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查出肝癌晚期,烧了病历,骑车去西藏,三个月后寄来明信片。明信片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路走通了,心就不堵了。

在此之前,谁也没看出二舅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他一辈子守着村口那间修车铺,补胎、换链、紧螺丝,手上的老茧比车胎还厚,日子过得比碾过的石子还扎实。查出病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没哭没闹,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烟蒂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家里人围着他劝,说砸锅卖铁也要治,他只是摆摆手,说治也是拖,拖得人受罪,钱也空,不如把剩下的日子还给自己。

他这辈子活得最憋屈的,就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年轻时为了养弟妹,放弃了外出打工的机会;中年时为了供孩子读书,没日没夜守着铺子,连县城都很少去;老了本该享清福,又帮着带孙子,买菜做饭,把自己活成了家里的一根顶梁柱,撑得腰都弯了,也没敢松口气。肝癌不是突然来的,是常年熬夜、舍不得吃、舍不得歇,一点点熬出来的。他不是不怕死,是怕治到最后,人财两空,给儿女留一身债。

烧病历那天,他把铺子里的工具擦得锃亮,交给隔壁的年轻人,说以后乡亲们修车,别多要钱。他没跟任何人告别,只留了张纸条,说出去走走,别找。一辆旧自行车,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物,就这么上了路。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报了警,四处打听,可他像断了线的风筝,没了音讯。我们都怕,怕他倒在半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三个月里,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只有这一张薄薄的明信片,从西藏一个偏远的邮局寄出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说身体好不好,没有说吃没吃好,只说路走通了,心就不堵了。我们能想象到,他一路骑着车,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疼了就歇一歇,饿了就啃口干粮,看着从未见过的雪山、草原、蓝天,把一辈子的委屈、操劳、遗憾,都丢在路上。他不是去逃避死亡,是去跟自己的一辈子和解。

他这辈子都在为别人让路,最后这一程,终于把路留给了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选择用最自由的方式,走完最后一段路。没有病房的消毒水味,没有仪器的滴答声,没有家人担忧的眼神,只有风,只有路,只有属于他自己的时光。

明信片被家里人小心翼翼夹在相框里,没人再提治病的事,也没人再催他回来。我们都懂,他选的路,就是他最好的归宿。至于他现在在哪,身体还撑不撑得住,没人敢问,也没人想逼他给出答案。

有些告别,不必声嘶力竭,有些离开,是另一种圆满。他用一辈子的隐忍,换来了最后三个月的坦荡,烧了的是病历,放下的是一生的枷锁,骑向远方的,是他从未活过的自己。而那张薄薄的明信片,就像他轻轻拍了拍我们的肩,说:别难过,我走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