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真的要做他妾室吗?”

长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子里。

我躺在锦绣堆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可我听见这话,还是惊得差点弹起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的声音嘶哑得难听。

“我堂堂靖国公府嫡出的二小姐,楚明璃,怎么会爱上一个穷书生?还要给他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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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楚明玥看着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忧虑。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我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帐幔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透过它看去,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片,落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地板上。

这是我住了十七年的望月轩。

每一件摆设我都熟悉,博古架上那尊羊脂玉雕的如意,多宝格里那对汝窑天青釉的梅瓶,梳妆台上那面边缘錾着缠枝莲纹的西洋玻璃镜。

可我脑子里关于“最近”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一片血色,和刺骨的冰冷。

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声。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便是三日后,头疼欲裂,浑身无力,而我的长姐,问了我一个荒谬绝伦的问题。

我叫楚明璃。

靖国公楚巍的嫡次女,上头有一个嫡亲的姐姐,楚明玥,年长我三岁。

靖国公府,在本朝是顶了天的勋贵。

我曾祖父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挣下了这份泼天的富贵。

我祖父,我父亲,都是稳扎稳打,既在军中留有威望,又在朝堂懂得斡旋,故而圣眷不衰,府门口那“敕造靖国公府”的匾额,挂了近百年,依旧金光熠熠。

我母亲出身清贵的翰林之家,只可惜生我时难产去了。

父亲并未续弦,后院只有两位早年纳的姨娘,也算安分。

我和长姐,是嫡女,是国公府唯二的明珠,自小是被捧着长大的。

尤其是父亲,对我和长姐几乎有求必应。

用他私下的话说,楚家的男儿要在外头挣前程,刀枪剑影里搏命,家里的女孩儿,就该无忧无虑,享尽荣华。

所以我楚明璃前十七年的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肆意妄为。

我学过琴棋书画,但都不精,因为没耐性。

我喜欢骑马,父亲就在京郊给我弄了个小马场。

我爱看话本子,长姐就悄悄搜罗各种新奇有趣的给我。

我讨厌那些繁文缛节,除了必要的宫宴和大场合,寻常闺秀们的诗会花宴,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说头疼。

京城里关于靖国公府二小姐的传闻不少,骄纵,任性,被宠坏了。

但那又怎样?

我是楚明璃,我有骄纵任性的资本。

直到这次重伤昏迷,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长姐告诉我,我昏迷是因为救了人。

救了一个叫萧剑的寒门举子。

就在半个月前,我去京郊枫霞山赏红叶,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伙来历不明的山匪。

混乱中,有人朝那个叫萧剑书生放冷箭,而我,不知怎么扑了过去,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箭矢擦着我的额角射过去,伤了头,我当场昏死,血流如注。

萧剑和其他家丁拼死击退了匪徒,将我紧急送回了府。

父亲震怒,动用了所有关系追查那伙山匪,却至今没有明确结果,只说可能是流窜的亡命之徒。

而我就这么昏迷了三天,御医来了好几拨,施针用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萧剑……”我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

脑海里空空如也。

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印象,没有容貌,没有声音,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片段。

“我为什么会救他?”我问长姐,觉得不可思议,“我认识他?”

楚明玥接过丫鬟端来的药碗,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氲了她秀美的脸。

“你之前……是认识他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半年多前,你在护城河边,偶然遇见他正在给一群贫苦孩童讲解诗文,分发文具。你觉得他……心善,有风骨,与他交谈过几次。”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你偶尔会提及他,说他虽是寒门,但学识渊博,志向高远,与寻常汲汲营营的读书人不同。”楚明玥吹凉了药,递到我唇边,“父亲知道后,还特意考校过他的学问,也颇为赞赏。有时府里得了好的笔墨纸砚或书籍,你会让我以我的名义送去给他,说是惜才。”

我听得愣住。

惜才?

我楚明璃,什么时候有了这份菩萨心肠?

还给一个陌生男子送东西?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所以,我就爱上他了?”我指着自己,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爱到可以不顾性命,替他挡箭?”

楚明玥沉默了一下,那双和我极为相似、却比我沉稳太多的眼眸看着我:“至少,在旁人看来,尤其是……在萧公子看来,是的。”

“旁人?哪些旁人?”

“那日你受伤,是他抱着你浑身是血地冲回国公府,跪在父亲面前请罪,说他万死难辞其咎。”楚明玥缓缓道,“这几日你昏迷,他除了被父亲叫去问话,几乎日日都来府外求见,打听你的伤势。他憔悴了许多,人也清减了,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情深义重,对你担心愧疚至极。”

“父亲……父亲怎么说?”我抓住了关键。

“父亲原本就欣赏他的才学,见此情景,加之你‘舍命’相救,虽觉得门第悬殊,但……”楚明玥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感念他一片真心,又怜你或许真对他有意,态度已然松动。今日他来探望,父亲在前厅见他时,我听到一言半语,父亲似在询问他家中情况,以及……未来的打算。”

未来的打算?

一个国公,询问一个寒门举子未来的打算?

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难道父亲真的在考虑,把我嫁给萧剑?

不,按照长姐刚才那妾室的说法……难道父亲觉得,以萧剑的门第,娶我做正妻是高攀,所以只打算让我做个贵妾?

荒谬!

离奇!

不可理喻!

我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嗽起来,牵扯到头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明璃,别激动。”楚明玥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抚我的背,“你伤在头部,御医说万不能情绪起伏过大。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好不了!”我喘着气,抓住长姐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姐,你告诉我,我真的……真的表现得很喜欢那个萧剑吗?喜欢到非他不可?”

