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陆大人,这诏狱最深处,藏的不是卷宗,是命。”
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陆绎的目光,从那份泛黄的卷宗上挪开,落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老太监冯保,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却透着一种洞悉生死的清明。
“一条人命,能有多重?”
陆绎的声音很冷,像他腰间的绣春刀。
“重到能压垮夏阁老二十年的清名,重到能让严阁老死不瞑目,也重到……能让大人您,万劫不复。”
冯保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份卷宗。
“打开它,您就不是锦衣卫的陆经历,而是这盘死棋里,一枚自己都不知道要吃掉谁的棋子。”
“棋子?”
陆绎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卷宗的牛皮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陆绎,从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呵呵……”
冯保笑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大人可敢,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章 幽囚
北镇抚司诏狱,天下闻之色变之地。
这里的空气,是陈腐的,混杂着血腥与霉变的草料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腑里。
光,是奢侈的。
唯有墙壁上每隔十丈才有一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人的影子拉扯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陆绎不喜欢这个地方。
可他偏偏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他今日来,并非为了审讯。
而是奉了新帝的一道密诏,重理前朝积案。
美其名曰“厘清冤屈,彰显圣明”,实则是对前朝旧臣势力的一次彻底清算。
他脚下的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囚徒血泪浸润得发黑,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滞涩感。
两侧的牢房里,黑暗中偶尔投来一两道或怨毒或麻木的目光,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陆绎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他径直走向诏狱的最深处,档案房。
这里比牢房更加阴冷,高大的木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一排排卷宗。
每一份卷宗,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人的生死。
负责看守档案的是冯保,一个在宫里待了六十年的老太监。
他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路,却无人敢小觑他。
因为他记得这里每一份卷宗的位置,以及卷宗背后,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陆大人。”
冯保躬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圣上有旨,重查‘夏然案’。”
陆绎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夏然。
前朝内阁首辅,因“争贡”一事触怒先帝,被严嵩父子构陷入狱,最终弃市。
此案牵连甚广,至今仍是朝堂上一个讳莫如深的伤疤。
冯保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夏阁老的案子,都在甲字柒号柜,第三层。”
他转身,慢吞吞地引路。
陆绎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卷宗的标签。
户部尚书张瓒、兵部侍郎王邦瑞、总督蓟辽张经……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如今都化作了这故纸堆里的一缕尘埃。
冯保取下一只厚重的楠木盒,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积灰,双手捧给陆绎。
“大人,都在这里了。”
陆logging in to check my status of the current session.绎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他锐利的目光,在木盒的铜扣上停留了一瞬。
铜扣上有细微的划痕,是新的。
有人在他之前,动过这份卷宗。
他的心,微微一沉。
“冯公公,这诏狱的规矩,卷宗离柜,皆有记录。不知最近,是哪位同僚也对这陈年旧案如此上心?”
冯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说笑了,这等谋逆大案,若无圣上亲批的条子,谁敢擅动?”
“是么?”
陆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书,从弹劾奏章,到处决文书,一应俱全。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神情专注而冷峻。
这些罪证,他早已烂熟于心。
当年,正是他的父亲陆廷,奉旨查办此案。
然而,看到最后,他却发现了一桩怪事。
在所有涉案人员的亲族名录里,夏然一脉,被记录为“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可偏偏在附录的一份抄家清单里,他看到了一行小字。
“夏府一幼孙女,名唤‘今夏’,病夭于抄家前三日,尸骨未寻。”
今夏。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然地刺入陆绎的心口。
他握着卷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咋咋乎乎,却又比谁都坚韧的六扇门小捕快。
她也叫,袁今夏。
这,会是巧合么?
陆绎合上卷宗,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头看向冯保,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夏然案的副卷,何在?”
第二章 牵丝
所谓副卷,记录的往往是正卷之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譬如刑讯的手段,譬如某些不便明说的交易,又譬如……一些被刻意隐去的人。
冯保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经历,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回大人,夏然案乃惊天大案,并无……并无副卷。”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陆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诏狱的寒风还要刺骨。
“冯公公,我再问一次。”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冯保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副卷,在何处?”
