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纽约春天还带着寒意。哥伦比亚大学化学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窗外车流匆匆,屋里却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桌上的博士论文已经接近尾声,导师递来一封信,里面是优厚的留任条件。徐光宪看着那几行英文,沉默了很久。
门被轻轻推开,高小霞走进来,把手里的午餐盒放在桌角,低声问了一句:“又是他们留你的信?”
徐光宪抬头,眼睛里有一丝挣扎:“要是留下,你读博的条件也更好了。”
高小霞摆摆手:“回去吧。再晚,就回不去了。”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两位年轻学者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灯红酒绿、实验条件优越的美国科研前景,一边是战后百废待兴、物资匮乏的新中国。也正是在这一刻,这对后来被称为“院士伉俪”的命运,与祖国紧紧拧在一起,从此再也分不开。
有意思的是,外人再怎么看,这都像是一次“为爱放弃前途”的选择。可如果把视线拉长几十年,就会发现,这一对夫妻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在艰难岁月中撑起了一个时代的科研脊梁。而那场发生在1998年的追悼会,只是这段漫长故事的一道终点线,也是所有隐忍与深情的集中爆发点。
一、乱世求学,相知于青灯之下
1920年,徐光宪出生在浙江绍兴。家境殷实,父亲是律师,母亲勤俭持家,对儿女要求极严。家中长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钱财终会散,学问带一生。”小小年纪的徐光宪,听得多了,心里自然有了分量。
命运的转折来得很早。1933年前后,正是他读书的黄金年龄,父亲却因病早逝,家境骤然衰落。原本宽裕的生活一下子紧起来,姐弟几个不得不各自想办法。少年徐光宪一边读书,一边考虑如何减轻家里负担,这在当时并不少见,却让他提前尝到了生活的压力。
1939年,他只身前往上海,投奔哥哥。那时的上海已是风雨飘摇,租界灯火通明,街巷却随时可能传来警报声。靠着哥哥引荐,他在一位煤球厂老板家中做家庭教师,白天备课,晚上给人上课,手里攒下的每一块钱,都是为了一个目标——上大学。
1940年,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化学系,拿到了奖学金,算是终于踏上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同一年,一个同样背着沉重生活压力的姑娘,走进了同一间教室。她叫高小霞,来自萧山,和他故乡绍兴只隔一条江。
高小霞的家庭遭遇,几乎是另一种版本的重复: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她一件士林蓝布衣服穿了又穿,下课便匆匆往城里富人家赶,做家庭教师挣学费。肚子饿得咕咕叫,也要硬撑着讲完一节课。她的成绩却始终排在前列,理科课扎实,英语也很好。
有一次,自习结束后,两人一起从教室走到走廊。窗外下着细雨,灯光把雨丝照得有些发亮。高小霞随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莎士比亚,翻开一页,用流利的英语念了一段台词,又用中文解释其中的含义。这种理工科学生身上少见的文学气质,让徐光宪颇为意外。
后来,两人渐渐熟络起来,聊起故乡,聊起父亲生病时的情形,聊起半工半读的辛酸。经历相似,性子相近,生活里那些不愿对别人多说的困窘和委屈,在对方面前反而不难开口。两个人常常在昏黄灯光下对着同一张课桌,一个推演公式,一个帮对方找出计算里的漏洞,时间久了,默契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来。
高小霞偶尔会带着几分感慨,说起书里的那些悲剧爱情,脱口而出一句:“有时候想想,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成了一个故事?”
