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十二月的岭南,天气闷热得有些反常。邕州城头的更鼓刚刚敲过,夜色却迟迟落不下来,城外远处传来的,是隐约的号角声,还有若有若无的象鸣。这一年,公元1075年,北宋与南方的交趾国之间,正逐步走向一场无法避免的血战。

这一仗,本不在宋神宗的计划之内。朝廷的视线,多半还停留在西北战场和京师的变法争论上。谁也没有想到,真正让南疆变成火海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失意进士和一座偏远的边城。

有意思的是,后世很多人提起北宋,想到的是“外战外行”的印象,但邕州城上那两千八百名守军的故事,却很难用“孱弱”二字去概括。他们撑了整整四十二天,城破之后,尸积如山,江水为之一滞。

一、边陲生变:从考场失意到战云密布

熙宁年间,神宗赵顼正力推变法。公元1069年至1073年前后,王安石陆续出台青苗法、募役法等措施,朝堂争论不休,史书里留下了很多文官唇枪舌剑的描写。然而在千里之外的岭南,另一条线索悄悄展开。

为稳住南疆,朝廷陆续任命沈起、刘彝等人出任桂州知州,加强防务。造战船,练士卒,看似只是边务例行公事,却让交趾方面警觉。交趾王李乾德注意到北方邻国的动静,心中不免多了一层防备。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原本就不稳的格局。此人叫徐百祥,岭南人,出身不算低微,却在科举场上一再受挫。仕途无望,他索性转身投奔交趾,这一步,走得相当决绝。

史书记载,他向交趾王进言,大意是宋朝此时内有变法之争,西北用兵不息,国力虽强,却分身乏术。如果趁机北上,用兵钦、廉、邕等地,很可能一举得手。他还主动表示,可以在宋境之内做内应。试想一下,一个熟悉宋朝制度、语言、地理的读书人,站到了对面,这种危险程度不难想象。

不得不说,从国家角度看,徐百祥的选择,无异于亲手点燃导火索。交趾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大规模整军备战。公元1075年冬天,交趾集中兵力,据传达八万人之众,目标直指宋朝南部边城,钦州、廉州、邕州皆在其进攻计划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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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辽国仍在北方虎视眈眈,西夏也时有摩擦。对于宋神宗来说,多线用兵绝非好事,可边疆一旦受侵,就不可能坐视不理。这场战事,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推到了台面上。

二、一座孤城:两千八百人与八万大军的对峙

交趾大军抵达邕州城下的时间,是熙宁八年十二月。邕州,是今日广西南宁一带的重要城镇,地处南疆要冲。城中主官,是时年不算太大的苏缄,职任邕州知州,肩上既有军政,也有城防。

敌军还没完全展开,苏缄已然明白局势。城中原有守军本就不多,再加上平日里军政松弛,匆忙点齐后,能够上城的,只有两千八百人,多是老弱病残。城外,则是声势浩荡的交趾军,还有在热带雨林中颇具威势的战象。

有人问他:“寡不敌众,此仗何以能守?”这类问题毫不奇怪。苏缄的回答在史书里没有完整记录,但从他的后续行动来看,退缩并不在他的选项之内。

为了补足城防,他立刻在民间征募壮丁,将城中尚有力气的青壮集中起来,发放衣甲兵器,分配守城任务。他还下达了一道严厉的命令,大意是“若有人带头出城逃亡,当并其家属一并斩首”。这句话听上去残酷,可在兵力极度悬殊的情况下,稍有动摇,整座城就会瞬间崩塌。

有的百姓已经收拾行李,准备连夜出走。军令一下,脚步停住,人人噤声。有老者小声抱怨,身边人却拉了拉他的袖子,只说了一句:“如今也只好相信他了。”在极端局势下,人们要么乱作鸟兽散,要么被铁血纪律勉强凝聚,这一次,是后者。

值得一提的是,交趾军虽然来自相对偏远的地区,但战斗力并不差。尤其是战象冲阵,对心志不坚的守军来说,威慑力极大。苏缄很清楚这一点,他没有选择缩在城里被动挨打,而是筹划了一次主动出击。

他从守军和募来的青壮中,精选数百名死士,趁夜出城,沿邕江水路截击交趾先头部队。这一战极为凶险,苏缄亲自坐船督战,双方在江上不断接舷搏杀。根据记载,宋军斩首二百余级,还射杀了十余头战象。战象中箭后失控倒地,压倒了不少交趾士兵,这一幕,让城中军民的胆气一下子涨了起来。