冯保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在这诏狱里看了一辈子的风浪,见过无数硬骨头被一寸寸敲碎。
他深知,陆绎的耐心,比纸还薄。
“在……在天字一号密室。”
冯保的声音,细若蚊蝇。
“那不是存放卷宗的地方。”
“是。”
“那是存放‘催命符’的地方。”
所谓催命符,是只有历任北镇抚司指挥使,才有资格存放和查阅的绝密档案。
每一份,都足以让一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瞬间身败名裂。
陆绎的父亲陆廷,临终前曾将开启密室的信物交给了他。
但父亲也曾严厉告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踏入那间屋子。
因为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能将人拖入深渊的诅咒。
“带路。”
陆绎的声音,不带一丝迟疑。
冯保不敢违逆,只能颤颤巍巍地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一条更为狭窄幽深的甬道,来到一扇厚重的精铁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着麒麟纹的半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之中。
“嘎吱——”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一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只有方丈见方,四壁都是由整块的巨石砌成。
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只黑漆木柜。
陆绎走上前,打开柜门。
里面,只有寥寥十几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每一份的封皮上,都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陆绎的目光,迅速在那些代号上扫过。
“巽六。”
他找到了。
他抽出那份卷宗,解开油布。
里面的纸张,比外面的正卷更加陈旧,边缘已经残破。
字迹,是父亲陆廷的。
陆绎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与正卷不同,这份副卷记录的东西,更加触目惊心。
里面详细记载了严嵩父子是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威逼利诱朝臣,如何买通宫中内侍,一步步将夏然置于死地。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陆绎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严家之恶,却不知竟恶到了如此地步。
然而,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他快速地翻到卷宗的末尾,寻找关于夏然家眷的记录。
果然,在最后几页,他找到了。
父亲用朱笔写下了一段话。
“夏然孙女今夏,年仅五岁,于抄家之际,被府中忠仆以己女调换,送出城外。其后不知所踪。调换之女,代其受戮。此事,天知,地知,我知。然,严贼势大,不可言,不敢言。录于此,待天日昭昭之时,或可为其正名。”
陆绎的手,猛地攥紧。
袁今夏,果然就是夏然的孙女。
那个平日里爱财如命,验尸时却一丝不苟的小捕快,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
而他,陆绎,作为当年办案主官的儿子,他的父亲,为了自保,选择了缄默。
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世间的公道,何其讽刺。
他将卷宗小心地收好,重新用油布包起,放回原处。
他走出密室,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冯保依旧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大人,看到了您想看的?”
“不。”
陆绎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我看到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的目光,越过冯保,望向甬道深处的黑暗。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父亲的记录里,只说了调换,却没有说,那个忠仆是谁,又是如何做到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偷天换日的壮举。
这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秘密。
“冯公公,我记得,当年负责抄没夏府家眷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元明。”
陆绎忽然开口。
冯保浑身一震,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绎。
“元……元大人他,二十年前就已经……就已经病故了。”
“是病故,还是被灭口?”
陆绎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要将冯保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剖开。
“元明,是不是就是袁今夏的养父,袁捕头?”
第三章 棋局
冯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秘密,他在心底藏了二十年,以为会随着自己烂进棺材里。
没想到,终究还是被陆绎给挖了出来。
陆绎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然了然。
元明,袁明。
一字之差,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当年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摇身一变,成了六扇门里一个不起眼的老捕头。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大隐于市。
“看来,我猜对了。”
陆绎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愈发深沉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袁今夏一个市井姑娘,却能学得一手追踪绝技和验尸的本事。
那都是锦衣卫的不传之秘。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袁捕头总是对他毕恭毕敬,那份恭敬里,却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畏惧和疏离。
因为,他姓陆。
他是陆廷的儿子。
对于袁捕头而言,他既是故人之子,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大人……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冯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徒劳的辩解。
“不知道?”
陆绎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弯下腰,直视着他浑浊的双眼。
“冯公公,你在这诏狱里,看管着大明朝最肮脏的秘密,你说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冯保的脸颊。
动作很轻,却让冯保如遭雷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当年,我父亲将夏然孙女被调换一事录入副卷,你可知晓?”
“……知晓。”
“元明假死脱身,你可知晓?”
