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她的心比雪还冷
婆婆病危那天,我跪在病房外给丈夫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搓麻将的嘈杂声,他叼着烟含糊不清:“急什么?等我这圈打完。”
三小时后他来时,太平间的门已经关了。
追悼会上他哭着求我原谅,我指着骨灰盒轻声说:“妈生前最爱吃你买的橘子,你喂她最后一颗,我就原谅你。”
他颤抖着手剥开橘子,却在打开盒子的瞬间僵住了。
骨灰里,静静躺着一枚婚戒。
那是三年前他送我的结婚信物,而我早在签那份AA制协议时,就把它还给了婆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城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我跪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十四楼的走廊里,膝盖硌着冰冷的地砖,疼得已经没有知觉。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丈夫的声音,是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还有谁在大声嚷嚷“碰!别动那张”。
“周明远。”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妈不行了,你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听见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等我打完这圈,手气正好呢。”
“周明远——”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不就那么回事吗?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又不是头一回进医院。你先签字,我打完这圈就过去。”
“医生让家属来,说要商量——”
“你不就是家属吗?”他笑了,笑得漫不经心,“儿媳妇不是家属?行了行了,我这把清一色,胡了分你一半。”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三年前的今天,腊月二十三,我们刚领完结婚证。
那天也下雪,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笑着说:“以后每年小年,咱们都来吃火锅,纪念日加小年,双喜临门。”
我信了。
我他妈的信了。
“沈女士?”护士推开门,探头出来,欲言又止,“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血压一直在掉,您要不要再联系一下其他家属?”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一阵钻心地疼。
“我就是家属。”我说,“需要签字是吧?我来签。”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同情,或者不解。这个点了,老太太快不行了,怎么只有儿媳妇一个人?
我跟着她走进重症监护室,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婆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根绳子,一下一下勒着我的心脏。
婆婆姓姜,叫姜桂芳,今年六十七。
我们婆媳之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她是那种最普通的农村老太太,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一个儿子,儿子出息了,进城工作了,娶媳妇了,她就成了城里人嘴里的“乡下婆婆”。
话不多,手脚勤快,爱干净,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爱操心,总担心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冰箱里永远塞满她包的饺子、她腌的咸菜、她卤的牛肉。
她对我好,从来不用嘴说,只用行动。
我加班回来晚,她给我留饭,怕凉了,用碗扣着,放在蒸锅里温着。我生理期肚子疼,她熬红糖姜茶,端到我床头,看着我喝完才走。我和周明远吵架,她不护短,当着我的面骂他,骂完了又偷偷塞给他钱,让他给我买礼物赔罪。
这样的婆婆,我上辈子大概是救了银河系才摊上的。
可周明远不这么想。
他觉得他妈烦。烦她唠叨,烦她管东管西,烦她总问“什么时候要孩子”,烦她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吗”“穿暖了吗”“别老加班,身体要紧”。
他说:“你能不能让我妈消停会儿?我都三十多的人了,还用她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姜桂芳就在厨房里忙活,给他炖排骨汤。汤是她天不亮去菜市场挑的肋排,炖了三个小时,汤白肉烂,香飘十里。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沈女士,”医生走过来,拿着CT片子,“您母亲的脑出血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需要立刻手术。手术费用大概在四十万左右,您看……”
四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们交的十万押金,已经用完了。”医生继续说,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您尽快筹钱,越快越好。”
我点点头,不知道是怎么点的头。
走出监护室,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我爸妈在农村,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倾尽所有,弟弟还在念研究生,学费都是我出的。他们手里能有多少钱?就算把家里的猪卖了,把攒着给弟弟娶媳妇的钱拿出来,又能凑多少?
我朋友,同事,关系好的几个,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借个三万五万可以,四十万?开什么玩笑。
只剩一个人了。
周明远。
我们是夫妻,法律意义上的。他的钱,我的钱,法律上是一人一半的。可现实是,我们有协议。
那是一份夫妻财产AA制协议,三年前他亲手起草的。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半年,他弟弟——也就是我小叔子周明辉——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周明远二话不说,把我们攒着准备换大房子的钱全拿出来了。
我说,那是我们的钱,你给我打声招呼行不行?
他不高兴了。
“那是我亲弟弟,他买房我帮忙,天经地义。”
“帮忙可以,你不能自己决定吧?我们商量一下不行吗?”
“商量什么?三十万而已,又不是三百万。”
“三十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转走了,你尊重过我吗?”
吵到最后,他甩出一份协议。
“行,你不是计较钱吗?那咱们就签个协议,婚后各管各的。你爸妈你管,我爸妈我管,互不干涉。以后谁也别因为钱的事吵架,行不行?”
我看着他,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说“以后咱们的钱都放你那儿”的人吗?