打退这次水上交锋后,交趾军没有退兵,改为合围邕州。由此开始,漫长的围城战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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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二天血战:弓弩、云梯与土山之争

交趾军将邕州团团围住之后,先是以常规攻城方式试探。冲车、云梯、抛石器,轮番上阵,战象不时在前列摇摆。按理说,以八万人之众打两千八百人守的一座城,时间不会拖得太久,可战事的发展,却远比他们预期的艰难。

宋军守城的关键利器之一,是当时颇为先进的神臂弓。与普通弓弩相比,神臂弓力度更大,射程可达二三百步。这样的武器部署在城墙之上,只要交趾军稍微靠近,就会遭到密集射击。一次冲锋下来,尸体成堆,后军想上前都要先翻过倒下的战友。

邕州守军没有足够的兵力做轮换,白天守城,夜晚修补城垛、加固门扇,苏缄本人几乎没有合眼。他在城上巡视时,会停下来和士兵多说两句:“咬牙再撑一下,朝廷知道了,援军就该到了。”有人问:“真有援军吗?”旁边的人一时无言,城墙上只剩下火把噼啪作响。

不得不说,这样的宽慰话,更多是为了稳住军心。从整体战略形势看,宋廷在短时间内很难迅速调集大军南下。苏缄并非不懂,只是这种话,不说出来,更撑不住。

交趾军一开始还指望通过猛攻快速破城,却发现付出大量伤亡后,城墙依旧矗立。被神臂弓射杀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只好换一种方式。云梯攻城被城上火箭焚毁,冲车在城下被滚木石块砸烂,日复一日,死伤堆积,士气也开始摇摆。

就在交趾军有意减缓攻势,准备考虑退兵之时,一个新的谋划出现了。有人向交趾将领献计,指出宋朝此时在南疆兵力薄弱,邕州未必等得到援军。如果改用土山堆筑之法,在城外堆起高大的土包,使其与城墙高度相当,便可从高处俯攻城内,这比反复撞城门要有效得多。

从结果看,这个建议成为战局的转折。土山法,本就是破城的一种老办法,只是搭建费力。交趾军人多,最不缺劳力。日夜不停运土、堆筑,很快就在城外堆出高高的土坡,对准城墙要害位置。宋军即便用弓弩射击,也难以阻止这类工程。

邕州城内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粮食早在前期激战中大量消耗,后来不得不开始削减配给。水源因为城外被围,取水困难,只能依靠井水勉强维持。时间一长,尸体堆积、污水横流,瘟疫也随之出现。有人在城头昏倒再也没能爬起来,有人被抬下阵后,几日之内便染病身亡。

遗憾的是,即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仍然没有人选择开门投降。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知道,一旦城破,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并不是饶恕。消息传言交趾军在其他地方的烧杀行为,早已在民间流传,无人敢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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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城外土山渐渐与城墙齐平那一刻,局势开始逆转。交趾军的部分部队顺着土坡接近城头,从高处俯击,用弓矢、火具压制城上守军。城墙的一些角落不断被攻占、夺回、再失守,来回拉扯。终究是在绝对兵力面前,宋军再顽强也有极限。

某一天,城门旁的城墙在连番攻打之下崩塌,交趾军如洪水一般涌入城中。长期高压守城的两千余人,已经疲惫至极,面对城内巷战,反而比之前更吃亏。原本还能借城墙之险阻挡八万人正面冲击,一旦进入街巷,狭路相逢,数量差距就暴露得淋漓尽致。

邕州守军依旧顽抗,街巷之间刀光乱舞,尸横路旁。苏缄没有离城,他率领残余兵卒继续在城中转战,边退边战,连家宅都变成最后的据点,却终究难以扭转局面。

四、家国两难:三十七口殉城与血仇的清算

城破那一刻,苏缄明白,形势已不容挽回。对于一个手握兵权、肩负地方军民安危的主官来说,活着被俘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更严酷的是,一旦落入敌手,家人几乎没有任何指望。

