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芬,老家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里,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山上是四季常青、郁郁葱葱的松柏树。
我是60年代末出生的,那时候我们这里物质条件匮乏,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紧巴巴的。
我们家有姐弟3个,我是大姐,当时家里就靠父亲和母亲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勉强填饱肚子。
我们这里是山区,主要是种植地瓜和高粱,平时我们主要是吃窝窝头和煎饼,都是地瓜面和高粱面掺在一起做成的。
这种粗粮咬在嘴里又硬又难吃,往下咽的时候就拉嗓子。
每年生产队里只分很少的小麦,母亲把分到的那几十斤小麦放在我家的那口小红缸里,到年的时候,我们就推磨,把小麦磨成面粉。
用石磨磨成的面粉比较粗,母亲就用一个箩筛一遍一遍地筛,筛出细面。
筛出的这些细面我们如获至宝,只有到除夕的时候才吃一顿细面饺子,其余的白面留着招待亲戚。
有时小孩生病了,才能吃上个白面馒头,母亲拿出半瓢面粉,找出一块老面发面,蒸几个馒头,
那次弟弟发起了高烧,水米不进,把窝窝头放在他的枕边,他看都不看,母亲唉声叹气地说:“唉,这孩子看来是想吃馒头了。”
母亲蒸了一小锅馒头,我记得非常清楚,一共蒸了4个馒头。
母亲给了弟弟一个馒头,其余的两个送给了爷爷和奶奶吃,当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母亲非常孝顺,家里只要做了稀罕点的东西,谁也不能先吃,必须先送给爷爷奶奶。
当时正是秋天,父亲在地里干活累,母亲说那另一个馒头是留给父亲吃的。
弟弟吃馒头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就趴在边上,眼巴巴地瞅着他。
刚开始弟弟就脸朝墙,在那里偷着吃馒头,可是我们都喊着让弟弟转过身来,弟弟就掰一小块馒头,让我们每人吃一小口。
弟弟给我的那一点点馒头,我没舍得一口吃了,我在嘴里细细地嚼着。
一股麦香味儿刹那间在嘴里弥漫开来,我都不舍得咽下去,好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依然能想起当年馒头又甜又香的味道。
那时候我们特别盼着家里来亲戚,来亲戚的时候,有时亲戚会捎大白馒头或者糖果,而且母亲还会拿出家里平时不舍得吃的东西,招待亲戚,我们也能跟着吃一点。
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走亲访友的时候,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就是蒸上一大篮子馒头 ,馒头上面点上红点,盖上红包袱,然后用一根木棍背着去亲戚家。
我母亲有兄弟姊妹6个,母亲是老大,我有两个姨,三个舅。
我记事的时候,姥姥和姥爷就已经去世了,我们家和二姨家走动比较勤。
我们住在山这边,二姨家住在山那边,虽然直线距离并不远,可是要翻过一座山去,就感觉路并不近。
我只去过二姨家一趟,是跟着母亲一起去的,那年二姨生病,母亲知道以后,从鸡窝里摸出了4个鸡蛋,了熟了,拉着我就去了二姨家。
刚刚翻过山的时候,我就特别累,小腿都累得发酸,我坐在地上不想走了,可是母亲故意吓唬我,说再不走山上就会有野兽出没,我就吓得跟着母亲一溜烟往山下跑。
到了二姨家,我一看二姨家比我们家困难多了,他们家住在半山腰的一座石头房子里,我那几个表弟和表妹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一个表弟还赤着脚。
当时是秋天了,秋风凉了,表弟的脚上黑乎乎的,冻得直淌鼻涕。
二姨夫上山砍柴去了,二姨躺在床上,母亲摸出了那几个鸡蛋,二姨眼泪汪汪的,她说:“大姐,鸡蛋这么稀罕,你怎么能拿来给我吃呢?你们得攒着卖钱的呀。”
母亲的眼圈也发红,她说:“二妹呀,你看你身子骨这么虚弱,家里也有没有好吃的,我家也不宽裕,可是三个两个的鸡蛋还能拿得出来,你赶紧吃吧。”
母亲给二姨剥了一个鸡蛋,二姨几口就吃下去了,二姨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碗水,身上似乎有了力气,她坐了起来,要挣扎着下床给我们做饭吃。
母亲看看二姨家清锅冷灶的,油瓶都快见底了。
母亲说:“二妹呀,我们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一些活要干呢”
母亲临走的时候,悄悄地塞给了二姨5块钱,让二姨买点东西补补身体。
我们走出了好远,还看见二姨站在她家的石头房子前,朝我们挥手。
后来二姨家的生活条件多少好了一些,二姨夫开始在山上栽果树。
到秋天他们卖一些山果,日子终于有了起色,而且二姨夫心灵手巧,他会嫁接果树,附近的很多山民都请二姨夫去给他们嫁接果树。
二姨夫帮人家嫁接果树的时候,人家不但好酒好菜地招待,逢年过节时还会给二姨家送两瓶散酒或者二斤点心。
而我们家的日子却依然不宽裕,母亲和父亲没有什么手艺,就靠种那几亩山岭薄地,再加上我们姐弟几个都在读书,每到交学费的时候就发愁。