楚明玥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了些暖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明璃,你出事前那段时间,确实常常提起他。有一次,你甚至对我说,‘姐姐,这世间男子多庸碌,要么追逐名利,要么耽于享乐,像萧公子这般清朗如月、心系贫寒的人,太少了。’”楚明玥模仿着我当时的语气,眼里却无笑意,“你还说,他与那些来府上提亲的王孙公子都不同。”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真是我说的?

清朗如月?心系贫寒?

这酸掉牙的词,怎么会从我楚明璃嘴里说出来?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颓然松开手,靠回引枕上,看着帐顶绣着的繁复的缠枝莲花,“一点印象都没有。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记得我喜欢过谁,更不记得我会为谁拼命。”

“也许……是受伤的缘故。”楚明玥安慰我,“御医也说了,头部受创,遗失部分记忆是可能的,或许将来会慢慢恢复。”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我问。

楚明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想不起来,或许也是好事。”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心里。

为什么是好事?

难道我和那个萧剑之间,还有什么不堪的、长姐不愿我记起的事情?

“那个萧剑,人现在在哪里?”我问。

“父亲方才在前厅见他,此刻……应该已经送他出府了。”楚明玥道,“你昏迷时他不能进内院探望,如今你醒了,父亲或许会允许他偶尔来探病。”

“我不要见他。”我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

“明璃……”

“姐,我不记得他,对他毫无感觉。现在只要一想到我可能因为一个我毫无印象的男人,差点死掉,还可能被安排去做妾,我就觉得恶心,憋屈!”我越说越气,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你帮我告诉父亲,我不见他。至少在我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我谁都不见!”

楚明玥看着我激动的样子,终是妥协了。

“好,我会去和父亲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别想太多。”

她重新端起药碗,这次我没有抗拒,一口气把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药很苦,从舌头一直苦到心里。

但比不上我心里的茫然和烦躁。

我失去了记忆,却仿佛陷入了一个别人为我编织好的故事里。

故事里,我是一个为爱痴狂、不顾门第和性命的傻女人。

而故事的另一主角,正以一个深情愧疚、令人怜惜的形象,一步步靠近我的生活,甚至可能获得我父亲的认可。

可我,对这个故事,毫无共鸣,只有抵触和深深的怀疑。

我楚明璃,真的是故事里那个痴情女子吗?

如果不是,那真相又是什么?

那支射向萧剑的冷箭,真的是意外吗?

我闭上眼睛,努力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去搜寻。

只有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闪过。

好像有枫叶,红得像火。

有嘈杂的人声,惊叫声。

有马蹄声慌乱。

还有……似乎有一道视线,冷冷的,带着某种让我极不舒服的感觉,在混乱中落在我身上。

但我想抓住它时,它又消失了。

只剩下额角伤口处,一阵阵钝痛。

我的伤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无数名贵药材的堆砌下,好得很快。

半个月后,我已经能下床在望月轩的小院子里慢慢走动了。

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在发际线附近,用刘海仔细遮一遮,并不明显。

身体虽然还有些虚,但精神好了很多。

只是记忆,关于“萧剑”和“挡箭”那部分的记忆,依旧是一片坚冰,毫无融化的迹象。

这半个月,萧剑果然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被长姐或父亲以我需要静养为由,挡在了外头。

父亲楚巍来看我的次数很勤。

他是个威严的中年人,身材高大,常年习武让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但在我和长姐面前,这份锐利总会软化许多。

“璃儿,今日觉得如何?”他坐在我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看着我小口喝燕窝粥。

“好多了,父亲。就是躺得浑身发软。”我放下玉碗,擦了擦嘴角。

“嗯,慢慢来,不急。”父亲沉吟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萧剑今日又递了帖子,还带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你看……”

“父亲。”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我不认识他。”

父亲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为什么救他。”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所以,我不想见一个陌生人。他送的东西,府里也不缺,父亲还是让他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

父亲深深地看着我,那双能洞察朝堂风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松了口气?

“既然你不想见,那便不见。”父亲最终道,“你好好养着便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有强迫我,这让我心里安定了一些。

但我也知道,“以后再说”意味着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只要我“失忆”着,只要萧剑那“情深义重”的姿态还在,只要外界都觉得我楚明璃痴恋寒门学子,这件事就永远像一根刺,扎在我们靖国公府的门楣上,也扎在我未来的路上。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这么被动地等着别人来安排我的人生,尤其是基于一段我毫无印象的“深情”。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暖了。

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始凋落,铺了一地粉白。

我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丫鬟云舒和云卷指挥着小丫头们打扫落花。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小姐,这是门房刚送进来的。”云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靛蓝色、没有任何纹饰的布囊,“说是……萧公子让转交给您的。”

云舒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压低了。

云卷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悄悄看了过来。

看来,我“痴恋”萧剑、为他挡箭的故事,不仅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连我自己的贴身丫鬟都深信不疑,并且觉得此刻递上这东西,有些尴尬。

我接过那布囊。

很轻。

入手布料粗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

上面甚至没有绣任何花样,只在收口处用同色棉线简单串着。

这和我们国公府女眷用的那些锦绣荷包、缕金香囊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也确实符合一个“清贫”、“有风骨”的寒门学子形象。

我解开系带,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和一枚……铜钱?

我拿出那枚铜钱。

是很常见的“通宝”铜钱,边缘磨得光滑,因为长期摩挲,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枫叶。

枫叶红艳艳的,被处理得很好,形状完整,叶脉清晰。

“枫叶……”我喃喃道。

云舒小声说:“小姐,听说您当初遇险,就是在枫霞山……萧公子送这个来,是不是……是不是在怀念当时……”

她没说完,脸先红了。

怀念?

