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广西最西南角的海边,有三座不起眼的小岛。岛上住着中国唯一靠海吃饭的少数民族——京族。
他们的祖先从越南漂洋过来,讲的话跟越南人一模一样,但他们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这三座岛,在中国和越南之间来回折腾了将近一千年。
一、一根弦,一个民族
广西东兴市江平镇的万尾岛上,有个叫苏春发的男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整个京族三岛会弹独弦琴的,就剩他一个。
独弦琴这东西,顾名思义,就一根弦。一米来长的木匣子,一端插根弯竹片当摇杆,中间穿过半个葫芦壳做共鸣,一根钢丝绷上去,就是全部家当。
但就这一根弦,左手扳摇杆控制音高,右手竹片拨弦,能弹出六个音区、三个八度。听过的人都说,那声音像海风穿过礁石缝,带着咸味儿,带着潮气。
苏春发五岁开始跟叔叔学琴,十一岁拜民间艺人阮世和为师,一起学的有四个同学。
独弦琴这玩意儿声音小,练不好满耳朵杂音,枯燥得很。四个同学一个接一个跑了,就他死撑着不走。
他后来把自家一楼大厅腾出来当教室,屋顶装了三个高音喇叭,没事就弹给全村人听。
前前后后教出两百多个学生,二十多年过去,独弦琴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但你要是光把它当一件乐器看,就小了。
独弦琴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民族。这个民族叫京族,在中国只有三万来人,挤在巫头、万尾、山心三座小岛上。
三座岛摆在地图上像个"品"字,加一块才二十平方公里出头。退潮的时候,从大陆走过去脚都不湿。跟越南那边的海岸,更是鸡犬相闻。
说起来有意思,京族在越南不是少数民族,是主体民族。等于是越南人口最多那个族群,有一小撮跑到中国来,变成了五十六个民族里人数最少的那一批。
他们说的京语跟越南话几乎一样,长相也差不多。但你问他们是哪国人,每一个都会告诉你自己是中国人。
这话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拿命换来的。这三座岛,在中国和越南之间拉扯了将近千年,丢了又收,收了又丢,最后落袋为安,靠的不是运气。
二、丢了八百年的三座岛
京族三岛最早归中国管,没什么争议。北宋以前,各朝各代在这片沿海地带都设了行政机构,虽然偏远,但就是中原的地盘。
转折出在1052年。
那年,广西壮族首领侬智高起兵造反,宋朝调兵镇压,一时间南方边境乱成一锅粥。越南方面瞅准了机会,趁火打劫,把京族三岛连同周边一些沿海地带给吞了。
宋朝打完了仗,该收拾残局了。但宋神宗这人求稳怕乱,跟越南谈判的时候,稀里糊涂就把三岛划给了对方。
这一划,就是好几百年。
明朝朱棣在位时,越南胡氏政权篡位,原来的陈氏王族跑到中国告状。
朱棣大手一挥,派兵打进越南,短暂地把越南纳入了明朝版图,京族三岛自然也跟着回来了。但明朝在越南的统治没维持多久就撤了,三岛又成了悬案。
后来越南莫氏政权为了讨好明朝,主动归还了一批之前侵占的广西领土,但偏偏把京族三岛留下了。
这地方有大量京族人生活,莫氏舍不得。三座岛就这么成了越南插在中国边上的一块飞地。
清朝入关后,对这块飞地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反正越南是藩属国,名义上还是自家小弟,犯不着为几座小岛翻脸。
真正的变数,是法国人来了。
十九世纪后半叶,法国殖民者吞掉了越南。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人的算盘是从越南往北打,一路吃进广西。
结果在镇南关,被老将冯子材迎头痛击,法军大败。
仗打赢了,但清朝毕竟国力衰弱,最终还是跟法国签了条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殖民统治。表面上看,中国丢了对越南的宗主权,亏大了。
但谈判桌上出了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1887年,中法双方勘定边界。按照《中法续议界务专条》,钦州以西的白龙尾、江平、黄竹等地方,法国没有提出领土诉求。
换句话说,京族三岛被默认划回了中国。
清朝丢了越南整个藩属国,但反手捡回了被越南占了八百多年的三座岛。
这算是晚清外交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三、从"安南人"到"京族"