“……知晓。”
“他化名袁明,带着夏然的孙女藏身于六扇门,你可知晓?”
“……知晓。”
一问一答,像是在剥一颗腐烂的洋葱,每一层,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你告诉我,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你,让元明,甚至让我父亲,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守着这个秘密?”
陆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死寂的诏狱里炸响。
冯保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
“是……是……不能说……说了,所有人都要死……”
陆 a name in his mind.绎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一张巨大网络的边缘。
这张网,牵扯着夏然案,牵扯着元明的假死,牵扯着袁今夏的身世。
而这张网的中心,坐着一个他目前还无法想象的存在。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势力,在二十年前,就有能力让一名锦衣卫指挥同知凭空消失,让他的父亲陆廷这样的人物都只能选择缄默。
如今二十年过去,这张网只会变得更加盘根错节,更加坚不可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绎的脑海中浮现。
他陷入了一个局。
一个从他决定重查“夏然案”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局。
新帝的密诏,或许并非本意,而是被人在暗中引导和推动。
而他陆绎,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负责揭开旧日伤疤的棋子。
一旦真相大白,夏然沉冤得雪,必然会引发朝堂的剧烈动荡。
那些当年参与构陷夏然的严党余孽,会如何反扑?
那些希望借此案打击政敌的清流,会如何推波助澜?
而他陆绎,以及他身后的陆家,又将被置于何地?
更重要的是,袁今夏。
当她的身世被揭开,她将从一个普通的六扇门小捕快,变成谋逆重臣的后人。
她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跟在他身边,嬉笑怒骂的袁今夏。
她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或毁灭的焦点。
他将她,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绎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在查案。
这是在走钢丝。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冯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老太监,看似只是个看守,实则也是这棋局中的一环。
他知道一切,却又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阻止自己。
“冯公公,你是个聪明人。”
陆绎缓缓直起身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告诉我,是谁布的局。我可以保你,安度晚年。”
冯保抬起头,惨然一笑。
“晚年?咱家这把骨头,早就该化成灰了。之所以苟延残喘到今日,不过是……受人所托,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陆大人。”
冯保的话,让陆绎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他算到,你早晚会来查这个案子。也算到,你一定会查到袁姑娘的身上。”
“他是谁?”
“他让咱家转告大人一句话。”
冯保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他说,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落定。大人您是选择保住棋子,还是……掀了这棋盘?”
第四章 暗涌
从诏狱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京城的上空,像是要下雨。
陆绎走在皇城的甬道上,寒风卷起他飞鱼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脸,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冯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保住棋子,还是掀了棋盘?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保住袁今夏,意味着他必须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夏家的冤屈不得昭雪,看着那些罪魁祸首的后人依旧在朝堂上弹冠相庆。
这违背了他身为锦衣卫的职责,更违背了他心中的道义。
可若是掀了棋盘,将真相公之于众。
袁今夏将首当其冲,成为风暴的中心。
他无法想象,当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得知自己的亲人惨死,而仇人之子就在眼前时,会是怎样的崩溃。
更何况,那个布下这惊天棋局的幕后之人,其目的绝不简单。
他将自己引来,又借冯保之口点明利害,其意图,就是要逼自己做出选择。
无论他怎么选,都将正中对方的下怀。
陆绎的脚步,停在了北镇抚司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他需要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给他答案的人。
袁今夏的家,就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此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带着一种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陆绎站在院门外,却没有立刻敲门。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
是袁今夏和她养母的声音。
“娘,您就别给我夹菜了,我碗里都堆成山了。”
“多吃点,看你这阵子跟着陆大人办案,都瘦了。”
“哪有瘦,我这是精壮。再说了,大人他人很好的,就是……就是有时候太凶了。”
“凶你,那是看重你。你这丫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着这寻常的对话,陆绎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想象着屋内的情景。
袁今夏一定又在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还一边手舞足蹈地跟她娘讲述着办案的趣事。
而袁大娘,则会一脸宠溺地看着她,时不时地给她添一筷子菜。
这幅画面,很温暖,也很脆弱。
脆弱到,他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彻底破碎。
陆绎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灯火熄灭。
他终究,还是没有敲响那扇门。
他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有些事,他必须独自面对。
回到陆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陆绎将自己关在里面,将所有与夏然案有关的卷宗,全部摊开在桌上。
他要重新梳理。
从每一个人的供词,每一件证物里,寻找那个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这个人,行事缜密,滴水不漏。
二十年前,他能瞒天过海,救下夏然的血脉。
二十年后,他又借新帝之手,重启旧案,将自己引入局中。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夏然翻案?