可我签了。
为什么签?大概是累了吧。吵了太多次,累了。想息事宁人,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以为签了协议,矛盾就解决了,他就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
傻。
真他妈傻。
协议签完的第一个月,他弟弟装修,他又拿了十万。我说,你不是说各管各的吗?他说,对啊,我管我家,我弟装修,我家的事,我自己出钱,没毛病。
我无话可说。
后来,他爸生病住院,他请假陪床,所有的医药费他一个人掏。他妈给他送饭,他嫌她做的不好吃,让她别折腾。他妈偷偷抹眼泪,被我看见了,我追出去,她笑着说没事,儿子工作忙,压力大,我能理解。
婆婆,姜桂芳,从来不抱怨。
她只会说,明远从小就这样,脾气倔,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计较。
心软?
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他心软在哪儿。
去年夏天,我爸查出早期胃癌,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二十万。我当时手里只有八万,没办法,开口问周明远借。
我说,借我十二万,我给你打借条,两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他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咱们有协议。”
“我知道,我借钱,不是要。”
“借钱也是钱。协议说好了各管各的,你爸生病,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打游戏。
游戏里的人物跳来跳去,打打杀杀,音效震天响。
我说:“周明远,那是你岳父。”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但协议就是协议,签了就要遵守。不然当初签它干什么?当摆设?”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记得那份协议,他是太记得了。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协议是他保护自己的武器,是我永远别想碰他钱的护身符。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凑齐了那二十万。我妈把家里的地卖了,我弟把兼职攒的钱全给了我,我同学借了我五万。我爸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
周明远从头到尾没去医院看过一次。
婆婆去了。
她提着炖好的鸡汤,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找到病房,把鸡汤倒出来,一口一口喂给我爸喝。她跟我说:“闺女,别怪明远,他就那样,工作忙,不会来事儿。我替他来看看亲家,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怪她。
我怎么可能怪她?
可我怪他。
我怪得咬牙切齿,怪得夜不能寐,怪得每次看见他,都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这是那个我嫁的人吗?
是那个在婚礼上,当着我父母的面,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腊月二十四,凌晨三点。
婆婆的血压一直在掉,医生说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手术。
我跪在走廊里,给周明远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没人接。
第三个,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刚被吵醒。
“周明远,妈要手术了,还差三十万。你快来,带上你的卡。”
“什么?”他似乎清醒了一点,“三十万?我哪来三十万?”
“你银行里不是有四十多万吗?那是我们——那是你的钱,你先拿出来,妈等着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是我的钱。”
我愣住了。
“周明远,那是你妈。你亲妈。”
“我知道是我妈。可那是我的钱,我自己攒的,跟协议有关系吗?你爸生病的时候,你自己怎么说的?‘各管各的,我理解’。现在我妈生病了,你就让我拿钱?”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手机捏碎。
“周明远,你妈快死了。”
“没那么严重,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又不是头一回。明天我过去,你先把字签了,该手术手术,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医生让现在交钱,现在!你听懂了吗?”
“你冲我吼什么?”他的声音也大了,“我就这么多钱,全拿出来,以后我怎么办?老太太这次花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用活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心碎的声音。心碎是闷的,钝的,让人疼得想哭。
这个声音是脆的,像玻璃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再也拼不起来。
我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闭上眼。
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护士推开门出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护士扶住我,我说没事,我没事。
然后我走进监护室,走到婆婆床前。
她还昏迷着,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凉的,像冰。
我说:“妈,你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挺住。”
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我转身出去,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深圳,做投资,混得不错。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我只知道她有钱,很有钱。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接了。
“沈楠?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说:“李薇,借我三十万。我妈要手术,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账号发我,明天早上钱到账。”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腊月二十四,上午九点。
李薇的钱到账了,三十万,一分不少。
婆婆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红灯亮起。
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五个小时。
我靠在墙上,腿软,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响声。
手机响了。
周明远。
我接起来,没说话。
“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刚睡醒,“我准备出发了,妈怎么样了?”
“手术室。”
“哦,那我直接去医院?对了,钱的事,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
我没说话。
“喂?听见没?我先垫——不是,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我手头紧,这个月应酬多,花了不少。你工资不是还有吗?先用着,别跟妈说我没出钱啊。”
我说:“周明远。”
“嗯?”
“你到太平间门口等我。”
“什么?”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看着我,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出血量太大,止不住……”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护士推着床出来,床上盖着白布。
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流。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看着婆婆的脸。
她闭着眼,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下辈子别生儿子了。”我说,“生个闺女,让她好好疼你。”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我推开门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迎上来。
“怎么样?手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身后的推车,看见白布下那个隆起的形状。
“妈?”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说话。
他冲过来,一把掀开白布,愣住了。
那张脸,灰白的,没有血色的,是他妈。
“不可能……”他喃喃着,“不可能……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我说:“周明远,你打完那圈麻将了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胡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妈在手术室里躺了五个小时,我在门口跪了五个小时。你的钱呢?”