三岛回归了,但岛上的人没变。
京族人在这里扎根,最早要追溯到1511年。
万尾岛苏氏家族的族谱写着,先祖洪顺三年从涂山漂流到此。洪顺是越南年号,涂山在今天越南海防附近。
说白了,五百年前,越南沿海一批渔民追着鱼群往北跑,跑到了中国海岸边上这几座荒岛。岛上没人,海里有鱼,他们就住下了。
后来法国人划界的时候一刀切——茶古、芒街那边归越南,三岛这边归中国。
同一个村子出来的渔民,从此分属两个国家。
新中国成立以后,京族三岛在1952年设立了三个民族乡。到了1958年,国务院正式给这个群体定了名字:京族。
为什么叫京族?据说是因为这个民族最早居住在越南古都升龙(今河内)一带,"京"取自"京都"之意。而在这之前,他们一直被叫做"越族"或"安南人"。
改名不只是换个称呼,它意味着国家承认这是一个独立的、属于中国的少数民族。
从那以后,京族走出了一条和越南越族完全不同的路。他们说的京语虽然跟越南话相通,但夹杂了大量粤语和壮语词汇,语言学家专门把它归为越南语的一个独立分支——防城方言。
他们用的文字是汉字,不是越南的拉丁字母。他们保留了哈节,但又发展出了越南京族没有的仪式:比如镇海大王祭祀。
还有一个物理层面的改变。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围海造田运动,把三座岛跟大陆直接连上了。退潮不用蹚水了,一条柏油路直通到岛上。
海岛变成了半岛。京族人再也不是孤悬海外的"飞地居民",而是实实在在的大陆子民。
四、翻身翻到全国第一
但说实话,京族人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
三岛是沙岛,不长庄稼。偏偏有那么一段时间全国搞"以粮为纲",海洋民族被按在地上种水稻。
沙地种粮食什么产量,可想而知。那些年京族三岛的老百姓"吃粮靠返销,花钱靠贷款",穷得叮当响。
改革开放救了他们。
渔业政策一放开,京族人立马把竹排扔了,换上了机动渔船。小拉网变成了大围网,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但这只是个开头。
真正让京族翻身的,是1989年之后中越关系正常化。
京族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张别人都没有的牌,他们跟越南人说一样的话。
边境贸易一开放,京族人就成了天然的"中间商"。他们跑到越南那边收海产品,带回中国卖。
越南货便宜,品种多,京族人拿着人民币过去,越南人把他们当财神爷。
万尾岛上有个叫苏明光的京族人,跟越南茶古岛的渔民做生意,对方喊他"二叔",先拿货后付钱,关系铁得很。
那些年,京族三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做边贸。
到了九十年代初,东兴开发区成立,国务院批准东兴为沿边开放城镇。
京族人靠着海上捕捞、浅海养殖、边境贸易三条腿走路,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万尾岛那条绵延十三公里的海滩,沙子细得像面粉,金灿灿的,当地人叫"金滩"。
过去这就是渔民拉网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旅游胜地,度假酒店和海鲜排挡一家挨一家。每年哈节期间,光一天就涌进来九万多游客。
苏春发的学生苏海珍后来当了全国政协委员,每年两会穿着京族传统服饰出场,在人民大会堂弹独弦琴,全国人民都通过电视看到了这个小民族的模样。
有个调查统计说过一句话,在圈子里传了很久:京族是全国少数民族中人均收入最高的。
你回头看看,一个从越南漂过来的渔民群体,在三座沙岛上扎了五百年的根,被两个国家来回拉扯了近千年,最后安安稳稳落在了中国的版图里。
他们没有矿,没有油,甚至连能种庄稼的土地都没有。
但他们有海,有独弦琴,有哈节,有跟越南人说一样话的嘴,还有一条通往大陆的柏油路。
三座小岛,一个民族,这故事不算大,但足够结实。
参考资料: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京族:一个海洋民族的文化传承》 广西壮族自治区外事办公室:《中越边民载歌载舞共庆京族传统"哈节"》(2023年7月) 百度百科"京族""京族三岛"词条(引自《广西通志》《中法续议界务专条》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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