徐光宪听了,停顿片刻,语气却格外坚定:“只要能结婚,就不做故事,只做一辈子的伴。”
那个年代谈恋爱,多半朴素而直接。两个人不用刻意安排什么浪漫,能在灯下多坐一会,多算一两道题,就是难得的幸福。
战争没有停过,社会局势也起伏不断。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段感情一路延伸到毕业之后。1946年4月18日,两人终于在上海结婚。那一年,徐光宪26岁,高小霞27岁。婚礼不算热闹,也谈不上奢侈,但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约定算是落了地——从这天起,走到哪里,手就牵到哪里。
二、远渡重洋,再转身奔赴故土
婚后不久,局势仍旧动荡不安。国内环境艰难,很多年轻人把目光投向海外,希望通过留学提升学问,将来重建国家时能派上用场。1948年,夫妻俩同时通过了留学生考试,这是难得的机会,却立刻遇到现实:手中的积蓄,只能送走一个人。
这一点值得一提。按常理推断,谁出去更合适,照成绩、能力来说,两人都够资格。但在那时,很多家庭会优先考虑男性的“主心骨”角色。高小霞想得倒很干脆:“你一个人去,我在国内等你。”
徐光宪不愿意:“还是你去吧,分析化学也很重要。”
两人来回商量,最后高小霞的态度却格外坚决:“无论怎么说,我是肯定不会去的。”一句话等于把退路全部堵死,她不愿让对方背负任何心理负担。就这样,1950年前后,徐光宪独自赴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主修量子化学,辅修物理。
在大洋彼岸,他白天上课,晚上做助教,努力适应陌生的教学体系。成绩优秀,很快拿到助教职位,每年1800美元的奖助金,在当时已经不算低。拿到第一笔稳定收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妻子接到美国,把她的学费都算进去。
很快,高小霞进入纽约大学,学习分析化学。白天上课,课余做分析技术员,每月工资两百多美元。看似轻松,实际上,两人每天都像上紧了发条。每当她加班到深夜,敲开住处的门时,表针常常已经指向十二点。每一次推门,屋里那盏始终亮着的小灯,都让人心里踏实许多。
这种日子持续了数年。1951年,徐光宪拿到博士学位。在导师眼中,他是极具潜力的年轻学者。贝克曼教授言辞恳切,希望他留下,先在哥大做讲师,再去芝加哥大学马立根教授那里做博士后,待遇优渥,发展清晰。
导师苦口婆心:“你在这里有了稳定工作,你太太也可以安心写博士论文,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如果只从个人前途来看,这样的建议几乎是无懈可击。可两人很清楚,大洋彼岸的祖国正在经历怎样的局面。1950年,中国已经开始抗美援朝,战事正紧。美国国内舆论环境迅速恶化,针对中国留学生的限制措施暗潮涌动。钱学森被阻回国的消息,也在留学生群体间悄悄传开。留与不留,已不仅仅是个人选择,而带着一层更复杂的意味。
在这种背景下,两人做出了外人看来近乎“冒失”的决定——高小霞主动放弃继续攻读博士,徐光宪也谢绝了优厚留任。他们以回国探望生病老母亲为由,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离开美国。那一年,两人的年纪都不到三十出头,却肩上已经扛起了一个不小的抉择。
1951年回到北京后,两人受聘于北京大学化学系。从走下船舷那一刻起,他们就很清楚:国外那些条件优越的实验室、完善的仪器、稳定的薪水,短期内都不会再拥有。等在前面的,是教室里破旧的桌椅,是试剂匮乏的实验室,是一切从零起步的工作。
不得不说,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但也正是这一步,让这段婚姻不止停留在“相濡以沫”的温情故事,而是和新中国的科学事业绑在了一起。
三、四次转身,只为国家需要
很多人知道“稀土之父”这个名号,却未必清楚,在真正扎进稀土领域之前,徐光宪已经做了几次大跨度转行。每一次转向,都与当时国家的需求紧密相关。
回国初期,他在北大化学系从事量子化学研究,这是他留学时的专业特长。1951年前后,国内对这方面了解有限,他翻阅大量资料,结合教学,一边补基础,一边培养学生。两年后,形势变化,科研布局开始调整,他又拓展到实验配位化学领域,从理论走向实验。
1957年前后,出于对核工业发展的迫切需求,他调往技术物理系,开始从事放射化学和核燃料化学研究。这一块工作往往涉及敏感内容,他本人并未直接参与原子弹的设计与组装,却在人才培养方面投入极大精力。那一代搞理工的人,普遍话不多,很多事只当是职责,一句“国家需要”就足够解释。
