就意味着,这四个指挥官是平行关系,根本没有人对他们进行有效的指挥和管理。更没有人针对敌情的变化,及时调整计划,进行反制。这就让明军的各路大军各行其是,完全失控。
明军的第四个系统缺陷是,过于注重战斗,而忽视侦察。
这一战中,明军投入了大量骑兵。但这些骑兵干什么呢?主要是在战斗环节使用,或者掩护火器部队,或者与敌方骑兵正面硬碰硬。
相反,后金军队的骑兵则主要是进行侦察。这样一来,后金军常常能准确掌握明军的动向,而明军对后金军的情况完全不清楚。
不清楚到什么程度呢?明朝军队不仅对后金的主力部队的位置和动向完全不了解,甚至后金军队事先在界凡山修筑防御工事这样的行动,也一无所知。
结果就是,明军始终在战争迷雾中鲁莽行动。后金军队却可以扫清迷雾,及时采取行动。努尔哈赤与杜松率领的西路军的战斗,就很好地反映了这一点。
杜松虽然作战勇猛,却全程没有派出骑兵进行远距离侦察。以至于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主力兵团四万五千多人抵达战场附近,他还完全不知道。他不失败,谁失败呢?
动员能力、人才选拔、指挥体制、侦察系统,四个体系全部存在缺陷。这四个缺陷环环相扣,层层叠加,最终酿成了明军在萨尔浒的灾难。
而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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