1979年,不知道什么原因,二姨很长时间没有来我们家,有一次他们村里一个人来我们这里补锅,母亲找补锅匠打听二姨家的情况,但是也没有音信。
母亲说她得去二姨家看看,那天母亲蒸了一锅馒头,我在边上给数了数,正好蒸了26个馒头。
馒头出锅以后,一阵阵香气飘来,我们都想吃个热乎馒头,可是母亲说:“先别吃,等我从你二姨家回来再吃,你二姨肯定不会把馒头都给咱们留下的,会给我们再捎回来一些。”
母亲拿来了筐子,拾上了满满一筐子馒头,上面盖上包袱,就去了二姨家。
母亲走了以后,我们就盼着母亲从二姨家回来,在那个年代里亲戚之间走动的时候,都知道家里不宽裕,拿来的礼物不会全留下的,只是象征性的多少留一点,或者倒换一下,你拿来馒头,我给你换上一块大饼。
我曾经听母亲说,有一年姥姥蒸了一小筐馒头去走亲戚,正月初二开始走的,可是到了正月底的时候,这一小筐馒头竟然原封不动的又回到了姥姥家,中间到底经过了几个亲戚家,那就不清楚了。
我和弟弟妹妹站在山脚下等母亲的时候,弟弟说:“咱二姨会给咱们捎回来多少馒头啊?”
妹妹说:“我猜呀,咱二姨家比咱富,他们肯定会一个也不留的,会把馒头都让母亲捎回来,那样咱们就能吃好几天的大白馒头了。”
我想了想说:“弟弟妹妹,你们猜的都不对,我觉得二姨也许会留下6个馒头,他们一个也不留的话,母亲肯定不会同意的。”
弟弟和妹妹都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二姨最多也就留6个馒头。
终于我们眼巴巴的等来了母亲,可是让我有些纳闷的是,母亲挎着筐子看上去似乎很轻。
我和弟弟妹妹都跑上去迎接母亲,妹妹大声喊着二姨给咱留了多少馒头啊?
可是母亲却没有说话。
我接过了母亲的筐子,天哪,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一个馒头也没有,那个红包袱软塌塌得放在篮子底下。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母亲,二姨为什么把馒头都留下来了?竟然一个也没有给我们带回来!
母亲只是搪塞地说:“咱们既然把馒头送去你二姨家,就是给你二姨家吃的 ,他们留下是应该的。”
弟弟说:“娘,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二姨不会把馒头都给我们留下的,会给我们带回来一些的,现在我们没有馒头吃怎么办?”
母亲只好哄着弟弟说:“孩子,乖,隔几天娘再给你蒸几个馒头吃。”
当时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就等着吃馒头呢,我背过身去,悄悄地哭了。
到了晚上,我在煤油灯下学习,我听见母亲在东屋里小声对父亲说:“今天我去二妹家,我也有些奇怪,二妹为什么把馒头都给咱们留下?平时二妹做事很大方,也很体谅别人,可是这一次有些奇怪。”
父亲说:“别想那么多了,不就是一筐子馒头吗?咱们少吃几个馒头还能怎么着,平时咱们一直粗茶淡饭,不也都过来了吗?亲戚之间别那么计较那么多了。”
母亲说:“我不是和二妹计较,从小我最疼她,就是这次觉得有些蹊跷,说实话,我本来打算等二妹给咱捎回来一些馒头,我再拿着去大哥家串门走亲戚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父亲和母亲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到了第2天,父亲去代销部里买回来了两条饼干,让母亲拿着去了大舅家。
当天下午母亲回来以后,大舅家又给我们带回来了一条饼干。
母亲分给了我们每人两个饼干,我们拿着饼干欢呼雀跃,我们咬一口饼干,生怕饼干的碎末掉了,我们用小手接着把碎渣渣倒进嘴里,在那个年代里能吃上饼干就是非常幸福的事了。
从那以后,我们很少再提去二姨家了,家里农活多,我们都上学读书,母亲除了忙着干地里的活,还得按时给我们做饭。
不久,奶奶摔了一跤,就再也下不了床,母亲天天照顾奶奶,根本离不开家。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母亲没有时间去二姨家,二姨也没有来我们家。
虽然中间只隔着一座山,但是两家音信杳无。
到了那年的年底,我和弟弟妹妹都放了寒假,我们趴在那张小木头桌子上学习。
突然我们听到院里的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我们知道家里是来人了。
当时父亲和母亲去山上垒梯田了,每到冬天,父亲和母亲就从山上捡小石块,一块一块地垒成梯田。
到来年春天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挑水,在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里种上豆角或者栽上春玉米,或者种上春地瓜。
父亲和母亲下地干活的时候,我们姐弟三个在家,我们就把大门从里面拴上。
当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的时候,我来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人在推我们家的大门,咣当咣当的,我在里面喊了一声谁呀?
