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过去了,老兵王克建那心里头,始终扎着一根刺,碰一下就生疼。

那画面像是烙铁印上去的,抠都抠不掉。

那个牺牲的人就趴在眼皮底下,伸手就能摸着的距离。

前一眨眼还在喊着怎么冲出去,后一眨眼被不知哪儿飞来的子弹咬了一口,再喊他,没声了,凑近一瞧,呼吸都没了。

没挺过来的人叫常景和,凤台县大队三连的指导员。

这时候是1948年10月,眼瞅着新中国都要成立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一年。

按说,这是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子,也是最该把心提在嗓子眼的时候。

可偏偏,常景和倒在了一个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大澡堂子。

这事儿如今提起来,是个让人唏嘘的悲剧,可放在当年的节骨眼上,它简直就是“赢家心理”栽跟头的活教材。

咱们今儿个回头看这事,不是为了数落前辈,而是要把那个在战场上坑死无数人的逻辑给扒开来看看:当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的时候,人的脑子会犯什么浑?

这笔糊涂账,得先从1948年的大形势说起。

那会儿,解放战争这盘棋其实已经下活了。

蒋介石那个王朝就像一堵快塌的墙,到处漏风。

在凤台县这片江淮平原上,虽说敌人手里的枪杆子还是比咱们多,可咱战士们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县大队当时人手紧,也就三百来号人,对手是省保安八团、矿警大队外加地方民团,那人数是咱们的好几倍。

这要是搁在一两年前,打这种仗,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命。

可到了1948年底,大伙儿心里都有了本新账谱:敌人那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这种心思,就叫“顺风局里的瞌睡”。

就带着这股子松弛劲儿,1948年10月20日,常景和指导员领着两个排,配合新河区区长王子云,转悠到了古沟集附近。

古沟集是方圆二十里地最热闹的集镇。

镇东头有个招牌特别显眼——“清泉浴池”,门口挂着个靛蓝色的布幌子,风一吹,呼呼啦啦地招摇。

这对于在芦苇荡里钻了整整两个月、身上泥夹着汗、汗裹着泥的战士们来说,那块布简直就是个要把魂儿勾走的钩子。

这当口,摆在常景和面前的,其实就两条路。

路子A:把弦崩紧了,过集镇门而不入,哪怕只有三百人,也得守着严苛的游击队规矩。

路子B:心疼心疼弟兄们,让大伙进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常景和咬咬牙,选了B。

他的算盘打得挺精:一来刚才侦察过了,周围干净得很;二来洗个澡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三来,也是最要命的一点——跟大家想的一样,敌人都在忙着逃命,谁还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找茬?

可这算盘珠子,少拨了一颗。

那天下午,队伍兴冲冲到了澡堂门口,结果吃了闭门羹。

烧水的小伙计一脸赔笑:老板回乡下办事了,锅炉是凉的,今儿不接客。

这时候,要是常景和二话不说,扭头带队就走,这悲剧兴许就避开了。

可那个小伙计嘴太甜,给出了个让人心里痒痒的建议:今晚我就把池子刷出来,明儿一早烧水,你们赶个早,洗完正好上路。

这一来,“路过”就变成了“预约”。

在游击战的老皇历里,这是找死。

你跟个陌生人透底说你明天的去向,跟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没两样。

可战士们身上太痒了,太想洗这一把了。

在那股子“胜利在望”的心理暗示下,大伙儿心里那道防线,硬是被“洗个热水澡”的念头给冲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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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定了明早,那就意味着这支队伍得在古沟集附近多耗一晚上。

这就给那个“烧水小伙计”留出了大把的作案时间。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一脸憨厚、瞌睡兮兮的小伙计,其实是敌人安插的一只眼。

当天半夜,就在战士们做着热水澡的美梦时,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到了田家庵。

那儿是当地保安团的老窝。

信儿一送到,保安团那边乐开了花。

平日里他们在芦苇荡里抓瞎,是因为游击队滑得跟泥鳅似的。

现在泥鳅自己钻进水缸里了,这还能不捞?

保安团连夜拼凑了一千多号人。

一千打几十,这仗简直没法算。

敌人趁着黑夜,悄没声地摸到了古沟集,在附近的民房里布下了一个大口袋,就把口子扎紧了等天亮。

10月21日,天刚蒙蒙亮。

常景和虽然惦记着洗澡,但毕竟是老兵,基本的警惕性还没丢光。

趁着天没大亮,他先派了一个班去五墩湖那边探路。

回来的信儿是:平安无事。

这个“平安”,成了最后的一碗迷魂汤。

为啥没发现那一千多号伏兵?

