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黑郁金香
战役背景
战争爆发时,沙俄措手不及。他们的计划不仅不完备,亦欠周密考量,部分原因是在于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幕僚未曾料到外交谈判的破裂会如此迅速演变为军事行动。俄方的行动计划基于以下部署:在旅顺港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同时在鸭绿江沿线设立屏障,以便预备部队能够集结于奉天(沈阳),直至形成绝对的优势兵力;届时,沙俄陆军将发起进攻,击溃中国东北和朝鲜境内的日军,而海军则将肃清海域上的日本舰船,最终以登陆日本本土为整个行动的顶点。然而,如此宏大的战略仅初步阶段得到详细规划,更何况日本海军显然不会按照沙俄的战争计划进行海上布局。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库罗帕特金侍从将军受命指挥沙俄在东亚的陆上部队,但他需听命于海军中将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阿列克谢耶夫——这位掌管沙俄远东全境的总督仅对沙皇本人负责。两人配合极不融洽,彼此间对作战方式的歧见,使本已迅速恶化的局势更趋严峻。
库罗帕特金面临的最严峻问题——一个俄军计划者完全未曾预料、可能对俄国整体态势造成灾难性后果的困境——那便是时间。1904年2月8日日本递交宣战书时,联合舰队已同时对停泊在旅顺港的沙俄舰队发动突袭。这一大胆行动使沙俄海军陷入瘫痪,而这仅仅是日军大规模登陆的前奏:黑木为桢大将指挥的第1军在仁川登陆后,以惊人速度向平壤推进,并于2月21日抵达该城。沙俄军队原计划拥有充裕时间集结全力,但日军的迅猛攻势使这种从容估算化为泡影。通过单轨线路西伯利亚铁路运输增援部队需耗时数月,因此库罗帕特金认为最佳策略是实施拖延战术,在不投入重大战役的前提下遏制日军的快速推进。通过这一战略,他力图在夏末前集结至少二十万兵力以形成决定性数量优势,预计最早到八月才可能展开实质性军事行动。
一队哥萨克骑兵正在接受检阅,准备开赴战场,1904年。日军骑兵通常避免与哥萨克部队正面交锋。尽管此次战役多数战场的地形并不适宜进行骑兵大规模突击,但是多位西方观察员指出,沙俄骑兵整体表现堪忧:侦察行动稀少,进攻作战寥寥,防守行动又因日军炮兵的高效压制而束手束脚——骑兵行进扬起的漫天沙尘几乎总使其暴露于日军炮火之下。
日军士兵奔赴前线途中,正停下来享用午间的茶饭。战役初期日军士气高昂,尽管在随后的数月间取得的胜利大多代价惨重,但军队士气始终未显颓势。
黑木为桢的第1军登陆与推进迫使沙俄军队必须采取应对,但库罗帕特金并不愿调动大量驻防辽阳的部队——此时距其320公里外的旅顺与大连仍岌岌可危,分兵将削弱中央防区。黑木为桢必须渡过朝鲜与中国东北的传统界河鸭绿江,但渡河地点受限:上游水流湍急且多峡谷雨林,下游虽水面宽阔但桥梁尽毁,河水较浅且分布着众多大型沙洲。约40公里长的河段最可能成为日军渡河点,库罗帕特金沿江部署的“东部支队”正驻守于此。库罗帕特金的意图是仅以阻滞日军推进为要,在敌军前进时逐步后撤,凭借鸭绿江与辽河平原之间险峻地势,通过伏击与阻滞作战消耗日军。这片多山地带将会为明智的防御者提供无数阻挠日军前进的良机。然而被任命指挥东部支队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扎苏利奇中将却并不认同库罗帕特金对日军的重视,他于4月22日抵达前线。库罗帕特金给他下达的命令简明扼要:迟滞敌军,避免决战。而总督阿列克谢耶夫亦对扎苏利奇下达指令,特别强调要尽可能缓慢地放弃阵地。
