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查出肝癌晚期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说在县医院查出来的,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二舅去年还扛着锄头下地,一会儿想起他给我寄的那箱柿子干。

二舅不是我亲二舅,是我们村上的,从小看我长大。他在村里的小学教了四十年书,退休后就在家种种地,养养蜂。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在那三间老房子里。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二舅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就着开水慢慢吃。我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几个亲戚围在边上,谁也不说话。

二舅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说:“来了啊。”

我说嗯,在他旁边坐下。他比去年瘦多了,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下去了。馒头咬了两口,又用塑料袋包好,揣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来,“这地方冷飕飕的。”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一直哭,二舅在后座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麦地。路过镇上的时候,他突然让我停车,说下去办点事。我以为他要上厕所,就把车停在路边。

二舅进了镇卫生院,就是刚才查出来肝癌的那家。没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边走边撕,撕成一条一条的,走到垃圾桶跟前,扔进去。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病历,刚想张嘴,二舅摆摆手:“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二舅让我帮他收拾东西。我问他要干嘛,他说:“想去西藏,一直想去,没去成。”

我说你身体这样,去什么西藏。他说就是身体这样了,才要去。

我妈不同意,说我疯了你也跟着疯。二舅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说了一句话,我妈就不吭声了。

他说:“姐,我就剩这点念想了。”

第二天一早,二舅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馒头干,还有那个用了三十年的搪瓷缸子。他说骑车慢,正好看风景,骑车稳当,不颠着肝。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拐过村头那棵大槐树,就不见了。

之后的日子,我妈天天念叨,说二舅走到哪了,路上有没有人给他口水喝,夜里睡在哪儿。村里人听说了,有说二舅想得开的,有说这是不想活了,还有说人临死前都有第六感,想去哪就得赶紧去。

二舅偶尔给村里小卖部的座机打个电话,让老板喊我妈去接。也不多说,就说还在路上,看见啥了,今天到哪了。信号断断续续的,有时一句话得重复好几遍。我妈每次都喊:早点回来啊,早点回来。

三个月过去,天气从热转凉。那天我去镇上取快递,邮递员递给我一张明信片,说你们村的,没有具体地址,就说村头王桂花家收。王桂花是我妈。

明信片上是一张照片,蓝的天,白的雪,一座山顶上飘着经幡。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二舅的笔迹:

“姐,我到西藏了。这边天特别蓝,空气也好,我这阵子没疼过,吃得下睡得着。别担心我,我再转转就回去。给外甥带了个转经筒,保佑他平安。”

落款是一个星期前。

我拿着明信片往回走,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哭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二舅那天在医院撕病历之前,先去了隔壁的药房,买了两盒止痛片。他就靠着那两盒药,骑着那辆大杠自行车,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四川,搭了一段货车,又骑了一段,最后到了西藏。

他走的时候是八月底,收到明信片的时候已经十二月了。明信片上的邮戳盖着两个,一个是西藏的,一个是县城的。

我妈把那张明信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要看一眼。她说二舅的字写了错别字,把保佑写成保又,这辈子教语文的,竟然写错别字。

我说那不是写错了,是手冻僵了。

我妈说对,冻僵了。

二舅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张明信片就夹在我妈床头那本老黄历里,每天翻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