我捏起一片枫叶,对着阳光看。

红叶似火,很美。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还是提醒我莫忘“舍身”之恩?

无论是哪种,都让我极度不适。

我将枫叶和铜钱重新包好,塞回布囊。

“云舒。”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这位萧公子,平日除了来我们府上,还常与哪些人来往?常在何处出没?京城里关于他和我的传言,究竟是怎么说的。”我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小心些,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云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姐,您……”

“怎么,我不能知道外头是怎么编排我的吗?”我看着她。

“不是……奴婢这就去。”云舒连忙应下,匆匆走了。

云卷走过来,有些担忧:“小姐,您是不是……还在生萧公子的气?其实,萧公子他……”

“云卷。”我打断她,叹了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看着这枫叶,这铜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信吗?”

云卷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眼神大概太过平静和茫然,她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奴婢……不知。”

“是啊,你不知。”我望向院子里那株开始抽出新绿的海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得弄明白。”

云舒的打听,需要时间。

但我没想到,有些事,会自动找上门来。

我能下地走动后,一些必要的交际便推脱不掉了。

首先便是宫里的德妃娘娘,我父亲的堂妹,我的堂姑母,派人送来了赏赐和问候,并传话说,等我大好了,要进宫去给她瞧瞧。

其次是几家与国公府交好的勋贵府邸,也都陆续送了补品和帖子来。

其中,安阳长公主府的帖子,最是推脱不得。

安阳长公主是今上的胞妹,地位尊崇,最爱举办各种宴会。她下的帖子,算是京城闺秀圈里的风向标之一。

帖子是给长姐和我的,说是府里暖房的花开了,请我们去赏花散心。

长姐本欲推掉,说我伤未痊愈。

但我却想去。

“总是闷在屋子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我对长姐说,“而且,我也想去听听,外头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楚明玥不赞同地看着我:“那种场合,闲言碎语少不了,你如今……何必去受这个气。”

“不去,就能堵住别人的嘴吗?”我反问,“姐,我不记得事了,但我不傻。这事躲不过去。不如亲自去看看,听听。”

楚明玥拗不过我,加上安阳长公主的面子确实大,便也答应了。

赴宴那日,我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淡紫藤花的襦裙,外罩浅藕荷色半臂,头上只簪了一对珍珠发钗和一朵小小的绢制海棠,脸上薄施脂粉,尽力掩盖病容。

力求清淡,不出挑,不惹眼。

长姐则是一贯的端庄打扮,水蓝色织锦长裙,气质温婉。

安阳长公主府的暖房果然名不虚传,这个时节,里面竟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花香馥郁,几乎熏得人头晕。

我们到得不早不晚,暖房里已经来了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我和长姐一进去,原本热闹的声浪,明显地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惋惜的……

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过来。

我挺直背脊,脸上挂着得体的、浅淡的笑容,跟在长姐身侧,向主位上的安阳长公主行礼问安。

长公主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笑容和煦,拉着长姐说了几句话,又看向我:“明璃丫头可大好了?瞧着清减了些,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

“劳长公主记挂,已无大碍了。”我轻声回答。

“好了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长公主拍拍我的手,语气慈爱,但眼神掠过我的脸时,那深藏的审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寒暄过后,长姐被两位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了。

我刻意走到暖房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佯装欣赏一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茶花。

但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还是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就是她,靖国公府的二小姐,为了那个姓萧的举子,连命都不要了……”

“啧,真是没想到,楚二小姐平时眼高于顶,竟看上个穷书生……”

“听说昏迷了好几日,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这真是……情根深种啊。”

“什么情根深种,我看是鬼迷心窍。门不当户不对的,将来能有什么好结果?难不成真去做个寒门妻?怕是连咱们府里有头脸的嬷嬷都不如……”

“嘘,小声点,人家听着呢……”

“听着又如何?自己做得,别人还说不得?不过话说回来,那萧剑倒是好运气,得了这么个痴心的,靖国公爷似乎也没太反对……”

“没反对?我听说啊,靖国公是觉得丢人,但又拗不过女儿以死相逼,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说不定啊,就是给个妾室的名分打发了……”

“妾室?靖国公嫡女做妾?这……也太……”

“那有什么办法,自己选的嘛……”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我背上。

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

以死相逼?

捏着鼻子认了?

妾室打发?

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而我这个当事人,却像个傻子一样,被排除在这个故事之外,只能听着别人肆意编排我的“痴情”和“落魄”。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夸张的香风飘近。

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女簇拥着一个身着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生得明媚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我认得她,永嘉侯府的嫡女,顾清荷。

永嘉侯府这些年有些没落,但架子还在,顾清荷在闺秀中以美貌和尖锐闻名,向来与我不太对付。或者说,她单方面不太喜欢我,因为我父亲是实权国公,而她父亲是个闲散侯爷,因为我容貌不输她,家世却稳稳压她一头。

“哟,这不是我们情深义重的楚二小姐吗?”顾清荷停在我面前,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赏花?你那位于危难之中不离不弃、让你舍身相救的萧公子呢?没陪你来?”

她身边那几个少女,立刻配合地掩嘴低笑起来,眼神在我身上溜来溜去,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顾小姐说笑了。今日是长公主的赏花宴,来的自然是各府女眷,萧公子一个外男,如何能来?”

