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诚,老家在农村。
我有兄弟姊妹五个,我是大哥。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当年家里非常贫寒。
我记得当时有一年我们这里发生了洪涝灾害,庄稼都淹没了,大水退了之后,庄稼都蔫头耷脑地立在淤泥里,收成很差。
到了年底,生产队里拿不出多少粮食分给大家,只好把以前囤的一点存粮,每家每户分了一点过年。
每到晚上的时候,我就饿得睡不着觉,真是前胸贴后背,我母亲就安慰我说:“你别喊饿,实在饿了你喝碗水填填肚子吧,到天亮以后我就给你做饭。”
还别说,母亲的话真管用,我喝上一碗水后肚子就饿得轻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母亲做了一锅稀粥,我呼啦呼啦喝进去了三大碗,但是粥稀得能照人影,根本不抗饿,过一会儿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那滋味真难受。
尽管家里缺吃少穿的,但是父母依然坚持让我读书。
我成绩一直不错,但是高中毕业那年春天,我生了一场大病,导致高考失利,只得回村干活了。
当兵是农村青年的向往,那年秋天,当武装部下达征兵通知以后,我马上跑到村里的民兵连长那里,报上了名。
我身体强壮,再加上有高中毕业证,验兵非常顺利。
当我接到入伍通知书以后,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志诚,到了部队上,和战友团结好,咱得好好干。咱不管到了哪里都得实实在在的,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训练的时候别疼力气,更不能偷懒,咱争取在部队上有个好的发展。”
我牢记父亲的嘱托,来到部队上以后,在新兵连训练的时候,我不怕苦,不怕累,训练成绩非常突出。
下了连队以后,由于我技能过硬,有一定的文化知识,不久被任命为副班长,后来当了班长。
我在部队上一直非常努力,我希望能留在部队提干,穿上四个兜的军装。
但是让人遗憾的是,1983年我退伍了。
退伍以后,我回到了村里。
80年代初,我们这里生产队解散了。
生产队解散的时候,队里的一些公物打上了价钱,分给了村民。
当时我们生产队里有几头牛,那几头正当年的牛被村民交上钱以后,牵回了家里,继续拉犁耕地。
可是有一头最老的牛,没人愿意要。
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当时我爷爷在牛屋子里喂牛。我爷爷对这头老牛感情非常深厚,爷爷只要走进牛屋子,这头牛就叫唤着去轻轻地拱爷爷。
当时这头老牛没人愿意要,就一直拴在牛屋子里,爷爷抽空就过去送草料,给牛饮水。
每当爷爷去牛屋子的时候,老牛就用头不住地蹭爷爷,那大大的眼睛里似乎饱含泪水,仿佛祈求爷爷把它留下来。
爷爷对我说:“这头老牛不能一直拴在这里呀,咱们家要了吧!”
我想了想,虽然这头老牛不能耕地了,但是看到爷爷对老黄牛感情深厚的样子,我还是咬咬牙拿出了退伍费,又凑了点钱,要了这头牛。
可是这头牛太老了,走路似乎都没有多少力气,更不用说拉犁了。
有一次我父亲牵着这头老黄牛去了地里,想让它耕地,可是它拉着犁走了几步,就一下子跪倒在地里,爷爷可怜它,赶紧把它牵回了家里。
老牛和爷爷住在一起,爷爷住在里屋,老牛在外屋。
半年后,爷爷生了一场重病,不幸去世了。
我们也没工夫照管这头老牛了,父亲说让我牵着牛去集市卖了,可是赶了几个集,人家看到这头牛又老又瘦,根本没有买的。
后来父亲说让我牵着老牛去县城的牛市上逛逛,看看能不能卖了。
我牵着牛往县城里走,我们这里离县城有30来里路,一路上我心里也不好受,老牛仿佛知道我要把它卖掉,走几步就哞哞地叫几声,而且还不时地回头看,我心里酸酸的。
我牵着牛快到县城的时候,马路上人多了起来,那时候多数都是骑自行车的或者步行的,路上汽车很少。
我牵着牛急匆匆地走在马路上,因为眼瞅着快到晌午了。
那时候马路上是没有红绿灯的,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东瞅西瞅,没有汽车,我牵着牛就往前走。
可是老牛突然不听话了,它可能也觉得县城里很新鲜,我有点拽不住缰绳了。
刚走到马路中间,我正想把缰绳弄得短一些,后面突然响起了汽车喇叭,黄牛一下子惊了,它使劲往前一挣,我一下子被拽倒了。
正好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虽然开得很慢,但是我还是被剐倒了。
吉普车马上停下来,我不顾身上的伤痛,依然使劲攥着手里的绳子,我不能让牛跑了呀!我赶紧爬起来了。
老牛哞哞地叫着,使劲挣了几下,它还算听话,又耷拉着头乖乖地走到了我身边。
这时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穿着4个兜的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里还插着两只明晃晃的钢笔。