陆绎不信。
如果只是为了翻案,他有无数种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
他不必布下如此复杂的一个局,更不必将袁今夏牵扯进来。
除非……袁今夏本身,就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的存在,不仅仅是夏然后人那么简单。
她的身上,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那个幕后之人,愿意等待二十年的秘密。
陆绎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从诏狱密室中带出的副卷上。
他逐字逐句地,再次审读着父亲的笔迹。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卷宗的一个不起眼的页脚,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用淡墨画出的,形似蝉翼的图案。
这是“蝉”,锦衣卫内部最高等级的密探组织。
父亲陆廷,曾经是“蝉”的掌控者。
而这个标记,代表着这份情报,源自于“蝉”的最高密级。
父亲在记录夏然孙女被调换一事时,动用了“蝉”的力量。
这说明,当时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陆绎的心,狂跳起来。
他迅速在书房的暗格里,翻找出父亲留下的,关于“蝉”的密件。
这些都是父亲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
他打开其中一只尘封的木匣。
里面,是一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信纸,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显现字迹。
陆绎点燃一根特制的熏香,将信纸放在青烟上缓缓熏烤。
很快,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在纸上浮现出来。
这是当年潜伏在严府的密探,传回的情报。
大部分,都与朝堂政务有关。
陆绎耐着性子,一张张地看下去。
当他看到最后一张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严世蕃府中,有一秘室,藏一女婴,与夏府走失之孙女,同年同月同日生。”
第五章 迷雾
严世蕃府中的女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绎脑中的重重迷雾。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元明要带着袁今夏,藏身于人多眼杂的京城,而不是远走高飞。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是因为,他要就近监视严府的动静。
为什么那个幕后之人,要等上二十年。
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这两枚真假棋子,同时登场的时机。
袁今夏是夏然的孙女,是明面上的棋子,用来引爆夏然案,搅动朝堂风云。
而严世蕃府中的那个女婴,则是暗棋。
她的身份,才是整个棋局真正的杀招。
可是,她会是谁?
严世蕃为人风流,私生子女不知凡几,多一个女婴,并不奇怪。
但能被他藏在秘室,并且与夏然孙女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就绝不寻常。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密。
陆绎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不再是棋子,而是已经身处棋盘的中央,两边都是吃人的猛兽。
他必须尽快查清那个女婴的身份。
否则,他和袁今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严家早已倒台,严世蕃也已伏法。
二十年前的旧事,要去何处查起?
陆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地运转。
严府被抄家之时,所有的家产奴仆,尽数充公。
其中,女眷和年幼的孩童,大多被送入了教坊司。
如果那个女婴还活着,她最大的可能,就在那里。
但教坊司鱼龙混杂,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二十年前的女婴,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此事绝不能声张。
一旦被那个幕后之人察觉,必会打草惊蛇。
陆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还保留着当年的记录。
诏狱。
那个全天下最黑暗,也最安全的地方。
冯保。
那个看似昏聩,实则精明的老太监,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这一次,他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他必须撬开冯保的嘴,哪怕用上最极端的手段。
天色微明,陆绎换上一身便服,悄然离开了陆府。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来到了诏狱的后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用自己身上的令牌,打开了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要见的,不是活着的冯保。
而是冯保所守护的,那些不会说谎的卷宗。
他再一次来到档案房。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夏然案,而是严嵩案。
所有关于严家抄家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找到了乙字三号柜,最底层。
那里存放的,都是关于严家仆役和家眷的处置名录。
卷宗很厚,足足有十几册。
陆绎耐着性子,一册一册地翻阅。
他要找的,是一个在严家倒台后,被送入教坊司,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太多了。
陆绎将所有可能的名字,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开始进行第二步筛选。
他要找的,是那些在教坊司里,依旧能活得很好,甚至能得到某些特殊照拂的人。
因为那个幕后之人,既然将她作为暗棋,就绝不会让她轻易地泯然众人。
他一定会用某种方式,暗中保护和培养她。
这个筛选的过程,是漫长而枯燥的。
陆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地盯着那些细小的蝇头小楷,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就这样,在阴冷的档案房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
终于,一个名字,跃入了他的眼帘。
上官曦。
名录上记载,此女乃严府一歌姬所生,其父不详。
严家败落后,被送入教,坊司。
但她的经历,却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没有像其他官宦罪女一样,沦为任人采撷的玩物。
反而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了教坊司的头牌,名动京城。
更奇怪的是,三年前,她竟被当朝首辅张居正,从教坊司中赎出,收为义女。
一个罪臣之后,竟能得到当朝首辅的青睐。
这背后,若是没有天大的文章,陆绎绝不相信。
陆绎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上官曦,就是他要找的那枚暗棋。
可是,她到底是谁?