值得回味的是,他的教学风格极为严谨。无论讲《物质结构》,还是讲《量子化学:基本原理和从头计算法》,板书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学生常说,上他的课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则很容易被推演过程甩在后面。多年之后,这些学生中的不少人,成为核工业、化学工业中的中坚力量。这种影响力很难量化,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时间来到1972年,一个新的任务摆在了北大化学系面前——承担国家交付的稀土元素高纯分离研究。那时徐光宪已经五十出头,本可以稳稳当当地在自己的既有领域继续深耕。可国家科技部门的安排很直接:这项研究难度大、基础薄弱,需要可靠的人牵头。于是,他再一次转身,进入了此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的稀土领域。
要弄清稀土问题,先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稀土并不真“稀”,而是一组具有相似化学性质的元素:镧、铈、钕、铕、钆、铽、镝、钇等等,一共十七种。它们在地壳中的含量并不算少,难点在于:这些元素的化学性质太接近,很难彼此分离。正因为难,才能在高科技和军事领域发挥特殊作用,被称为“工业味精”。
那时的中国,稀土资源储量位居世界前列,白云鄂博等矿区储量惊人。可在提纯技术上却明显落后。矿石挖出来,只能以低价出口,再用几十倍、几百倍的价钱,把加工好的稀土材料买回来。形象点说,就是把黄金当废铁卖,再去国外买回做好的零件。这种局面,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件憋屈的事。
徐光宪带队开始做“串级萃取法”的研究。简单说,就是利用萃取剂,让稀土元素在两相之间来回“搬家”,通过多级串联分离出高纯度单一稀土。背后的数学模型复杂,工艺控制要求苛刻。从实验室的几根玻璃管,到工业化装置的上百、上千级塔板,每一步都得算得明明白白。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和团队守在实验室,反复调整参数,改进流程。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这里进来,再被派往全国各地的稀土生产一线。最终,我国掌握了核心分离技术,稀土原矿得以高效、低成本地提纯。从资源大国变成生产大国,这一步走得并不华丽,却极其关键。
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高纯稀土的产量占到世界九成以上,国外媒体惊呼“中国冲击”。所谓“稀土之父”的称号,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提起的。这个称号听起来响亮,但背后折射出的,是几十年寂寞实验和艰难探索。
有意思的是,在稀土利用的另一个方向上,夫妻俩又一次形成了默契配合。徐光宪在前端做分离提纯,高小霞则在后端考虑“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还能干什么”。
高小霞长期从事分析化学和稀土应用研究,看着实验后剩下的废渣、废液,总在琢磨:是否能变成别的价值?在农业系统的合作中,她和团队尝试把稀土处理成“微肥”,施到田里。实验数据很实在——玉米产量提升,腐烂率下降,大豆产量也有明显提高。稀土从“军工利器”变成“庄稼帮手”,思路就这样顺着下游延展开去。
1980年,两人双双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院士夫妻很少,这一对尤为引人注目。对于外界的掌声,他们并不热衷,日常生活依旧清简。实验室、课堂、家三点一线,几十年如一日。1993年,二人又被授予“中华蓝宝石婚佳侣奖”,台上手牵着手,台下掌声热烈。有人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形容这一幕,倒也贴切。
四、一场病、一场别离和一份久久不散的牵挂
到了九十年代末,两人年纪都大了,却仍没“退下来”的意思。讲课、带学生、参加学术会议,一样不少。1998年夏天,高小霞的身体出了问题,一开始只是疲倦、消瘦,以为是劳累过度,拖了一阵才去医院。等确诊为癌症,病情已经不算轻。
住院那天,她仍穿着那件不起眼的“的确良”衬衣,布料不透气,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护士看了忍不住问:“您是北大教授,又是院士,怎么还穿这种衣服?”