“外男?”顾清荷挑眉,笑得更加明媚,“楚二小姐这会儿倒知道‘外男’了?当初在枫霞山,众目睽睽之下,扑到人家怀里挡箭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男女大防呢?”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撕开了那层看似客气的遮羞布。

暖房里更多的目光聚集过来。

长姐在远处似乎想过来,却被一位夫人拉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只能焦急地望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屈辱。

不能动怒,动怒就输了,就坐实了她们口中的“心虚”和“羞恼”。

我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甚至有些困惑的笑容:“顾小姐对我遇险的细节,似乎比我自己还要清楚。莫非当时,顾小姐也在场?”

顾清荷没料到我会这么反问,噎了一下,随即哼道:“京城里都传遍了,我想不知道也难。楚二小姐这英勇事迹,如今可是茶楼酒肆里最时新的谈资呢。”

“是吗?”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流言蜚语,向来真假难辨。就好比现在,顾小姐站在我面前,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我‘扑到人家怀里’。可我依稀记得,当时场面混乱,匪徒凶悍,我受伤倒地,意识模糊,具体情形,连我自己都记不真切了。顾小姐却能说得如此活灵活现,真是令人佩服。”

我顿了顿,看着她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不过,顾小姐既然对此事如此上心,不如帮我个忙?我受伤后遗忘了部分事情,正苦于无人告知真相。顾小姐消息这般灵通,不如仔细跟我说说,那天除了匪徒,除了萧公子,还有哪些人在场?匪徒具体有多少人?用的什么兵器?最先动手的是谁?我又是怎么‘扑’出去的?您若能说得清楚明白,解我疑惑,我定当重谢。”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语气不急不缓,眼神清亮地看着她。

顾清荷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她哪里知道什么细节?不过是拾人牙慧,跟着流言嘲讽我罢了。

“我……我怎会知道那么细!”她有些恼羞成怒,“你自己做下的事,倒来问我!”

“原来顾小姐也不知道啊。”我恍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看来,外头的传言,果然当不得真。连顾小姐这样关注此事的人,都只知皮毛。那我这个当事人的疑惑,怕是更无人能解了。”

我这话,既撇清了自己“痴情主动”的嫌疑,又把顾清荷架到了一个搬弄是非、听风就是雨的位置上。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顿时有些变了。

从单纯看我笑话,变成了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

顾清荷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楚明璃,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倾慕那萧剑!为了他,你连闺誉和性命都不要了!现在倒在这里撇清,晚了!”

“倾慕?”我轻轻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露出真切的不解和困扰,“顾小姐,我实在不懂。若我真倾慕一个人到不顾性命的地步,为何现在我醒来,听到这个名字,看到相关之物,心里却只有陌生和茫然?若这算倾慕,那这倾慕未免也太……凉薄易逝了些。还是说,在顾小姐看来,一个人受了重伤,损了记忆,就连自己过去真切的情感,都活该被质疑是装模作样?”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提到了“记忆受损”。

这是很多人知道,但之前并未太当回事的点。

此刻被我以这样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脆弱(当然是装的)的语气说出来,效果截然不同。

是啊,楚二小姐是重伤,伤了头,忘了事。

一个忘了事的人,你非要按着头说她之前如何情深似海,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甚至,不近人情?

看热闹的贵女们,眼神里的讥诮淡了些,多了些别的思量。

顾清荷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显然气极了,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话来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从暖房连接外厅的月亮门处传来。

“清荷,不可无礼。”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他身材颀长,面容清俊,肤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带着几分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憔悴感。

但不可否认,他长得很好,气质也干净,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和,看向人时,显得十分真诚。

他的出现,让暖房内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他之间。

我看着他。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特殊的悸动。

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走了进来,先是对着主位的方向遥遥一礼,然后径直走到我们这边。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荷,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瞬间涌入了太多的情绪——愧疚、心疼、担忧、欣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明璃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你……你身子可好些了?我……我一直很担心你。”

他叫的是“明璃小姐”,而不是更生疏的“楚二小姐”。

语气里的熟稔和关切,毫不掩饰。

顾清荷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抓住了我的把柄,声音都高了八度:“萧公子!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这就是你念念不忘、为你差点丢了性命的楚二小姐!可她刚才说什么?她说她不记得你了!对你只有陌生!萧公子,你这片真心,怕是错付了!”

萧剑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他看着我,眼神黯淡下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那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碎。

“清荷,别说了。”他声音低沉,“明璃小姐受伤失忆,已是天大的不幸。她……她不记得了,不是她的错。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遭受这些痛苦。无论她记得与否,我……我此生都亏欠于她,此心亦不会更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配合着他那憔悴却依然俊朗的模样,简直是一出活生生的“痴情书生负疚守候”的戏码。

暖房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不少贵女看向萧剑的眼神,都带上了同情和赞赏。

看向我的眼神,则又复杂起来——有觉得我无情的,有觉得我命好被人如此深爱的,也有纯粹看戏的。

顾清荷更是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看,正主都来了,都承认了,你还能怎么撇清?

萧剑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墨香的味道。

他看着我,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明璃小姐,我知道你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偶尔能知道你是否安好,便心满意足。”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卑微。

将一个因门第差距而爱得隐忍、又因救命之恩而爱得深沉的寒门学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站在他面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压力。

仿佛我若此刻说出任何拒绝或冷淡的话,都是不知好歹,都是冷酷无情。

长姐终于脱身,快步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对萧剑客气而疏离地说:“萧公子有心了。只是舍妹重伤初愈,御医叮嘱需要静养,不宜劳神。今日多谢萧公子关怀,请先回吧。”

萧剑看着长姐,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落和坚持,让在场不少人心生感慨。

他终于点了点头,对长姐拱手:“是在下唐突了。大小姐,二小姐,请务必保重身体。在下……告辞。”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满室锦绣繁华中,显得格外单薄孤清。