黑木为桢部队向鸭绿江的急速推进在很大程度上是形势所迫:奥保巩大将的第2军定于五月初在大连登陆,因此第1军必须在此之前渡过鸭绿江,迫使沙俄军队同时应对两路攻势,而非仅以阻滞部队将黑木为桢的第1军困于江边,使沙俄军队能够集中对付奥保巩的部队。此外,雨季迫近,可能令原本简单的渡江行动演变为潜在灾难。截至4月21日,黑木为桢已将主力集结于鸭绿江东岸义州城南侧;其推进过程基本未受沙俄军队干扰,仅遭遇哥萨克部队零散袭扰,皆被轻易击退。
日军已做足准备。基于1894年甲午战争的经验,他们制定了周密的鸭绿江进击与渡江方案,包括设计、运输并建造多座桥梁;首先需从沙俄军队手中夺取鸭绿江及其支流爱河(叆河)中央的沙洲群,随后黑木为桢计划以第12师团和近卫师团实施大规模迂回攻击,包抄沙俄军队左翼,继而以第2师团强渡鸭绿江直取九连城。这些计划于战前在日本本土拟订,虽需适应当地条件,但将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准备迎战俄军骑兵的日军步兵在中国东北铁岭附近阵地保持警戒。图片前景中的两名军官凭借军刀、望远镜及帽带中央的单条镶边饰带(表明均为中队级军官)可被轻易识别(一人打着绑腿,另一人穿着护腿,这细微差异体现了此类人员在个人装备与着装上的自由选择权)。士兵们将深蓝色大衣卷裹于左肩,右肩则背负筒形背包;筒形背包作为1887式木架标准背包的流行替代品,虽缺乏后者的耐用性与防水性能,但在整场战争中两种背包均被广泛使用。
鸭绿江战役双方作战示意图,1904年4月25日-5月1日
1. 4月25日21:45时–26日4:00时:21:45时,日军第2师团两个大队乘浮舟渡江占领黔定岛,未遇抵抗。04时00分,250名近卫师团兵士划船攻向九里岛,仅遭遇轻微抵抗后占领该岛。
2. 4月26日:日军工兵开始在鸭绿江上修筑佯攻用的浮桥,此举在随后的四天内持续吸引沙俄军队炮火。
3. 4月30日3:00时:日军第12师团由水口镇渡江至安平河口,击退沙俄军队零星抵抗后,开始向俄军左翼推进。
4. 5月1日0:00时–10:00时:第2师团率先渡江,近卫师团紧随其后,两个师团在虎山(包括马市岛和千赤岛)建立阵地,与新抵达的第12师团会合。黑木为桢发现俄军炮火威胁低于预期,遂于7:00时下令三师团全面进攻,第2师团于10时00分攻占九连城。
5. 5月1日14:00时–17:30时:沙俄军队东部支队遭到迂回包抄且寡不敌众,向蛤蟆塘撤退。部分俄军被困于城南峡谷,被迫投降。
战役概述
扎苏利奇中将的部队由1.6万名步兵、2350名骑兵、640名骑马侦察兵及62门火炮(48门野战炮、8门山炮和6门骑炮)组成。主力是来自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卡什塔林斯基少将指挥的东西伯利亚第3步兵师(辖东西伯利亚第9、10、11、12步兵团,东西伯利亚第3炮兵旅的三个炮兵连,另有一个机枪连配属第9步枪团),以及东西伯利亚第6步兵师(缺东西伯利亚第21步枪团)和外贝加尔哥萨克旅。