史载,在邕州治所内,他做出了极为决绝的举动。他先将家人召集到一起,将情况坦白说明。具体的话语已无人知晓,但可以想见,当时的空气必然凝滞到令人窒息。最后,他亲手杀死家中三十七口亲属,将尸体掩埋,避免落入敌手遭受辱虐。其后,他纵火以焚,自焚殉城。

这样的选择,从人伦角度看极其惨烈。可在战乱之中,这类“先杀家属再自尽”的举动并非孤例。对于当时的官员来说,家国往往绑在一起,个人没有余地可退。这一点,在苏缄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极端。

与此同时,城中的其他军民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交趾军在攻下邕州后,实行了大规模屠杀。史料中记载,邕州军民被杀者,达五万余人乃至近六万人之众。尸体被按百具一堆堆叠,共五百八十余堆,用以填塞城池缺口和江岸。这种做法,不仅是报复,更带有明显的恐吓意味。

在此前的四十二天里,城内粮尽水绝,病死、饿死者不计其数,却依然无人开门投降。这一点,不得不说很难得。宋军在其他战场上不乏溃败的例子,但在邕州这一役,大规模哗变、投敌的情况并未出现。人心被铁血纪律和家园意识死死捆在城中,直到最后一刻。

从战果上看,这两千八百人的抵抗,让交趾军付出了极大代价。史籍记载,交趾军在围攻邕州期间,死伤者多达一万五千余人,仅在城下就堆满了尸体。对于一支总兵力八万的军队来说,这个损失并不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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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邕州之殇在当时却显得有些孤立。北方的朝廷,信息传递滞后,待到完全了解南疆惨状,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消息逐级上报,苏缄殉城、邕州被屠的细节,逐渐摆在神宗和中枢大臣面前,震惊之余,如何回应,成为新一轮讨论的焦点。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的宋朝,已经不再是仁宗朝那种偏保守的“重文轻武”局面。王安石变法虽争议很大,但在军备建设和财政收入方面,确实有一定效果。面对交趾的挑衅和邕州的血案,宋廷最终决定,不再只守不攻。

公元1076年,朝廷命郭逵为安南行营马步军都总管,率大军南征交趾。郭逵是北宋较为老练的将领,曾在对辽、西夏战场上积累了不少经验。这一次,他肩负的不仅是收复失地,还有为邕州军民讨还血债的意味。

宋军南征过程中,整体表现出了与以往对辽作战时不同的状态。一方面,战线相对较短,补给压力较小;另一方面,面对的交趾军,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不如辽军、夏军那样强硬。富良江一带的会战中,宋军取得大胜,交趾军损失惨重,连太子李洪真也战死战场。

接连遭到打击之后,交趾国王李乾德不得不主动求和。宋廷在衡量利弊后,并未选择继续穷追猛打,而是在一定惩戒之后,重新恢复了册封关系。南疆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邕州城中那一大堆堆尸体和被烈焰吞噬的治所,已经深深刻在当时人的记忆中。

这一场战事,从1075年冬天的突然入侵,到1076年宋军南征告一段落,时间并不算长,可对南方边陲的影响,却延续了很久。苏缄的名字,从此被写入史册,与那两千八百名无名守军,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惨烈却又非常坚硬的节点。

从军事角度看,邕州之战折射出北宋在边防布局上的不少问题,例如南疆兵力薄弱、情报反应迟缓等;但同时也能看到,在武器装备和个体勇敢程度上,宋军并不像后人印象中那样“不堪一击”。神臂弓的威力、巷战的坚持,都说明这支军队并不缺血性。

从人物角度看,苏缄身上有典型的宋代士大夫气质:既有读书人的礼法观念,又在危局之际展现出近乎偏执的决绝。杀家殉城的做法难免引人唏嘘,却也说明他将“守土有责”四字看得比个人亲情更重。

从国家命运来看,这场战事虽非宋辽、西夏那样的大规模边境战争,却在宋神宗时代的军事布局中,留下了一段浓墨重彩的记录。它提醒当时的统治者,南疆并非永远安稳之地,边陲的小火星,一旦处理不当,也会烧成难以扑灭的大火。

邕州的城墙早已不复存在,江水依旧向东流去。当年用尸体堆成的土丘早被冲刷殆尽,连确切位置都难以辨认。但熙宁八年十二月那一场围城,苏缄以及城中军民的四十二天死战,仍旧在纸面上留下一串冷静的文字:守城四十二日,军民死义,几无叛者,杀敌一万五千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