顾清荷冲我冷哼一声,带着她那群跟班,也趾高气扬地走了。

暖房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

经过这一遭,我和萧剑的“故事”,算是彻底在京城顶级的闺秀圈里,被钉死了。

无论我是否失忆,在所有人眼中,我楚明璃,就是那个为爱疯狂的傻子。而萧剑,是那个深情不渝、令人惋惜的受害者兼情圣。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我才松开一直暗自紧握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明璃,你没事吧?”长姐担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

我摇摇头,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无比疲惫。

“姐,你看到了吗?”我闭着眼,声音有些哑,“他演得多好。”

“明璃,或许他……”

“没有或许。”我睁开眼,看向长姐,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冰冷,“姐,我不记得他,但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今日顾清荷发难,时机未免太巧。萧剑出现得,更是恰到好处。一番唱念做打,坐实了我的‘痴情’和他的‘深情’。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楚明玥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

“我说不清。”我揉了揉额角,“但我可以肯定,我不爱他。至少现在的我,对他只有警惕和厌恶。一个能利用我的‘失忆’和舆论,步步为营,把我架到火上烤的男人,绝不是什么‘清朗如月’的君子。”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车外是京城的繁华喧嚣,车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舒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我问。

“有一些了。”楚明玥低声道,“萧剑在文人学子中,颇有才名,人缘也不错,常与一些清流官员的门生子弟往来。他住在城西的青云巷,那里聚集了不少等待春闱的举子。至于传言……基本上就是你今日听到的那些,只是更加不堪。甚至有说,你与他早已私定终身,这次挡箭,不过是情难自禁,或是……逼婚的手段。”

我冷笑一声。

逼婚?

用性命去逼一个寒门书生娶国公嫡女?

这谣言蠢得可笑,却偏偏有人信。

“还有……”楚明玥犹豫了一下,“云舒说,她打听到,萧剑在老家,似乎……定过一门亲事。是他恩师的女儿,不过那女子命薄,几年前病逝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因此才离开家乡,发奋读书,来了京城。”

定过亲?

病逝的恩师女儿?

这倒是个新鲜信息。

“他倒是个有故事的。”我淡淡道,“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了。”楚明玥握住我的手,“明璃,你想怎么做?父亲那边,今日萧剑在长公主府这一露面,加上那些传言,恐怕……”

恐怕父亲为了我的“名声”和国公府的颜面,真的会考虑尽快把我和萧剑的事情定下来。

哪怕只是妾室,也算有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慢慢坚定起来,“姐,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想见见萧剑。”我说。

楚明玥愕然:“你刚才不是……”

“刚才是在人前,我不能露怯,也不能顺着他的戏码走。”我解释道,“但现在,我需要单独见他一次。不是以‘痴情二小姐’的身份,而是以靖国公府楚明璃的身份。有些话,有些事,我需要当面看清楚。”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

“不会有万一。”我打断她,“你安排地方,安排可靠的人守着。我只问他几个问题。姐,这是我必须走的一步。否则,我永远被动。”

楚明玥看了我许久,终于在我坚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好。我来安排。三日后,城西的‘听雪茶楼’,那里清静,我包下一个雅间。”

“谢谢姐姐。”

马车驶入靖国公府高大的门楼。

朱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必须要赶在父亲做出决定之前,弄清楚萧剑到底是个什么人,以及,我那丢失的记忆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那支射向他的箭,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听雪茶楼在城西,离青云巷不远,是个清雅地方,平日里多是些文人墨客或谈生意的人来。

长姐包下的雅间在二楼最里侧,推开窗,能看到后院几株老梅,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蓊郁,显得很安静。

我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

坐在雅间里,面前的茶水热气袅袅,我却一口都没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精细的刺绣,心里反复推演着等下要问的话,可能出现的反应。

云舒和云卷守在雅间门外,长姐安排了几个可靠的护卫,扮作寻常茶客,散在楼下和大堂。

安全无虞。

但我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很紧。

这不是寻常的闺阁交际,这是一场交锋。

对手是一个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而我却毫无记忆的男人。

楼梯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在门口停住。

“楚二小姐,萧剑应约前来。”门外响起那个温润平和的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进。”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门被推开。

萧剑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竹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依旧带着些憔悴,但眼神清亮。

他看到我独自坐在窗前,日光透过窗棂,在我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眼里迅速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艳,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随即被他垂下眼帘掩饰过去。

他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璃小姐。”

“萧公子不必多礼,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他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却又自然流露出一种读书人的清傲。

“多谢小姐肯拨冗相见。”他先开口,语气诚恳,“那日长公主府上,是在下唐突,让小姐受扰了。”

“无妨。”我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萧公子几次三番欲见我,今日我来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萧剑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他的眼睛确实生得很好看,清澈,专注,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

若我还是那个传闻中“痴恋”他的楚明璃,恐怕早已溺毙在这样的目光里。

可惜,我不是。

我甚至能从这片“清澈”底下,看出一丝极力隐藏的审视和算计。

“小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小姐的身子,可大安了?头上的伤,还疼吗?”