八成是敌人早在夜色掩护下趴窝不动了,而侦察班也没往深里抠。

既然说安全,大伙儿这就把心放肚子里,直奔澡堂去了。

到了地儿一瞧,又是岔子。

那个烧水小伙计居然睡过了头,水还是温吞的。

面对战士们的数落,他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死样,也不回嘴,悶着头钻进了烧水房。

紧接着,他把这场戏演到了高潮。

他指了指院墙外头的一小堆煤,对常景和说:“煤不够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水还不热,你们先帮着添把火,我去喊送煤的师傅再拉一车来。”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谁会去怀疑一个因为贪睡误了事、正手忙脚乱补救的小伙计呢?

于是,小伙计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把那要命的绳索彻底勒死了。

这会儿,澡堂里的光景是这样的:大半个队伍都进去了,虽说水不太热,几个性急的小伙子已经跳下了池子。

剩下的也在那儿宽衣解带,准备享受这难得的舒坦。

门外头,就留了一个班在放哨。

从心理学上讲,当一个人脱得光溜溜、泡进温水里的时候,是他脑子里那根弦最松的时候。

洗了大概也就五六分钟,澡堂的大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开。

冲进来的是排长王保成。

他在外头负责警戒,但这会儿他的脸不是紧张,而是急得变了形。

他扯着嗓子喊:“快出来!

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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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不对劲!”

这一刻,发生了一件荒唐透顶,却又特别符合人性弱点的事。

没人动窝。

不光没人动,大伙儿还嘻嘻哈哈地招呼他也下来搓一把。

为啥?

因为王保成平日里是个爱逗闷子的主儿。

在大伙儿看来,这肯定又是王排长的一个恶作剧,想把大伙儿骗出热乎乎的澡堂子,看大家的洋相。

你看,这就是战场版的“狼来了”。

再加上那股子“敌人不敢来”的轻敌劲儿作祟,大家脑子里下意识地拒绝相信危险已经骑到脖子上了。

那几秒钟的磨蹭,在战场上就是隔着阴阳两界。

王保成急得直跺脚。

他把脸一黑,手一挥,拿出了排长的威风,吼得嗓子都破了:“赶紧出来!

抓紧时间!

立即行动!”

这一嗓子,把大家的笑声给吼断了。

澡堂里刚一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外头那是炒豆子一样的枪声,那是阎王爷敲门的声音。

这时候再想穿裤子、摸枪、往外冲,那真是被动到了姥姥家。

一千多人的子弹像泼水一样罩住了这个小澡堂,房顶上的瓦片被打得跟雪花似的往下掉。

战士们虽说反应够快,光着膀子、提着裤腰带就开始还击突围,但力量差得太悬殊,又是被人堵在屋里瓮中捉鳖。

乱战之中,常景和在组织突围的时候挨了枪子。

就像开头那一幕,等王克建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场仗,县大队那是吃了大亏,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起头,原本看着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念头:想洗个澡。

要是倒退两年,面对好几倍的敌人,他们绝不敢在同一个镇子多留一分钟,更不敢跟个陌生人定下第二天的约会。

但在1948年那个“顺风顺水”的日子里,所有的原则好像都可以稍微打个折。

这就是那个年代最狠的一记耳光: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蹦跶不了几天的蚂蚱”。

只要手里还握着枪,敌人那就是吃人的狼。

如果当时常景和一听说没水,立马带队撤人;

如果那个小伙计说去拉煤的时候,有人跟在他屁股后头;

如果王保成冲进来的第一秒,大伙儿选择了信他而不是起哄…

可惜啊,历史不卖后悔药。

多少年后,王克建老人再提这茬往事,还是不住地摇头叹气:“当年啊,满脑子想着全国快解放了,敌人翻不起大浪,大伙儿还是太大意了,太大意了。”

那个清泉浴池的温水,到底没能洗掉战士们身上的征尘,反倒成了他们心里头永远洗不掉的一块疤。

在通往胜利的最后那一公里,往往是车毁人亡最高发的时候。

这笔血染的账,算得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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