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选题倾向并不奇怪,因为马的生物学地位和马科马属的演化史,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通过形态分类学和考古发掘基本梳理清楚了。而野马如何被驯化为家马,如何走进人类的历史,却直到最近几年才刚刚清晰起来。

最早的“马”是始祖马(Hyracotherium),又称“黎明之马”,生活在大约5000万年前。虽然名字叫马,却是一种体型与狗相仿的小型有蹄动物。而我们今天熟悉的马属,要到约400万至450万年前才出现在美洲大陆。到了晚更新世,马通过白令陆桥进入亚洲。大约11000年前,也就是白令陆桥最后一次沉没前后,美洲许多大型物种(例如猛犸象和巨型海狸)都同时灭绝了,其中也包括美洲马。这次灭绝事件,可能是因为气候剧变叠加人类狩猎。然而在欧亚大陆,虽然也出现了大型动物批量灭绝,马却侥幸生存了下来——很多学者怀疑,正是因为马被人类驯化,才躲过了灭绝的危险。

然而马究竟何时何地被驯化,却是一个长期隐在历史迷雾中的难题:以往对动物驯化的研究,主要依靠考古发掘。因为驯化动物相较于野生祖先,通常体型和骨骼会发生改变。比如家猪和野猪相比,獠牙更短、头更小、身子更大;而相较于狼,狗的体型更小,头更圆、嘴更短……可是家马和野马相比,骨骼几乎完全一样,这让考古学家难以回答,在人类聚落里挖出来的马骨,究竟是先民猎杀的野马,还是驯养的家马。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与其他家畜相比,马可谓是非常非常晚的“后辈”了:狗在15000年前就被驯化了;绵羊、猪和牛大约在8000到11000年前被驯化。但直到大约5500年前,考古记录中才出现人类驯养马的蛛丝马迹。而直到最近几年,分子生物学突飞猛进,通过分析264个古代马的基因组后(时间跨度从公元前5万年至公元前200年),科学家们才终于第一次明确了马的驯化时间——大概是4200年前,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也推翻了很多早期观点。

在这之前,哈萨克斯坦的博泰遗址,一直被怀疑为马被驯化的起点:博泰遗址兴起于公元前3700年左右,正处于游牧狩猎采集向定居生活方式转变的过程中,其聚落由半地穴式房屋组成,规模相对较大且较为永久。在博泰聚落及其周边地区发现了大量马骨、类似畜栏的围栏以及大量马粪,表明博泰人饲养马匹,甚至可能驯养了马匹。考古证据显示,博泰人是定居的牧民,并且也驯养了狗,马肉似乎是博泰人的主要肉食来源。

而普氏野马的命运也可谓坎坷,它们在近代几乎灭绝,最后一匹野生普氏野马发现于1969年,此后从大自然中消失。直到1980年代,各国才开始尝试将动物园里的普氏野马放归野外,当时全世界已只剩数百头。如今,全世界普氏野马的总数量约为2000匹,比大熊猫还要珍稀,全部是少数在欧洲圈养环境中幸存下来的个体后代。我国也是普氏野马保护和野化放归的重要参与者,你经常能在国产纪录片里看到它们。

实际上,不仅普氏野马不是现在家马的祖先,这世界上早就不存在家马的野生祖先了——目前世界各地发现的野生马群,已被证明全都是家马重新野化的后代。易言之,家马真正的野生祖先,早就已经和美洲老家的亲戚一样灭绝了。而现代所有家马和野化家马,都来自4200年前被驯化的一小群野马,被驯化的位置大概位于黑海、里海之间到伏尔加河流域,欧亚草原的中间地带。

北非尼罗河流域,兴盛了五百年的埃及早王朝戛然而止,严重旱灾导致农业崩溃,埃及陷入长达百年的饥荒与内乱,史称“第一次中间期”。撒哈拉湖泊消失,大沙漠从此诞生;

西亚两河流域,首度完成统一的阿卡德帝国,出现大量农田抛荒,随即被外来蛮族攻灭;

中欧和北欧,降温让气候变得寒冷潮湿,导致了众多族群的大迁徙……

而同一时期的中亚到东欧,也出现了森林大面积消失退化为草原的景象。或许正是这场气候剧变,逼迫森林中的狩猎民族和大河旁的农耕民族,一起放弃旧有的生活方式,在新生的草原上携手共渡难关。前者善于狩猎野兽,而后者擅长养殖家畜,在二者的碰撞融合中,草原上奔跑的野马,或许就是这么被抓获驯服的——该地区正是后来印欧语系的起源地,而基因检测显示,最早的印欧语系牧民,是由一半西亚古农夫、一半高加索猎人混合而来。

在战马的帮助下,西班牙人只花了数年,就轻松击溃了美洲两大帝国。从美洲带回的巨量财富和高产作物,让欧洲从黑死病的阴霾中走出,最终成功开启城市化和工业革命——而这又反过来,让马逐渐远离了人类。今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能看到马了,但各种成语和俗话,如“马到成功”“马力十足”,仍然是我们常用的祝福语,记载着马陪我们走过的四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