“御医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我回答得很官方。

“那就好,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挚的庆幸,“自小姐受伤,在下日夜难安,每每思及当日情景,便心如刀绞。若非为了救我,小姐千金之躯,何至于受此大难……”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愧疚,“此恩此情,萧剑没齿难忘。”

“萧公子言重了。”我打断了他情真意切的表演,“当日之事,我全然不记得了。所谓救命之恩,也是旁人所告。于我而言,更像是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萧剑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小姐……不记得了……”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是了,御医说过,小姐伤在头部,恐会遗失部分记忆。只是……只是没想到,小姐独独忘了与在下相关的一切。”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的失落和痛楚,足以让任何心软的人动容。

“或许是天意吧。”我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忘了也好。萧公子也看到了,因着这‘不忘’,惹出了多少流言蜚语,令我靖国公府蒙羞,令我自己也置身于风口浪尖。”

萧剑猛地抬头,急切道:“小姐何出此言!那些市井流言,何足挂齿?在下对小姐之心,天地可鉴,从无半分亵渎之意!若因在下之故,令小姐清誉受损,在下愿一力承担!哪怕……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还小姐一个清白!”

他说得激动,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勇于担当。

若在戏台上,此刻该有掌声了。

“萧公子打算如何还我清白?”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语气没什么起伏,“是去市井间挨个向人解释,我们并无私情?还是上书陛下,陈明此事纯属误会?”

萧剑被我这话问得一噎。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冷静,甚至带着点讽刺地反问回来。

“我……”他顿了顿,神色更加恳切,“只要小姐一句话,在下愿做任何事!即便……即便此生不复相见,只要能平息流言,让小姐重归宁静,在下也……心甘情愿。”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艰难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以退为进。

我心底冷笑。

他这番话,看似处处为我着想,甚至不惜“此生不复相见”,实则句句都在强调他的“深情”和“牺牲”。若我真是那个爱他至深的楚明璃,听到这样的话,怕不是要感动得涕泪横流,立刻反驳,甚至不顾一切要跟他在一起。

可惜,他的戏,唱给了一个没有剧本的看客。

“萧公子高义。”我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平息流言,靠的不是谁‘不复相见’的承诺,而是真相。”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萧公子几个问题,希望能帮我找回一些‘真相’。”

萧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警惕。

他点点头:“小姐请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好。”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的眼睛,“第一个问题,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具体时间、地点、在场还有何人?”

萧剑似乎早有准备,流利答道:“是去年重阳后,在城南流觞诗会上。当时在下应友人之邀前往,席间以‘秋菊’为题作诗一首,侥幸得了彩头。小姐那时正与几位贵女在隔壁水阁赏景,听到喧哗,便派丫鬟来询问。后来……后来小姐遣人送了一方上好的徽墨给在下,说是以诗会友,聊表赞赏。那便是初次相识。”

他说得详细,时间地点事件都有,听起来毫无破绽。

甚至提到了“以诗会友”和“送徽墨”,这与我长姐之前说的“惜才”、“送笔墨书籍”也能对上。

“后来呢?”我追问,“后来我们还见过几次?都在何处?每次相见,可有人陪同?”

萧剑略作思索,道:“后来又在几次文会雅集上碰过面,有时是在城外寺庙,有时是在某位同窗家中。小姐偶尔会与楚大小姐同来,有时是独自前来,但身边总跟着丫鬟仆妇。我们……多是谈论诗文,偶尔也说些风土见闻。小姐见识广博,每每令在下茅塞顿开。”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小姐曾说,最喜在下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说是有气节……”

“哦?”我微微挑眉,“我竟说过这样的话?那萧公子可知,我生平最讨厌的花是什么?”

萧剑脸上的回忆之色一僵。

他看着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笑了笑,带着点不好意思:“这个……在下倒未曾听小姐提起。小姐似乎……对各种花卉都颇有欣赏?”

“我最讨厌菊花。”我平静地说,“尤其讨厌菊花的气味。所以,我从不赏菊,也绝不会称赞一句咏菊的诗有气节。”

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过梅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勉强道:“许是……许是在下记错了?时日久远,或许小姐当时赞赏的是别的诗句……”

“或许吧。”我不置可否,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第二个问题,枫霞山遇袭那日,你为何会在那里?又为何会与我同行?”

萧剑的神情自然了许多,这个问题他似乎更有准备:“那日是几位同窗相约去枫霞山赏红叶,吟诗作对。在下前往途中,巧遇小姐车驾。小姐说也欲往枫霞山观景,听闻在下与同窗有约,便说……便说既然同路,不妨同行,也可……也可探讨一番诗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在下思虑不周,未能坚决推辞,才累得小姐遇险……”

“巧遇?”我捕捉到这个字眼,“从京城到枫霞山,似乎不止一条路。萧公子与同窗约定的,是哪条路?我靖国公府的车驾,平日出行习惯走的是哪条路?这两条路,重合的几率有多大?萧公子可否告知你那几位同窗的姓名?事后,他们可曾为我作证,或接受官府询问?”

我一连串的问题,语速平缓,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萧剑的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杯是空的。

我的手轻轻搭在茶壶柄上,却没有为他斟茶的意思。

“路……路是常走的那条官道。”他放下茶杯,手指微微用力,“至于小姐府上车驾惯行之路,在下……在下并不清楚。同窗……有李茂林、张佑之、王延年几位,他们事后都被官府问过话,小姐若不信,可去查证。”他报出的几个名字,倒都是京中学子中小有名气的。

“我会的。”我点点头,仿佛只是记下了几个寻常名字,“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

我身体坐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那支射向你的箭,你真的看清楚,是匪徒所发吗?”

萧剑浑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小姐……小姐此话何意?当日匪徒凶悍,箭矢乱飞,不是匪徒,还能是谁?小姐莫非怀疑在下……自导自演不成?”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脸上浮现出被冤枉的屈辱和痛心,“在下纵是百死,也绝不敢行此龌龊之事!更遑论让小姐涉险!小姐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几乎殒命!此事是在下此生最大痛悔,小姐怎能……怎能如此揣测!”

