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见过最硬气、最洒脱,也最让我心疼的人,就是我二舅。
去年夏天,天热得像下了火,蝉鸣吵得人心里发慌,二舅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脸色平静得吓人。我妈当时就哭了,拉着他的手说要治,砸锅卖铁也要治,亲戚们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去大城市、找专家,可二舅只是摆了摆手,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屋。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他坐在老旧的木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满满一烟灰缸。那沓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也就剩半年时间,治疗意义不大,无非是多受点罪。
二舅今年五十八岁,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在工地扛水泥,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胃也差,后来开了个小修理铺,守着一间破屋子,修自行车、修摩托,风吹日晒,勤勤恳恳了一辈子。他没结婚,无儿无女,父母走得早,这辈子最亲的人,就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他话不多,总是闷头做事,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可轮到自己,从来都是能扛就扛,不麻烦任何人。
我们都以为他会崩溃,会难过,会像别的病人一样怨天尤人,可他没有。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的检查报告、诊断证明、住院通知单,全都堆在院子里的铁盆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些薄薄的纸片,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恐慌和不舍,被他亲手烧成了灰烬。风一吹,灰飞烟灭,就像他从来没去过医院,从来没听过那个残忍的诊断。
烧完病历,他转身回屋,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他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摩托。那辆摩托,还是他四十岁的时候买的,车身掉了漆,喇叭也不太响,可他一直舍不得扔,平时骑着去进货,去赶集,是他最忠实的老伙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二舅就推着摩托出了门。我妈追出去,哭着问他要去哪,他回头笑了笑,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说:“我想去西藏看看,活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趁现在还能走,去圆个念想。”
所有人都反对。
他一个快六十的老人,身患绝症,身体随时可能垮掉,西藏那么远,海拔那么高,路途那么险,别说骑车去,就是坐火车都得小心翼翼。我们劝他留下来,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段路。
可二舅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留在家里,每天吃药、打针、输液,躺在床上等死,那不是我想要的活法。我不想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让你们看着我遭罪,也不想让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式走。与其在医院里熬日子,不如去看看外面的天,看看雪山,看看草原,看看那些他这辈子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风景。
那天早上,二舅戴上头盔,骑着那辆旧摩托,头也不回地走了。车轮碾过乡间的小路,扬起一阵尘土,慢慢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人,身上藏着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的勇气。
一开始,我们每天都给他打电话,怕他出事,怕他半路撑不住。他接电话的时候,总是很轻松,说自己一切都好,吃得香,睡得着,路上的风景特别美。他说自己一路慢慢骑,不赶时间,走到哪算哪,饿了就在路边吃碗面,累了就在小旅馆住一晚,遇到好心的牧民,还会留他喝碗酥油茶。
我们知道,他是在报喜不报忧。肝癌晚期的疼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可他从来没在电话里喊过一句疼,没说过一句累。他只是跟我们讲路上的故事,讲路过的村庄,讲见过的牛羊,讲天边的云彩。
有时候,电话打过去,他没接,我们全家都会坐立难安,胡思乱想,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可过几个小时,他总会回过来,说刚才在骑车,没听见,让我们别担心。
三个月的时间,他从老家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河南,穿过陕西,穿过甘肃,穿过青海,最终到了西藏。我们不知道他一路上经历了多少艰难,不知道他多少次被疼痛折磨得直不起腰,不知道他在高原上有没有缺氧,有没有生病。
我们只知道,他一直在走,一直在往前,朝着他心里最向往的地方,一步一步靠近。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家,我妈拿着一张明信片,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二舅寄来的。
明信片上,是布达拉宫的照片,蓝天白云,金顶辉煌,庄严又神圣。背面,是二舅歪歪扭扭的字迹,字不多,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到西藏了,布达拉宫很好看,天很蓝,云很白,我这辈子,值了。你们别想我,好好过日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伤感,没有不舍,只有平静,只有释然,只有一种了无遗憾的坦然。
看着那几行字,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想起他烧病历的那个下午,想起他骑着旧摩托离开的背影,想起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一个人在陌生的路上,忍受着病痛,却依然向着远方前行。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不想苟活。
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不想让我们心疼。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最后这三个月,他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后来,没过多久,我们接到了西藏当地派出所的电话,说二舅在一家小旅馆里,安静地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身边放着他的背包,还有一张他在布达拉宫门口拍的照片。
我们去接他的时候,看到了那辆旧摩托,停在旅馆门口,干干净净的,就像他刚骑到这里一样。旅馆的老板说,老人来了之后,每天都会去布达拉宫门口坐一坐,看看风景,晒晒太阳,话不多,人很和善,走的前一天,还在门口喝了酥油茶,说自己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二舅走了,没有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没有插满管子,没有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他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看了他最想看的风景,然后安安静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那张明信片,我一直夹在我的书里,每次看到,心里都会又酸又暖。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是困在柴米油盐里,被病痛和烦恼困住,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去追自己的光,圆自己的梦?
二舅用他的一生,给了我答案。
生命的长度,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有没有在离开的时候,能坦然说一句:我来过,我看过,我不后悔。
二舅走了,可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那个烧了病历,骑着旧摩托去西藏的老人,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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