病床上的高小霞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很实在:“我们快八十岁的人了,还在忙工作,不太会享受生活。说到底,做点有用的事,心里踏实,这就是享受了。”
这话听着平淡,对熟悉他们的人来说却一点不意外。几十年里,两人几乎没花心思在物质享受上。出国考察穿的西装一穿几十年,日常生活俭朴到近乎“抠门”。但一提起实验经费和学生培养,立刻大方得很。
住院的五个月里,徐光宪几乎没离开病床边。亲友来劝他回去休息,他总摇头:“她在这儿,我回家睡不着。”年近八十的人,每天守在病房里,吃住都简单解决,精神始终绷得很紧。遗憾的是,病情终究一天天加重,到了9月初,医生心里已经有了数。
1998年9月9日,高小霞在医院病床上,留下了最后几句话。那天病房里很安静,她看着床边的老伴,语气一如往常温和:“老头子,我今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你做夫妻。跟你过了一辈子,我很满足。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这几句话,后来多次被人提起,并不是因为辞藻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平凡。两个人共同走过半个多世纪,历经战乱、迁徙、科研压力、家庭琐碎,最后能用“满足”二字来概括,很朴实,却也足够有分量。
追悼会那天,前来送别的人很多,有学生、有同事、有晚辈。会场布置并不夸张,气氛却压抑而沉重。徐光宪在人群前站着,神情憔悴,进场时还尽量控制自己,等到走到灵前,轻轻伸手,像往常那样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却只摸到冰冷的棺木。
他一向少言,那一刻却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断断续续挤出几句:“一生中最满意、最幸福的,就是和小霞相濡以沫这五十二年。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牵着她的手,为一个共同的理想一起做事。我最大的遗憾,是没照顾好她,让她先我而去了……”
这样的话,若由旁人说出口,总难免有几分矫饰。由他来说,却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真切。平日里节衣缩食,对自己要求苛刻的人,在面对失去时露出的脆弱,格外扎眼。
妻子去世后,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身边的同事和学生看在眼里,心里都在担心:这么大年纪,承受这么大的打击,会不会就此垮掉?短时间内,他确实大病一场,身体元气重创。好在恢复之后,他还是选择回到熟悉的讲台和实验室——这既是工作,也是他与过去生活保持联系的方式。
有一段时间,他开始翻看《长寿》类刊物和《健康文摘》,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养生妙方,而是想搞明白:过度悲伤对身体到底有多大影响。翻到相关内容时,他会停下来多读几眼,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她临走前要我好好活着,还要做完手头这些事,看着孩子,不能总是想着那天。”
2005年,他以妻子名字中的“小霞”和自己名字中的“光”组合,设立了“霞光奖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家庭困难、又肯学习的学生。半工半读求学的日子,对他们夫妻来说再熟悉不过。在他看来,帮助这些年轻人,也算是为那段艰难岁月留下一份回应。
一批批获得“霞光奖学金”的学生,在北大校园里成长,后来散布到各个科研、产业岗位。他们很多人未必全然了解这对老一辈学者的全部经历,但奖学金三个字背后的故事,总会在学院里被反复讲起。
五、晚年忧思、资源之痛与最后的归宿
进入新世纪前后,中国的稀土产业经历了一段“野蛮生长”。随着市场化改革推进,各路资本和企业纷纷涌入开采,一时间,内蒙、赣南等地的稀土矿区热闹非凡。有人形容那段时期是“挖出来就有钱赚”,短期利益的诱惑,让许多企业争相压价、抢购、出口。
稀土是战略资源,本应精打细算地利用。可在那几年,不少矿区为了扩大销量,不断压低出口价格。有的品种,价格甚至接近“猪肉价”。海外买家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美国、日本、欧洲企业抢着囤货,等中国资源消耗差不多了,再慢慢拿出来用。
徐光宪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他反复算过账:1990年之前,中国稀土储量占世界九成;到2006年,比例掉到30%多一点,下降速度惊人。白云鄂博这样的矿,一旦挖空,就再也长不回来。他忧心忡忡地说:“再这么挖,过二三十年,用光了怎么办?到那个时候,稀土价格翻一百倍、几百倍,中国就吃大亏了。”