卡什塔林斯基率2580名步兵、400名骑马侦察兵、两个炮兵连(16门野战炮)和8挺机枪负责安东(丹东)防务;北面6.5公里处部署着5200名步兵和另外两个炮兵连作为预备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特鲁索夫少将率5200名步兵、240名骑马侦察兵和两个炮兵连驻守中央阵地九连城;右翼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米申科少将负责,配备2400名步兵、1100名骑兵和两个炮兵连(8门野战炮和6门骑炮);左翼以安平河为支点,沿鸭绿江向东北延伸数十公里,仅由1000名步兵、1250名骑兵和一个山炮连(8门山炮)防守。
沙俄军队的士兵正穿过奉天(沈阳)城门,可能摄于1904年夏末。沙俄军队士兵大多出身农民阶层,识字者寥寥。多数人怀揣着朴素的爱国情怀,这种情怀在战场上往往转化为坚韧与勇猛的战斗意志。
黑木为桢的第1军由近卫师团、第2师团和第12师团组成,总兵力约42500人。这支军队组织严密、训练有素、补给充足,官兵皆深受后来担任满洲军总参谋长儿玉源太郎大将训诫的激励——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务必倾尽全力赢得战争的首场战役。当日军侦察兵抵近沙俄军队鸭绿江阵地时,扎苏利奇意图展示其军力的企图便一览无遗:他在河西岸山脚新挖掘的战壕毫无伪装,部分炮兵连同样暴露无遗,清晰部署在那些山顶的轮廓线上。跟随黑木部队行动并亲历战事的英国军事观察员陆军中将伊恩·汉密尔顿爵士指出:
沙俄军队在九连城上方低矮山丘顶端构筑了可容纳十二门火炮的胸墙掩体。设计此等靶标的沙俄工兵或炮兵军官,其构想恐怕是从他祖父的教科书里学来的……仅设有一道粗劣的矮墙——足以引人注目,却几无掩护作用,既未挖掘战壕,也未配备人员隐蔽所。再无比这更加拙劣的布置了:当今任何预设阵地的首要关键,在于为士兵提供深埋地下的防炮掩体,其次才是为火炮提供视觉遮蔽及尽可能的弹道防护。
一队日本步兵在东京列队行进,准备乘船奔赴战场,时值1904年初。士兵们身着明治十九年(1886)式深蓝色军服,头戴有檐的“圆筒”式军帽,每人配备1887式背包(由未鞣制的厚牛皮包裹木质框架制成),并携带三十年式“有坂”步枪。这种独特的“明治”式蓝色军服在实战中被证明是明显的劣势,因此从1904年6月起,大多数前线部队开始配发明治三十七年(1904)式卡其色夏装。不过,在整个战争期间,许多士兵仍会部分或全部穿着1886式军服。
这种冒失行为因日军已收集到大量敌军情报而更显从容——许多即时信息来自伪装成朝鲜渔民的日军侦察兵,使黑木为桢相比扎苏利奇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尽管掌握对手的现成情报,但侦察报告也让黑木为桢意识到:自甲午战争后的十年间,鸭绿江的岛屿与水道形态已发生显著变化,这迫使第1军必须对其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秘密建造运输的架桥设备进行大规模改建。所幸通过征用沙俄军队遗弃木材储备,改建工程得以顺利推进。至4月25日,新建桥梁已组装完毕,黑木为桢做好了进军准备。