他的反应很激烈,很真实。

眼眶通红,胸膛起伏,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的怀疑是一种残忍的亵渎。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公子,我并非揣测,只是询问。因为我忘了,所以需要弄清每一个细节。你说箭是匪徒所发,那么,匪徒有多少人?使的是什么兵器?弓箭有几把?箭矢是什么形制?匪徒是见我车驾华贵才动手,还是原本就潜伏在那里?他们第一目标是财物,还是人命?你与我的家丁护院,是如何击退他们的?可有伤亡?可有擒获活口?”

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个个具体,直指关键。

这些细节,在慌乱遇袭时或许注意不到,但事后复盘,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据说全程清醒、还抱着我冲回国公府求救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

萧剑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直视,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流畅:“当时……当时情况太混乱了,匪徒约有十数人,蒙着面,拿着刀斧……箭……箭好像是从侧面树林里射出来的,太快了,我没看清……家丁们拼死抵抗,打伤了几个,匪徒见讨不到便宜,就……就撤了……我们急着送小姐回府救治,并未追击,也……也未擒获活口。”

“哦,十数人,蒙面,刀斧,箭从侧面来,匪徒撤走。”我重复着他的话,点点头,“听起来合情合理。那么,报官之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联合搜查枫霞山,为何一无所获?附近山民也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匪徒流窜。那十几个人,连同他们的刀斧弓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萧剑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额头上越来越密的汗珠,继续施加压力:“还有,萧公子。我醒来后,听闻你日日来府外探问,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可我却好奇,你一个寄居京城、备考春闱的举子,时日宝贵,为何能日日抽出时间,风雨无阻地来国公府外‘守候’?你的同窗好友,难道无人劝你以学业为重?还是说……对我靖国公府的‘关切’,已然重过了你的前程?”

“不……不是这样!”萧剑急声否认,声音带着颤抖,“小姐安危,重于在下前程百倍!同窗们……也都理解……”

“理解?”我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萧公子,我虽忘了前事,但基本的道理还懂。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举子,如此高调地纠缠国公府嫡女,甚至引得满城流言,对你将来的仕途,可有半分好处?你那几位同窗,若真为你着想,难道不该劝你避嫌,以免惹祸上身?他们非但不劝,反而任由流言扩散……萧公子,你这几位同窗,待你可真是‘赤诚’啊。”

萧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英雄救美”或者“美人救英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萧剑,而是我楚明璃,或者是我背后的靖国公府。

萧剑,很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或者,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执棋者。

“萧公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今日见你,不是来听你表衷情的,也不是来与你回忆往昔的——虽然我也回忆不起来。我是来告诉你,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曾经对你是什么态度,现在的我,不记得,也不在乎。”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仰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我戳破伪装的狼狈。

“那些流言,我会想办法平息。至于你,”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你与我靖国公府、与我楚明璃相关的言辞。也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府前。你的‘深情’和‘愧疚’,我承受不起,也不需要。”

“小姐!”萧剑也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脸上再无半点温润清朗,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焦急和一丝狰狞:“你不能如此!你忘了,可我没忘!你对我的情意,难道就因你忘了,便能一笔勾销吗?那支箭是为你我而来!是上天给我们的考验!我们……”

“萧公子!”我厉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注意你的言辞!‘情意’?‘考验’?这些话,也是你能对我说的?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毁谤国公府千金清誉!”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我最后说一次,我,楚明璃,与你萧剑,毫无瓜葛。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若识趣,便拿着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滚得远远的。若再敢纠缠,散布谣言,就别怪我不客气。靖国公府的门第,不是你能攀附,也不是你能玷污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如鬼的脸色,转身朝门口走去。

“楚明璃!”萧剑在我身后低吼,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恨意,“你会后悔的!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那支箭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闻言,我顿住了脚步。

缓缓回过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他的眼神,不再有伪装的情深,只剩下赤裸裸的怨毒和不甘。

“真相?”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萧剑,你真的以为,我靖国公府查不到真相吗?还是你以为,凭你那点伎俩,就能把我,把整个国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拉开门。

云舒和云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

“我们走。”我说道,再未看雅间内那个僵立的身影一眼。

楼梯下到一半,我听到雅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停留。

走出听雪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将雅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算计和虚伪尽数吐出。

“小姐,没事吧?”云舒担忧地问。

“没事。”我摇摇头,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听雪茶楼。

车厢里很安静。

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

方才与萧剑对峙时的强硬和冷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疲惫和后怕。

他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耳朵。

“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那支箭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他在威胁我。

用我丢失的记忆,用那支箭的“真相”。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的失忆,或许并非意外。

说明那支箭,绝对有问题。

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手里真的握着某个关键的、能牵制我的秘密。

我的心跳有些快。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悸动,混杂着被阴谋笼罩的寒意。

“去京兆尹府。”我忽然开口。

驾车的护卫一愣:“二小姐?”

“调头,去京兆尹府。”我重复道,语气坚定,“我要见父亲。”

父亲今日应该在京兆尹衙门处理公务。

马车调转方向。

我要立刻把今天和萧剑的对话,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威胁,原原本本告诉父亲。

不能再等了。

这个萧剑,绝不是一个单纯的、痴情的寒门学子。

他是一颗危险的棋子,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漩涡。

而我这颗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棋子,必须借助家族的力量,才能破局。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疾驰。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和行人。

忽然,我的目光被街边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担子的货郎,正靠在墙根歇脚。

很普通的一个路人。

但我的视线掠过他时,心脏却猛地一缩。

一种极其细微的、似曾相识的感觉,闪电般划过脑海。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一种……感觉。

冰冷,阴鸷,像毒蛇滑过皮肤。

和枫霞山遇袭那天,混乱中那道让我极不舒服的视线,感觉……很像。

我猛地放下车帘。

捂住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是错觉吗?