有些人年纪大了,会选择宠辱不惊,看淡世事。他却没有退后。两次上书国务院,呼吁对稀土进行保护性开发。他的建议很明确:控制产量在全球需求量的八成到九成之间,把握住话语权,适度提高价格。同时建立国家储备制度,把一部分稀土留给后代,而不是一股脑地卖出去。
这些建议直指当时产业中的软肋,言辞也不算客气,但态度很真诚。决策层很快注意到这一问题。2007年,国土资源部下达指令,将稀土资源开发总量控制在8万吨左右,低于全球需求的10万吨。这个数字看似只是几万吨的差距,实际效果却相当明显——国际市场立刻出现紧张情绪,稀土价格成倍上涨。
此后几年,中国在稀土问题上不断调整策略,从出口配额管理,到关税上调,再到打击走私和盗采。美、日、欧多国联手向WTO起诉中国,要求取消配额制度。最终,世贸组织裁定中国败诉。根据既定规则,中国取消配额,但同时通过提高关税、加强许可证管理等方式,把住了另一些关口,避免重蹈“贱卖资源”的旧路。
从技术研究转向资源战略,这个跨度不小。但在徐光宪看来,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环节:前半生花精力研究怎样把资源变成高附加值产品,后半生则忧虑资源会不会被挥霍一空。说到底,关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国家能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2009年,他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颁奖典礼那天,他穿的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国考察时做的那套深蓝色西装。女儿想给他买新衣服,他摆手:“别浪费钱。”在很多人看来,这种节俭近乎“老派”,但对他而言,钱更适合用在实验室、奖学金、项目经费上。
领奖时,他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迈步缓慢,却站得笔直。致辞中,他反复强调“集体的成果”,把500万元奖金全部拿出来用于科研,其中大部分仍放在稀土方向。这个决定并不意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看重的是研究本身,而不是获奖后的光环。
2015年4月28日,徐光宪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消息传出后,无论是化学界、稀土界,还是当年在课堂上坐过他前排的学生,都纷纷回想起与他相关的片段:紧凑的板书,严谨的推导,实验室里灯光亮到深夜,还有校园里那对手牵手散步的背影。
从1920到2015,这一生跨越了民国、抗战、解放、建国初期、改革开放,再到21世纪。少年时家道中落,青年时漂洋过海,中年时四次转行服务国家需求,晚年时守着稀土资源忧心忡忡。表面看,是一位科学家的职业轨迹;背后,则是一对夫妻共同承担的几十年重担。
高小霞比他早走了十七年。那场1998年的追悼会,让旁人看见了这位平日寡言老学者最柔软的一面。五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浓缩在短短几分钟的痛哭中。她当年为随他回国而放弃学业,后来又与他并肩投身教学与科研,看似吃了不少苦,却始终用“值得”“满足”来形容自己的选择。
从某个角度看,这对院士伉俪的故事并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桥段,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艰难求学时的半工半读,留学期间的同甘共苦,回国后一次次听从国家安排的转行,实验室里无数个无人看见的夜晚,以及病房里那句平淡却沉重的道别。
放弃学业随夫回国,表面上是一个人的牺牲,往深里看,却是一种相互成全。没有高小霞的那句“你去,我不去”,就没有徐光宪后来的学术高度;没有两人共同作出的“回国”决定,也不会有中国稀土从落后到领先的巨大转折。至于那场让他哭得肝肠寸断的追悼会,只不过是这一切的注脚。
时间不断往前推移,许多细节会逐渐淡出人们视线,但一些节点却难以抹去:1946年在上海的那场婚礼,1951年从美国转身归国的那张船票,1972年接下稀土任务时的那一纸任命,1980年双双当选院士的名单,1998年病房里的告别,2005年“霞光奖学金”的设立,以及2009年领奖台上那套旧西装。
把这些时间点串起来,就能看清一条既清晰又沉稳的轨迹:个人的感情,融在国家命运的大背景中;科学探索的坚韧,与家庭生活的朴素交织在一起。没有惊天大话,也没有刻意铺排,更多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踏实与担当。对于这对伉俪来说,一生的成就、遗憾和牵挂,都已经安静地停留在这些时间节点之中,不再需要额外的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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