沙俄军队对当面之敌的实力几乎一无所知;尽管他们强烈怀疑日军可能选择在安东渡江——即1894年其对华作战时的旧路——却无确切证据。日军先头部队2500人已经于4月8日抵达义州,但沙俄军队未试图将其击退,仅于4月12日派遣一支50人兵力薄弱的侦察分队探查,这支小队遭击退并阵亡两人后,沙俄军队再未采取任何进一步侦察行动。至4月20日日军主力抵达迹象已十分明显,但鸭绿江东岸暴露区段竖起了大片高粱杆屏障,完全遮蔽了黑木为桢所部的调动。尽管敌军显然在积极行动,扎苏利奇却未部署侦察力量,仅从己方阵地进行目视观察。甚至到4月28日傍晚——日军认真展开作战行动数日后——扎苏利奇仍不清楚其确切部署,乃至对当面部队的作战目标也毫无头绪。
这名步兵是东西伯利亚第12步兵团(成立于1898年,隶属于东西伯利亚第3步兵师)的二等兵。他正在一次反攻中向前推进——这是将已渡河并夺取了沙俄军队多处防御阵地的日军击退的最后一次绝望尝试。这名士兵年长于大多数人,是一名预备役作战人员,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沉重的痕迹。他因长期在野外生活而显得不修边幅,身上的军服——如同许多他的同胞一样——也极为破旧,早已不复昔日光景。
俄军武器装备、着装与装具
这名士兵的主要武器是一支M1891莫辛-纳甘步枪(1),其刺刀被永久固定在枪口(2),因此无需携带刺刀鞘。这种固定刺刀的习惯,据称体现了俄军士兵对冷兵器的信赖,并且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他头戴一顶常见的墨绿色军便帽(3)。这名列兵所戴的这顶已经相当破旧的帽子带有帽檐(这在战争初期主要见于西伯利亚的部队),且没有加装白色夏季帽套。帽子上墨绿色的帽墙标识出他所属师第12团的士兵身份。他身穿一件1881式军便服(4),这是在较温暖季节服役时取代墨绿色常服上衣的服装。这件原本白色的军便服,现在已染成了浅土黄色,目的是为了降低在战场上的显著性。他的肩章(5)为深蓝色(表明他来自所属师的第二旅,该旅下辖的两个团均使用蓝色标识),上面印有其所属团的编号:“12”。他的灰褐色军大衣(6)被卷成马蹄形,搭在左肩上,末端系紧后塞在右胯的饭盒里。他那条宽松的墨绿色军裤(7)塞在黑色软皮靴(8)里。他的装具包括:一条朴素的棕色皮质腰带、一对M1892式子弹盒(9)(每个可装30发子弹,此外口袋里还携带24发,总计84发)、一个挂在右胯的M1885式木制水壶(10),以及一个M1897式铜制饭盒(11)。包括背包在内,其全部装具的总重量约为28公斤。
为抵达鸭绿江西岸,黑木为桢必须先夺取控制河道中央航路的崎岖沙洲群,其中最重要岛屿自西南向东北依次为黔定岛、马市岛、千赤岛以及九里岛。日军刻意沿江东岸全线制造活动迹象,使散布在40公里对岸的沙俄军队始终无法判明黑木为桢的真实意图。4月25日至26日夜间,黑木为桢发起突袭:第2师团一部攻占黔定岛,同时近卫师团250名士兵夺取九里岛。26日凌晨4:00时开始的九里岛之战成为沙俄军队对日军攻势的唯一象征性抵抗。正当近卫师团士兵划船逼近岛屿时,一门野战炮与排枪火力扫射船队,造成约30人伤亡,但是沙俄军队射击精度欠佳,未能有效阻挠进攻者。日军登陆后未遇激烈抵抗便轻松占领该岛。
4月26日上午,日军炮艇在鸭绿江南段进行了几次小规模行动,这场表演旨在使沙俄军队相信日军主攻方向在南线。沙洲群岛失守引发了一个意外后果:沙俄军队放弃了虎山——该山因形似蹲踞河畔的猛虎而得名。这座岩石海角作为分隔爱河与鸭绿江的三角形山脉尖端,可俯瞰整个日军阵地并形成火力覆盖区;若被日军夺取,同样能使其获得攻击沙俄军队中央或任意侧翼的有利跳板。尽管其价值有目共睹(这一点连观战的部分观察员都清晰认识到),沙俄军队既未认真加固该山,也未部署任何火炮。面对黑木为桢部队的推进,他们竟然完全弃守,将这座战略要地拱手让予迅速进驻的日军。