我突然听到了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是桂芬吗?你爹娘没在家呀?”
我心里一惊,我听着像二姨的声音!
我从门缝里往外一看,果然是二姨,我赶紧拿开了门。
二姨挎着一个大箢子进来了,她满头大汗,二姨擦了把汗,问我:“桂芬,只有你们三个在家呀,你爹娘呢?”
妹妹抢先说:“二姨,爹娘去地里干活了,我去给你把爹娘叫来。”
二姨慈爱地对我们说:“不急,孩子们,我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你们先吃一点。”
二姨掀开了盖在箢(读音:yuan)子上的包袱,我们都愣住了,满满的一大箢子大白馒头,馒头上面竟然还有两包桃酥,一大块猪肉。
桃酥油汪汪的,把包装纸都浸出了油,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弟弟和妹妹更是馋得乱转悠。
二姨笑眯眯地说:“孩子们,二姨给你们拿桃酥吃。”
二姨每人给了我们两个大桃酥。
我们吃桃酥的空,爹娘都回来了,因为太阳正晌了,得吃午饭了。
母亲已看到二姨,她惊讶地把肩膀上的铁锨都扔在了地上,母亲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二姨的手说:“二妹呀,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来了呀!”
二姨拉着母亲的手掉泪了,她说:“大姐啊,两年不见你了,我说什么也得来看看你呀!”
母亲赶紧把二姨拉进了屋里,父亲去了锅屋,忙着烧火做饭。
母亲给二姨倒上了一碗白开水,又从挂在梁头上的那个提篮里拿出来一个糖瓶子,从糖瓶子里舀出来两勺白糖,给二姨冲了一碗白糖水。(平时母亲把糖瓶子都藏在提篮里,高高地挂在梁头上,这样就防止我们偷吃。)
母亲和二姨手拉手坐在堂屋里拉呱,我和弟弟妹妹虽然趴在那里写作业,可是我的耳朵却支楞起来,我在悄悄地听母亲二姨说些什么。
这时我就听二姨说:“大姐呀,前年你去我们家的时候,那段时间正是我们家特别困难的时候。”
“孩子他爹从外地进了一批果树苗,当时都是借的亲戚的钱,我们承诺果树结果子卖了钱就还账。”
“可是到了秋天果树突然生了毛病,果子纷纷掉落,这可怎么办?我们愁得天天吃不进去饭,睡不着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怎么还账?没有钱总得有句话吧,可是我们空着手也不好意思去找亲戚说没钱还账。”
“大姐,多亏了你去我们家拿了那一大竹篮馒头,不怕你笑话,当时我们家一点细粮没有了,我们拿着你送去的馒头,每家给了几个,我们又买上了一点礼物,我们承诺来年秋天一定把账还完。”
“今年老天爷帮忙,风调雨顺的,果树没生毛病,获得了大丰收,我们把账都还完了。这不我马上就来了,大姐啊,多亏了你送给我们的那一筐馒头,帮了我们家大忙啊!”
“这两年我心里一直搁不下这件事,馒头是稀罕东西,可是我们都给你们留下来了,对不住你们了。我蒸上了一大箢子馒头,还割了5斤猪肉,买上两包桃酥,来看你们了。大姐,咱娘走了以后,你就是对我最好的人。”
得知二姨把馒头全部留下的原因,母亲哭了。
母亲说:“二妹呀,咱不难过了,穷日子慢慢会过去的,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的。”
那天二姨走的时候,母亲一直把二姨送出了很远很远。
回来以后,母亲说:“唉,你看这事弄的,当时我就觉得你二姨把咱的馒头都给留下,肯定是有原因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咱错怪你二姨了。”
过了两年,我参加了中考,考上了中专,二姨知道以后马上来到了我们家,二姨给我扯了两块布料,让母亲领我去裁缝铺子里做两身新衣服,带着去学校的。
临走二姨还悄悄地塞给了我30块钱,那个年代里,30块钱可是一份厚礼了。
如今,我们早已过上了幸福无忧的生活,母亲和二姨也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回老家看望母亲的时候,总会带上礼物去看看二姨。
往事如烟,每当我吃起馒头,我就想起当年那些心酸而又温暖的记忆。
亲情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那些贫穷的日子,让我们感觉到生活的美好。
亲情难忘,亲戚之间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日子慢慢的就会好起来的。
感谢我们伟大的国家,让老百姓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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