她和夏然案,又有什么关系?
陆绎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去见一见这个上官曦。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档案房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另一份卷宗。
那是一份很薄的册子,夹在一堆厚重的文书之间,毫不起眼。
封皮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的“绝”字。
陆绎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份册子抽了出来。
册子很旧,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记录的,不是案情,而是一个人的生平。
一个叫“杨程”的人。
此人,曾是夏然府中的一名护卫。
在夏府被抄之前,他便离奇失踪。
卷宗里记载,此人武功高强,精通易容之术,是夏然最信任的心腹。
陆绎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但看到最后,陆绎的瞳孔,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最后一页,是一份用血写成的供状。
是当年负责追捕杨程的一名锦衣卫校尉,临死前留下的。
上面写着,杨程在被围捕之时,曾亲口承认,他并非夏府护卫。
他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建文帝的暗卫,“十三司”的最后一任统领。
而夏然,是“十三司”安插在朝堂的棋子。
夏然案,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前朝余孽,为了颠覆大明江山,而设下的惊天阴谋。
那么,袁今夏呢?
她作为夏然的孙女,又是什么角色?
陆绎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这份绝密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张独立的纸。
上面,是关于袁今夏身世的最终记录。
记录的前半部分,与他父亲在副卷中所写的一致,确认了她夏然后人的身份。
然而,在这段文字的下方,却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批注。
那笔迹,陆绎认得。
是当今圣上的。
批注的旁边,还盖着皇帝的私印。
这说明,皇帝也知道这个秘密。
他甚至,比自己知道得更早,更多。
陆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批注上,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行用朱砂御笔写下的批注,字字如刀,锋利得足以割裂他所有的认知。
它颠覆了二十年的冤案,嘲笑了所谓的血海深仇,更将他与袁今夏之间那点可怜的温情,彻底碾成了齑粉。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夏氏之女为伪,其身实有大伪。”
“经朕密查,此女实非夏然血脉,亦非杨氏之后。”
陆绎的手指,因为极致的用力,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张捏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那揭示最终谜底的最后一行字上。
然而,当他看清那行字时,整个诏狱的阴冷,都抵不过他心中刹那间涌起的寒流。
最后一页上写着:“其亲生父亲,严世蕃。”
第六章 崩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绎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行血红的字。
其亲生父亲,严世蕃。
严世蕃。
那个权倾朝野,荼毒天下的奸佞。
那个害得夏家满门抄斩,害得无数忠良家破人亡的国贼。
那个与他陆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
袁今夏,是他的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陆绎的胸口。
不是钝痛,而是撕裂。
将他过去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理智,都撕得粉碎。
他想笑。
笑这命运的荒唐,笑这造化的弄人。
他穷尽心力追查的真相,竟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人,竟是仇人的血脉。
他手中的卷宗,飘然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在他听来,却如同山崩地裂。
他所有的骄傲与冷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扶着身后的木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是袁今夏在雪地里,为他撑起一把油纸伞,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像个傻瓜。
是她在案发现场,蹙着眉,一丝不苟地验尸,眼中闪烁着对真相的执着。
是她为了几两银子,与小贩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却能将所有的积蓄,都拿去救济孤儿。
那个鲜活的,生动的,善良的,贪财的,狡黠的,勇敢的袁今夏……
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一举一动。
陆绎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她的脸上,寻找严世蕃的影子。
可他什么也找不到。
那张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半点阴霾。
可这卷宗,是皇帝的御笔亲批,绝不会有假。
那么,错的,是谁?
