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老鼠娶亲日（散文）
文/ 李志石（江苏）
正月初三，年味儿渐渐从喧闹往清淡里走。老规矩是有的：赤狗日，少出门，免惹口舌是非；又是猪日，不动刀，不杀生，图个六畜兴旺。这些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讲究，心里记着就行，不必一一细说。但有一件事还是挺有趣的，那就是初三夜里老鼠娶亲。
如今日子过得干净，屋子结实，卫生也好，别说城里，就是乡下老宅子，老鼠也不多见了。偶尔撞见一只，还是让人头疼，啃坏橱里的旧衣，咬断墙角的线绳，偷食袋里的粮食，老鼠还会传播鼠疫，谁见了都心生厌烦。难怪我们乡下集聚点上至今还有人专门去卖老鼠药。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初三还要让着老鼠娶亲日，这风俗一代代传下来，不是因为怕，而是人心里，始终藏着一点软、一点宽、一点对万物的体谅。静下心来想想，这小小的生灵，不过是为一口吃食、一处安身，在世间艰难求生，说到底，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我记得小时候，每到年初三晚上，大人就叮嘱，早点熄灯，少说话，别吵。说是老鼠家要办喜事，娶新娘子，抬花轿、吹细乐、打小灯笼，热热闹闹从墙根过。人要是动静大了，惊了它们的喜事，一年都不安生；安安静静待着，再给它们留一口吃的，它们便与人相安无事。
我那时信以为真。天一黑，就趴在桌边，连呼吸都放轻。屋里只留一点微光，窗外静悄悄的，脑子里也产生了一点幻觉，仿佛真能听见一阵极细、极轻的脚步声，从门缝、墙角、灶边慢慢过去，不慌不忙，带着喜气。小小的队伍，小小的花轿，小小的喜事，在黑夜里悄悄地进行。
大人还会特意在灶角、门后，撒几粒米，留一小块馍渣、一点糕点屑子。说是给老鼠娶亲的喜粮，也是给它们的贺礼。
那时只觉得好玩，长大了才慢慢品出味道。
老鼠本是与人争食的小东西，论理，人是可以赶、可以驱、可以不留余地的。可我们的老祖宗，偏偏定下这样的风俗：人过年，也让它们过个年；人团圆，也祝它们成个家。不斩草除根，哪怕对小小的生灵，也留一点口粮，留一条活路，留一份体面。
人讨厌它的滋扰，却心怀一丝慈悲。厌恶它给生活添的麻烦，却也承认它在天地间求生的不易。平时会想方设法防鼠驱鼠，却也愿意在大年初三这一天，给它一点温柔的相让。这不是是非不分，更不是纵容鼠患，而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这是对所有生命，都留一分体面与余地。
这哪里是迷信，分明是最朴素的人性。
是日子再难，也不把事做绝；是自己过得好，也要给别人留点余地；是见了弱小，不欺不压，反而要生出一点怜悯与温柔。
现在不要说城里，就是在农村，家里也很少有老鼠了，可我还是愿意在初三夜里，象征性地悄悄留一点吃食。不是真要喂什么，而是守住这份老心意。人活一世，最可贵的，不是多厉害、多强势，而是心里有慈悲，眼里有天地。
灯熄了，夜静了。
墙角撒上那么一点点食品屑子，安安静静。哪怕第二天一早把它清扫干净，也算是守了老规矩，尽了这份心意。
其实这个动作，喂的不是老鼠，是人心底的善良与厚道。
一年又一年，这小小的风俗，就这样把中国人的温厚，悄悄传了下来。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多篇散文、小说、诗歌，文学评论。在各类文学竞赛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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