他低下头,没说话。
“你的钱在你卡里,四十多万,一分没动。”我轻声说,“你妈命贱,不值四十万。你妈活着是累赘,死了是解脱。你说得对,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又不是头一回进医院。这回是头一回出不来,你满意了?”
“沈楠……”他伸手想拉我。
我躲开了。
“追悼会定在后天。”我说,“你爱来不来。”
腊月二十六,婆婆的追悼会。
殡仪馆最大的厅,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婆婆在老家教过几年书,后来嫁人了,不教了,但那些学生都记得她,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还有邻居,朋友,远房亲戚,乌压压站了一屋子。
周明远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西装,眼眶红红的。
他弟周明辉也来了,带着媳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追悼会按流程走,念悼词,鞠躬,家属答礼。
然后轮到亲属发言。
我走上台,看着台下那些人,他们的脸上有悲伤,有同情,有好奇。
我说:“妈生前最爱吃橘子。那种小小的,金黄色的,剥开皮特别香的那种。每年冬天她都买,自己舍不得吃,全留给周明远。周明远不吃,说橘子酸,她就放在茶几上,等我们回来吃。放到最后,橘子坏了,她才心疼地扔掉。”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我看着周明远,说:“周明远,妈生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想让你给她剥个橘子。她住院的时候,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橘子。我买了,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来得及吃。”
周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现在剥一个给她吃,行吗?”
他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橘子,金黄色的,小小的。
周明远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剥了半天才剥开,剥得坑坑洼洼,白色的橘络还挂在上面。
他捧着橘子,走到灵前,看着那个骨灰盒。
我说:“打开。”
他愣住了。
“打开,喂给妈吃。”
他的脸白了。
“沈楠……”
“你不是孝顺吗?不是哭吗?不是心疼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妈生前最爱吃你买的橘子,你喂她最后一颗,我就原谅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打开骨灰盒的盖子。
然后他僵住了。
骨灰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
那是三年前,他送我的结婚信物。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没什么钱,买不起钻戒,就买了个银的。我说没关系,银的好看,素的干净,我特别喜欢。他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我说不要,就这个,戴一辈子。
后来签那份AA制协议的时候,我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
他不要,说我戴过了就是我的。
我把它放在婆婆手里。
我说:“妈,你替我收着。”
现在,这枚戒指,躺在骨灰里。
周明远盯着那枚戒指,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
“橘子你留着自己吃吧。”我说,“妈吃不到了。”
追悼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去了墓地。
墓碑是新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慈母姜桂芳之墓”。旁边留了一块空地,那是给公公百年之后准备的。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放在墓碑前的地上。
“妈,戒指还给你。你替我保管了三年,够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跟他离婚了。”我说,“昨天办的。他签的字,没争财产,没争房子,什么都不要。他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良心干什么?”
墓碑上没有回应,只有风轻轻地吹着。
“他弟弟拿了三十万出来,说是给他的赔偿。他把钱转给我,我没要。我说你留着吧,以后清明来给妈上坟,买点橘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妈,我走了。以后每年来看你。”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他穿着那件黑西装,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站在寒风中,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我。
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
“沈楠。”他叫我。
我停下脚步。
“戒指……能还给我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老了十岁。
我说:“戒指在妈那儿。你想要,自己问她要去。”
然后我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是橘子。
苏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路边的玉兰才刚开。
我换了新工作,在新城市,新环境,新同事。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知道我离过婚,没人知道我婆婆死的时候,我跪在手术室外面五个小时。
这样挺好。
清明前一天,我买了火车票,回了苏城。
墓地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墓碑前的草长高了,需要清理。
我蹲下来,拔草,擦墓碑,把带来的橘子供上。
墓碑前放着一兜橘子,已经坏了,发霉了,黑色的斑点爬满了金黄的表皮。
有人来过。
我看了看四周,没人。
我把那兜坏掉的橘子拿走,换上新的,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一转身,看见他。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皱纹深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
手里又提着一兜橘子。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新买的橘子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来,把坏掉的那兜收走。
“我前天来的,橘子放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没想到你也会来。”
我说:“每年都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站在那儿,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风轻轻地吹,吹得玉兰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墓碑前,落在橘子上,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我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忽然问。
“说什么?”
“关于我。”
我想了想。
“说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
“说什么?”
“她说,明远从小就这样,脾气倔,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计较。”
他的眼眶红了。
“她还说,”我顿了顿,“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她说她没把儿子教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地上。
“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我转身准备走。
“沈楠。”他在背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
“我妈临走那天……有没有……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我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站在风里,站在满地玉兰花瓣里。
他有没有哭,我不知道。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苏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灰蓝色的天边。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婆婆临走那天,其实留了话。
就在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
“戒指……还给你……明远……是个好孩子……别怪他……”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
然后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我没告诉他。
因为我想,有些话,留到他自己去问吧。
他妈在那里,躺了两年了。
总有一天,他会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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