是这个世界,还是他自己?
陆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诏狱的。
他只记得,天亮了。
初升的朝阳,金灿灿的,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小贩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
这人间烟火,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像一个孤魂野鬼,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回到了陆府。
岑福见他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绎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进书房,将门反锁。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需要将这已经崩塌的世界,重新一片片地拼凑起来。
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从清晨,到日暮。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他的父亲,陆廷。
父亲当年,是否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将袁今夏是夏然孙女一事录入副卷,却对她真实的身份,闭口不提。
这究竟是保护,还是隐瞒?
他又想到了那个幕后的布局者。
此人,费尽心机,将袁今夏的身世之谜,像剥笋一样,一层层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先是夏然孙女,再是严世蕃之女。
一步步地,摧毁他的心防,击垮他的意志。
其用心,何其歹毒。
那么,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是想借他之手,除掉袁今夏这个严贼的余孽?
还是想利用他与袁今夏的关系,来对付他陆绎,对付整个陆家?
又或者,这一切,都与那个前朝的“十三司”有关?
袁今夏,到底是夏然的棋子,还是严世蕃的血脉,抑或是……别的什么?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张大网,将他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夜深了。
窗外,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
陆绎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袁今夏。
他要亲口问她。
哪怕他知道,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自己,从这无边地狱中,找到一丝喘息空间的答案。
第七章 试探
陆绎找到袁今夏的时候,她正在六扇门的大堂里,埋首于一堆发黄的卷宗之中。
为了一个陈年的悬案,她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杨捕头,先别催,就快找到了,就快了……”
“是我。”
清冷的声音,让袁今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到陆绎站在她面前,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大……大人?”
袁今夏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您……您怎么来了?”
陆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看得袁今夏心里直发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
往日的他,虽然也冷,但那份冷里,带着的是威严和疏离。
而今日的他,那份冷里,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悲哀。
“大人,您……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袁今夏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
“为了一个旧案,值得如此拼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值得。”
袁今夏的回答,毫不犹豫。
“案子不分新旧,只分黑白。只要有一丝线索,就不能放弃。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
陆绎的指尖,在卷宗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袁捕头,倒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捕快。”
“那是自然。”
袁今夏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我师父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办起案子来,比谁都认真。他说,我们做捕快的,头顶上悬着的是‘公道’二字,半点马虎不得。”
“公道……”
陆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袁今夏的脸上。
“今夏,你可曾……恨过什么人?”
他问得很突兀。
袁今夏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恨?当然有啊。我最恨那些欠我银子不还的人。”
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着。
“城东的张屠户,欠我三钱银子。城西的李货郎,还欠我五个铜板呢……”
看着她这副财迷的样子,陆绎心中的那份沉重,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的,不是这种。”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是说,那种……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袁今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她看着陆绎,有些不解。
“大人,您今天……好奇怪啊。”
“回答我。”
陆绎的语气,不容置疑。
袁今夏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被我娘收养。我没有亲人,也就……没有仇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陆绎的心,被这丝失落,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一张白纸,被所有人,在这张纸上,肆意地涂抹着。
而他,也是执笔人之一。
一种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凭什么,用这样残酷的真相,去质问一个无辜的人?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一揉她的头发。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那一行字。
其亲生父亲,严世蕃。
他的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大人?”
袁今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复杂而痛苦的眼睛。
“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没有。”
陆绎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翻云覆覆雨的权谋人心。
“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案子,不急于一时。”
他丢下这句话,便迈步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大人!”