还是……

“停车!”我急声道。

马车骤停。

“小姐?”云舒吓了一跳。

我再次掀开车帘,看向那个货郎刚才的位置。

墙根下空空如也。

只有挑担子用的扁担和两个空筐歪倒在地。

人,不见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街头。

一股寒意,却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马车最终没有调头去京兆尹府。

我让车夫继续回国公府。

那个货郎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我的错觉。

我现在跑去告诉父亲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感觉像是遇袭时的视线,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只会让父亲更加担心,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回到望月轩,我立刻叫来云舒。

“今天在听雪茶楼外,我们下车、上车时,周围可有你觉得异常的人或事?”我问她。

云舒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奴婢一直留意着,茶楼附近还算清静,来往的多是些书生和商人打扮的,并无特别扎眼的人。小姐,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按下心中的疑虑,或许真是我神经过敏了。

但萧剑最后那句话,还有那眼神,绝不是错觉。

“云舒,你之前打听到,萧剑常与李茂林、张佑之、王延年几位同窗往来,对吧?”

“是的小姐。”

“想办法,再仔细查查这三个人。”我压低声音,“不只要查他们和萧剑的往来,也查查他们各自的家世背景,最近有何异动,尤其是……枫霞山事发前后,他们都在做什么,有何开销,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

云舒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长姐楚明玥傍晚时分过来看我,眉眼间带着倦色。

“听说你去见了萧剑?”她坐下,握住我的手,发现我指尖冰凉,不禁蹙眉,“怎地这么凉?可还顺利?他没对你无礼吧?”

我将茶楼中的对话,拣重点告诉了她,略去了街上货郎的插曲和萧剑最后那句狠话,只说萧剑言辞闪烁,诸多疑点,我已严词与他划清界限。

楚明玥听完,沉默良久。

“你做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此人……确实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父亲今日回府,心情似乎也不太好,应是听说了长公主府上的事,还有外头愈演愈烈的传言。”

“父亲怎么说?”我问。

“父亲没明说,但用晚膳时提了一句,说春闱在即,京城里各方势力涌动,让我们近日少出门,莫要卷入是非。”楚明玥看着我,“明璃,父亲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他以前虽也顾虑,但对萧剑的才学确有几分惜才之意。可今日……我觉着,父亲对他,已生了警惕。”

这是个好消息。

说明父亲并非完全被萧剑的表演和流言蒙蔽。

“姐,我需要你帮我。”我反握住长姐的手,“萧剑这件事,我总觉得背后不简单。单凭他一个寒门举子,就算有些心机,也未必有胆量、有能耐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我想知道,是谁在帮他造势?或者,是谁在利用他?”

楚明玥目光微凝:“你是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我坦言,“怀疑那场袭击,怀疑我的失忆,甚至怀疑……当初我‘认识’他、‘欣赏’他,是否也有人在暗中引导。”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连我最初对萧剑的“好感”都是被设计的,那这局棋,下得未免太早,也太深了。

楚明玥的脸色也白了白:“这……若真如此,所图必然极大。明璃,你近日千万要小心,出入必须带足人手。我会加派护院守着望月轩。”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萧剑没有再递帖子,也没有在府外出现。

街面上关于我和他的流言,不知为何,悄然降温了些许。虽然仍有人私下议论,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沸沸扬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按下了这股风浪。

云舒那边的调查,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小姐,查到了些东西。”云舒悄声禀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那位李茂林公子,是吏部李侍郎的远房侄儿,家道中落,依附李侍郎府生活。张佑之公子,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皇商。王延年公子,家境贫寒,但文章写得极好,颇得几位清流老大人赏识。”

“这些表面信息,之前大致知道。说点不知道的。”我捻着一颗棋子,看着面前的棋盘。

“是。”云舒凑近了些,“奴婢买通了李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据他说,枫霞山出事前约莫五六日,李茂林公子曾支取了一笔不小的银子,说是与同窗文会所用。但那次文会,规模很小,花不了那么多钱。而且……那下人偶然听到李茂林公子与他贴身小厮嘀咕,说什么‘事成之后,萧兄前程似锦,咱们也能沾光’,‘风险虽大,富贵险中求’之类的话。”

我的手指顿住。

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

“还有,”云舒继续道,“奴婢按小姐吩咐,也让人留意了萧剑的住处青云巷。发现除了他那几位同窗,前两日,还有一个面生的小厮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去找过他,两人在巷尾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小厮离开时,奴婢的人跟了一段,见他……进了永嘉侯府的后角门。”

永嘉侯府!

顾清荷!

我猛地抬起头。

所有零散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顾清荷对我的敌意。

她在长公主府上恰到好处的发难。

萧剑紧随其后的“深情”表演。

李茂林等人暧昧的态度和可疑的银钱动向。

还有那个进入永嘉侯府的陌生小厮……

难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永嘉侯府?

可我和顾清荷之间,不过是些闺阁意气之争,何至于动用如此阴毒周密的手段,毁我名节,甚至可能危及我性命?

除非,这不仅仅关乎顾清荷的个人喜恶。

永嘉侯府……近年来确实有些没落,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

而我父亲靖国公,却是圣眷正浓的实权人物。

若是能通过我,将靖国公府拖入泥潭,或者至少让父亲声名受损、方寸大乱,对某些人来说,是否大有裨益?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云舒,这些话,除了我,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连长姐也先别说。”我沉声吩咐,“继续暗中查,尤其盯紧永嘉侯府和萧剑那边的动静。要小心,千万别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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