另一个年轻人是开车的司机,他走到我跟前,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不把牛牵好啊,你牵着牛过马路,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我面红耳赤地连忙说:“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只顾着走路,忘了把缰绳牵得短一些,那样牛就不会受惊了。”
可是没想到那个穿干部制服的人走到我跟前,面色和蔼地对我说:“年轻人,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我们不该按喇叭,要是不按喇叭的话,你的牛就不会受惊了。”
“你看你的裤子都剐破了,这都是我们的责任,对不住了呀,你身上受伤了吗?我们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裤腿剐破了一大块,我的小腿那个地方也擦破了,往外渗着血水。
我连忙用裤子把伤口盖住了,我不想让对方看见。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算什么呀,裤子破了不要紧,回家让我娘给缝缝就行了,我急着赶集去卖牲口,你们有事赶紧去忙吧,都怪我没把牲口牵好。”
穿干部服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保证没事吗?要不我们给你一些钱吧,算是补偿你的。”
说着,他就让开车的司机回车里去拿包。
我一听他要给我钱,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你看我的腿还能抬起来呢,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是皮外伤,这点小伤痛算什么呀?我是当过兵的人,在部队上吃的苦比这厉害多了。我可不能要你的钱,擦破了点皮就要你的钱,那不成了讹人吗?”
他一愣说:“你当过兵?”
我点点头说:“是的,我是退伍回来的,在部队上还当过班长呢!”
这时司机从车上拿过来了一个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沓钱,递给了那个领导模样的人。
这个人说:“你拿着这些钱吧,算是我们对你的补偿,你买条新裤子,再买点营养品吧。”
我摆摆手说:“我已经说了,我不会要你们的钱,这点小事算什么呀?你们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有责任,掉个石头砸个窝,我说话算话,说不要钱就不能要!”
他见我坚持不要钱,只好把钱又递给了司机,装回了包里。
他说:“同志,那你留个地址吧,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联系的,实在对不住你了!”
我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村名和姓名,这个领导模样的人,从上衣兜里掏出钢笔,让司机认认真真地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 。
我让他们赶紧走了,因为我听那个司机说,他们还要去市里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急着赶路才按了喇叭。
我牵着牛紧赶慢赶地去了集市上,说实话,我的腿开始火辣辣地痛,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让人家走了,我更不后悔没要他们的钱。
我觉得做人就得实实在在的,要与人为善,不要想着去占人家的便宜,谁都不容易。
那天我运气不错,去了集市以后,很快就有过来买牛的了。
成交以后,我恋恋不舍地抱着老牛,抚摸着它的头,老牛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竟然往下淌眼泪。
我心里一阵发酸,赶紧把缰绳递给了买牛的人,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我怕一回头,我也会掉眼泪的。
回到了家里以后,我母亲一看我的裤腿破了,而且我腿上还伤痕累累,母亲急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牵着牛走在马路上,牛被车惊了一下把我带倒了,被车剐了一下,对方要给我钱,还要拉着我去医院检查,我觉得没多大事就让他们走了。”
母亲连忙安慰我说:“志诚啊,只要人没事就好,没伤着骨头就行,破点皮算什么呀?你年轻很快就能长好的,咱可不能要人家的钱,那样咱心里会不安的!”