4月26日,日军开始在沙俄军队视野内公然建造一座大型栈桥。该桥最终长达240米,从义州附近的河岸延伸,跨越沙洲群通向对岸的九连城。这项在白昼进行并且完全暴露于沙俄军队视线内的工程,终于引来了西岸俄军炮兵的首次实质炮击。随后的四天里,日军在俄军炮火下继续公然施工。英国观察员伯克利·文森特上尉记录道:“日军工兵最初不愿撤离,他们持续打桩作业,每当榴霰弹在头顶炸裂时便高呼‘万岁’;但是随着俄军射击精度不断提升,日军军官最终命令士兵寻找掩体。”这正是黑木的战略意图。选择如此暴露位置大张旗鼓建桥,根本的目的就在于误导沙俄军队判断——既然渡江意图无法隐藏,不如通过展示扎苏利奇预期看到的场景,为真正渡江所需的十座桥梁(跨鸭绿江与爱河)争取建造时间,同时诱使敌军暴露全部炮位并将弹药消耗在精心布置的障眼法上。诚然,最终没有任何日军士兵或炮弹通过这座作为诱饵的栈桥抵达西岸。
这名步兵是第12师团步兵第14联队的一等兵,正朝着鸭绿江西岸的沙俄军队的阵地前进。与许多战友一样,他精瘦而坚韧;作为一名参加过中日甲午战争的老兵,十年前他曾在中国东北的相似地域作战,随后加入了这支新组建的师团。长途的行军至战场使他满身尘土,在艰难涉渡艾河、攀登山脊迎敌的过程中,崭新的军服已迅速沾染了斑驳污渍。
日军武器装备、着装与装具
这名步兵携带一支装有三十年式刺刀的三十年式“有坂”步枪(1)。这是一种现代火器,但在战争初期存在一些影响可靠性的问题。他头戴M1886式“圆筒”有檐帽(2),身着藏青色M1886式“明治”军服上衣(3)。猩红色的肩章标明其步兵身份,上面缀有白色金属材质的部队番号“14”;衣袖上的两道窄黄色条纹(4)标示其军阶(一等兵)。他穿着藏青色军裤,小腿打着白色绑腿(5),脚穿棕色皮质钉鞋。他的装具包括一个1887式背包(6),内装有三日口粮、额外的30发弹药、备用袜子和内衣以及其他杂物与个人物品;军大衣(7)卷裹在背包外,背包上还附有一块帆布帐篷布(8)和一个饭盒(9)。他的皮制腰带上配有三个三十年式弹药盒:两个位于腰带扣两侧(10),第三个置于后腰处(11)。前方两个弹药盒各装30发子弹,后方的弹药盒则装有额外的60发子弹,以及一个油壶和几件步枪维护工具。他还携带一个M1897式杂物袋(12)、一个1898式水壶(13),以及一个通过皮制刀挂(14)悬挂的刺刀鞘。其武器、背包与全部装具的总重量约为23-24公斤。
日军迅速将炮兵部队向前推进,把火炮部署在新占领的沙洲上并完成阵地构筑,为下一阶段作战做好准备。其中还包括从克虏伯公司购置的二十门120毫米榴弹炮团,伯克利·文森特上尉记录了该团在黔定岛的炮兵阵地布置情况:
“4月29日夜间……榴弹炮团在黔定岛的沙洲上精心挖掘掩体,运用各种技巧隐蔽阵地……由四门炮组成的炮位与胸墙掩体通过战壕相互连接。根据通向河岸覆道数量判断,他们大量用水来抑制沙尘。这些完全隐蔽于俄军视线之外的榴弹炮,通过电话线与后方高地两处观测站保持联络——观测站距离约2700至3600米,通过坐标网格系统将火力精准地导向俄军阵地的特定区域。”
日军还在炮位附近的树丛中搭建了观测平台,用以校正弹着点。其隐蔽与伪装措施成效显著——在随之而来的整个战役期间,这些榴弹炮阵地未曾遭受过一发俄军炮弹的直接命中。