袁今夏忽然在他身后喊道。
陆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个人。您……还会不会……把我当朋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安。
陆绎的身体,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袁今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不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袁今夏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第八章 破局
陆绎没有回府。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刑部大牢。
他要见一个人,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严世蕃。
对外宣称,严世蕃早已在流放途中,“病故”了。
但陆绎知道,他还活着。
这是皇帝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个活着的严世蕃,比一个死了的严世蕃,用处要大得多。
他可以用来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严党余孽,也可以用来……平衡朝中的势力。
看守严世蕃的,是皇帝最信任的内廷卫。
即便是陆绎,想要见到他,也费了一番周折。
大牢的最深处,阴暗潮湿。
陆绎见到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阁老”。
他被关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四肢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
曾经的锦衣华服,早已变成了一身肮脏的囚衣。
头发散乱,面容枯槁。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闪烁着毒蛇般的阴鸷光芒。
看到陆绎,他笑了。
“陆经历,真是稀客啊。”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陆绎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隔着铁笼,冷冷地看着他。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哦?”
严世蕃拖动着铁链,坐直了身子,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能让大名鼎鼎的陆阎王,亲自来这肮脏地方审问的,想必不是小事。说来听听。”
“二十年前,你府中,是否有一个秘室?”
陆绎开门见山。
严世蕃的眼神,微微一变。
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府中的秘室多了去了。藏金银的,藏字画的,藏美人的……不知陆大人问的是哪一间?”
“藏着一个女婴的那间。”
陆绎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严世蕃的心上。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陆绎,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陆绎的语气,冰冷刺骨。
“你只要告诉我,那个女婴,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
严世蕃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陆绎啊陆绎,你终于,还是踩进这个泥潭里来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想知道她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他凑到铁笼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恶意的语调,说道。
“她,是我的女儿。”
“也是……你的心上人,袁今夏。”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当亲耳听到严世蕃说出这句话时,陆绎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攥紧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
“证据。”
“证据?”
严世蕃嗤笑一声。
“她的后肩处,有一块梅花状的胎记。那是我严家的标记。”
陆绎的脑中,“轰”的一声。
他想起,有一次袁今夏为了追捕犯人,不慎落水。
他救她上来的时候,曾无意间瞥见,她湿透的衣衫下,后肩处,确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形状,正是梅花。
“怎么,想起来了?”
严世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陆绎,你父亲杀了我父亲。如今,他的儿子,却爱上了我严世蕃的女儿。你说,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像一条疯狗,疯狂地撕咬着陆绎的伤口。
“你知道吗?当年,我故意将她与夏然的孙女调换。我就是要让夏家的血脉,断子绝孙。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女儿,是那个逆贼的后人。”
“我本想,等她长大,再将她接回身边,让她认祖归宗。可我没想到,我严家,会败得这么快。”
“不过,这样也好。让她跟着你,看着你为她神魂颠倒,看着你为了她,与整个世界为敌。最后,再让你亲手杀了她。这种痛苦,想必比杀了我,还要让你难受百倍吧?”
陆绎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如果不是隔着铁笼,他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严世蕃的脖子。
但他不能。
他知道,严世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故意激怒他,扰乱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片面之词?”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严世蕃,你太小看我陆绎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严世蕃在他身后嘶吼。
“陆绎,你别得意!这个局,不是我设的!我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陆绎的脚步,顿住了。
“你以为,凭我一个人,能做到偷天换日?能瞒过你父亲那样的老狐狸?”
“是有人在帮我!他帮我换了孩子,帮我伪造了所有的证据!”
“他是谁?”
陆绎猛地回头。
“我不知道!”
严世蕃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我只知道,他叫‘先生’。他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棋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为了‘山河社稷图’!”
第九章 图穷
山河社稷图。
传说中,前朝建文帝在“靖难之役”后,并未自焚而死,而是带着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逃出了南京城。
他们带走的,不仅有富可敌国的财宝,还有一张关系到大明龙脉命脉的舆图。
那便是,“山河社稷图”。
得此图者,便可号令天下,颠覆乾坤。
这,一直被认为是无稽之谈的民间传说。
可从严世蕃的口中说出,却让陆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袁今夏的身份,就绝不仅仅是严世蕃的女儿那么简单。
她,很可能就是打开“山河社稷图”宝藏的,那把钥匙。
那个被称为“先生”的幕后黑手,处心积虑二十年。
他先是利用严世蕃,将袁今夏的身世搅乱。
再借夏然案,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其最终目的,就是要通过她,找到那张传说中的舆图。
而他陆绎,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对方利用,来推动这盘棋局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切,陆绎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毒的手段。
他看着笼中状若疯癫的严世蕃,心中再无半分恨意,只剩下一种同为棋子的悲哀。
“陆绎,放我出去!”