到了第二天,我的腿出了淤青,都不敢下地走路了,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好在我年轻,十几天后就恢复了健康,当时正是农耕时节,家里种植春玉米,我得下地干活。
我很快就把卖牛的路上发生的小插曲忘掉了。
隔了几个月,春玉米长高了,那年风调雨顺,站在玉米地里似乎都能听到拔节生长的声音,一晚上玉米就能长出半拃。
玉米长得快,地里的草也疯长,那天我正顶着烈日在玉米地里薅草,突然村支书在地头上喊我。
村支书说,他接到了乡里的一个通知,让我去县公安局报名。
我问报什么名啊?村支书说公安局的巡逻大队要招一批合同制工人,退伍军人优先报名。
我一听心里万分激动,在那个年代里,能去公安局队当合同制工人,那是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事呀,别说去公安局了,即使去工厂当个合同工,我们也很渴望啊!
很快,我带着自己的退伍证等资料去了公安局,顺利通过了体检和政审,我成了一名辖区派出所的合同制民警。
去了派出所上班以后,我才知道这次招收的合同制民警名额并不多,和我一块招进来的那几个同事,他们的亲戚在县城里,得到了消息以后才来报名的。
当他们得知我是乡里通知我来报名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当年我们乡里退伍的青年有好几个,为什么乡里单独考虑到了我呢?
再说我在县城里根本没有亲戚,甚至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到底怎么回事?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了发生剐蹭时,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让司机认认真真记下了我的地址和名字,非他莫属,肯定是他帮助了我,给我提供了这个宝贵的信息!
没想到,卖牛路上的小插曲竟然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一个农村青年来到了派出所上班。
我想去感谢人家,但是我又没那个信心和勇气,人家是领导,而我就是一个农村人,再说我也根本找不到人家。
我在派出所里工作非常努力,我拿出了在部队上的劲头,我经常主动申请加班,去辖区巡逻。
遇到同事请假的时候,我就主动顶替上岗。
我非常珍惜这难得的工作机会,每天我都心怀感恩地工作。
在我们宿舍前面,有一片空地,我在空地上开垦了一片小菜园,菜园里种上了芫荽和小葱。
每当执勤回来,我都不舍得去食堂里吃饭,我不想花那个钱,
我就拔棵葱,拔棵芫荽菜,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煎饼,就着一块咸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省出微博的工资,把钱给家里,当时我弟弟和妹妹还在上学,父母很不容易。
在派出所里,我非常羡慕那些正式的职工,他们的身上散发的那种自信的气质是让我们难以企及。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工资比我们高一大截,我们羡慕归羡慕,但是一点也不嫉妒,毕竟人家都是正式的职工,好多是警校毕业的。
还有一部分民警是军队干部转业进来的。
而我们这些合同制民警就是从农村退伍军人当中选拔的,和他们相比肯定是会有差距的。
让人惊喜的是,九十年代初,我们这里忽然来了一项政策,把合同制民警转成正式民警。
我一听,心里就像有一千只鸟儿在唱歌,我惊喜万分,我成了一名正式的警察。
从此,我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1米8多的个子,身材不胖不瘦的,相貌堂堂,再加上我为人诚实正直,在单位里大家都对我很赏识。
在一个同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县实验中学的女老师,一年后我们结婚了。
我的岳父和岳母都是县里退休的干部,他们家庭条件不错,我们结婚后就住在岳父单位分的房子里。
我们的儿子聪明伶俐,我工作忙碌,根本没有时间管儿子,多亏了妻子,她对儿子循循善诱,儿子从小就是学霸。
儿子考上了一所著名的211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省城工作。
我由于工作突出,后来被提拔为派出所的所长。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我和妻子在县城里颐养天年。
每当回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我的心里就无法平静。
我从一个农村青年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警察的岗位,还当了派出所长,这一切多亏了当年那个好心人对我的帮助。
当初如果没有他给我提供信息,如果没有他帮我找辅导老师,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我永远感恩这个好心人,他是我的恩人。
我也更加懂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与人为善,做一个心胸宽广、心地善良的人,该原谅别人的时候就得原谅,不要去纠结一些小的得失。
福来者福往,爱出者爱返,正因为当年我的宽厚和善良,才遇到了好心人,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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