严世蕃还在嘶吼。
“只有我,知道那个‘先生’的线索!我们合作,一起对付他!否则,我们都得死!”
陆绎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人间地狱。
合作?
与虎谋皮,焉有其理。
他陆绎,有自己的破局之法。
回到北镇抚司,陆绎立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岑福,立刻去查,教坊司上官曦的所有底细。我要知道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调动‘蝉’的所有密探,给我盯紧京城内,所有与前朝‘十三司’有关的人员。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传我的命令,从即刻起,六扇门由锦衣卫接管。袁今夏捕快,即刻停职,由我亲自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冷静而果决。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出招。
他要主动出击,将这张隐藏在暗处的大网,一点一点地撕开。
他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先生”知道。
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尤其是,当这枚棋子,是执掌着天下最锋利的刀的,锦衣卫经历,陆绎。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袁今夏,带回了陆府。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与外界彻底隔绝。
袁今夏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错,要被停职软禁?”
她在书房里,对着陆绎大吵大闹。
陆绎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不是软禁,是保护。”
“保护?我不需要!”
袁今夏气得小脸通红。
“我袁今夏虽然只是个小捕快,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能保护好自己!”
“你不能。”
陆绎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那您就告诉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袁今夏的眼圈,又红了。
她最受不了的,不是陆绎的责骂,而是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陆绎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何尝不想,将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不能。
真相,太过残酷。
他怕她,承受不住。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去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陆府半步。”
他狠下心,下了最后的通牒。
“你若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书房,留下袁今夏一个人,在原地,泪如雨下。
门外,岑福看着自家大人紧握的双拳,和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大人,这又是何苦呢?
第十章 对弈
陆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先生”的追查之中。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不休地分析着从各处汇集而来的情报。
很快,线索,便指向了同一个人。
当朝首辅,张居正。
那个将上官曦,从教坊司中赎出,收为义女的张居正。
陆绎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先生”就是张居正,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以他的权势和地位,要布下这样一个横跨二十年的惊天大局,并非难事。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已经是大明的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为何,还要觊觎那虚无缥缈的“山河社稷图”?
难道,他想做的,不是权臣。
而是,皇帝?
这个念头,让陆绎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明,都天翻地覆的巨大秘密。
他没有声张。
他知道,在没有绝对的证据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与张居正周旋。
朝堂之上,他们是君臣,是同僚。
言笑晏晏,波澜不惊。
朝堂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陆绎利用锦衣卫的权力,处处掣肘张居正推行的新政。
而张居正,也通过他在朝中的势力,不断地给陆绎制造麻烦。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京城的上空,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袁今夏,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被陆绎“软禁”在陆府,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发呆。
她想不通,陆绎为何要这样对她。
她几次三番地想要逃跑,却都被陆府的护卫,给拦了回来。
她恨陆绎的霸道,恨他的冷酷。
可午夜梦回,她又会忍不住地,为他担心。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压力。
她想为他分担,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让她备受煎熬。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到,陆绎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对她说,快跑。
她心烦意乱,再也睡不着。
便披上衣服,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花草之上。
她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陆绎的书房外。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地,走到了窗边,从缝隙里,向里望去。
她看到,陆绎正坐在桌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
那一刻,袁今夏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在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而烦恼。
而他之所以将自己关起来,不是为了惩罚她,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怎么,还没睡?”
陆绎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睡不着。”
袁今夏低下头,小声地说。
“大人……你……是不是很累?”
陆绎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
却让袁今夏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今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信我。”
“无论发生什么,都信我。”
袁今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挣扎,有痛苦,有决绝。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深沉的情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陆绎笑了。
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背影,依旧孤傲,却不再那么寂寞。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与那个“先生”的对弈,即将,分出胜负。
而袁今夏,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最终会落向何方,无人知晓。
陆绎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里,静静地躺着半块雕刻着麒麟纹的玉佩。
他将玉佩,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消散在了清冷的夜风里。
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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