一队日本步兵(可能隶属第12师团)在主力进攻的前一日——1904年4月30日,正通过一座浮桥横渡鸭绿江。黑木为桢大将麾下工兵在鸭绿江和爱河上搭建的桥梁多为栈桥结构,采用冷杉树干捆扎并螺栓固定而成,桥墩间隔约3米,上铺木板构成桥面。主要的例外就是浮桥,其中最大的一座横跨鸭绿江主河道,跨度近350米。图中这座桥几乎可以确定是铺设在鸭绿江东岸与江心沙洲之间,这些沙洲分布于从水口镇到安平河的渡河主通道中央。
沙俄军队最初的部署——将兵力与火炮集中于阵地南部以及中央区域——并未因日军占领鸭绿江沙洲群或建造义州栈桥而改变。虎山以北的防区因战线延伸而兵力更显薄弱,但即便日军第12师团于4月26日实施强力侦察,从水口镇附近渡江攻占安平河,扎苏利奇仍保持镇定,尽管负责虎山以北防务的特鲁索夫对此并不乐观。
随着十座桥梁即将竣工并且作战方案已定,黑木为桢于4月28日上午10:00时下达命令,总攻将于4月29日至30日夜间展开。唯一的小插曲发生在次日——4月29日下午4:00时,扎苏利奇命令东西伯利亚第22步枪团及支援部队驱离虎山上的日军小股驻防部队。该任务虽顺利达成,但沙俄军队所得战果微乎其微:此时将虎山构筑为防御要塞为时已晚,而作为观测点,它只能清晰展现早已全面展开的日军动向。在其他所有区域,俄军面对日军的行动仍延续着此前的消极态势,唯有炮兵仍在徒劳地轰击黑木为桢设下的诱饵目标。
1904年夏季,俄军步兵以散兵线队形向山坡推进,对高地上日军阵地发起攻击。关于刺刀冲锋在进攻中的重要性,战前以及战争期间始终存在争议——许多人认为火力才是决定性因素,但东西伯利亚第34步兵团的索洛维约夫上尉坚信刺刀的实战价值:“作为多次刺刀冲锋亲历者,我曾目睹刺刀如何在转瞬间攻克那些耗费三天数千发子弹仍久攻不下的战壕。我见证过胜利士兵的精神状态,注意到他们在白刃战后的昂扬斗志,这种刺刀见红对决要么生而为胜者,要么死而为败寇,绝无中间道路。”
次日(4月30日)凌晨3:00时,日军第12师团余部于水口镇渡江成功,迅速击溃俄军的薄弱防线,对扎苏利奇左翼形成实质威胁。然而这位俄军将领再次应对迟缓,既未调整部队巩固侧翼,仅派出一个步兵营及零星火炮加强防御。他或许认为日军的此次行动仅为佯攻,即便察觉其严重性,仍固执认为在敌军多处渡江的威胁下,保持现有部队完整性比分兵应对更为妥当。当日下午,日军在马市岛的试探性行动遭俄军一支炮兵连的轰击,此举彻底引爆黑木为桢的炮兵火力——第2师团的六个野战炮兵中队协同黔定岛上五个中队的120毫米榴弹炮猛烈轰击东西伯利亚第6炮兵旅部分单位,仅用16分钟即将其摧毁。俄军另一炮兵连随即开火并迅速遭遇同等命运,这些选址不当、缺乏防护的火炮以及人员完全无法与日军抗衡。随着战事推进,俄军处境持续恶化,连虎山上的微小胜果也化为乌有——日军于正午前重新夺回该据点。完成集结的日军第12师团正沿着爱河南下,对俄军暴露而脆弱的左翼构成日益增长的威胁。至4月30日傍晚,至少部分俄军指挥官已经清醒认识到局势正急剧恶化。接替患病特鲁索夫指挥的卡什塔林斯基请求将主力撤往九连城山岭后的第二道防线,但遭扎苏利奇断然拒绝,俄军部署遂基本维持原状。
一挺1896年“世界标准型”马克沁机枪架设在维克斯父子公司生产的枪架上,该枪架与日俄战争前售予俄军的型号极为相似。由马克西姆·诺登菲尔德武器弹药公司制造的马克沁机枪自1888年问世后日益受到欢迎,获得多国订单,其中英国陆军部是最重要的客户之一。马克沁机枪并无现代意义上的型号编号,通常统称为“世界标准型”——这正是马克沁公司推广该武器时使用的称谓。马克沁机枪极具特色的黄铜制冷却水套(及其他配件)采用黄铜而非钢材铸造,主要因其易于加工成型,适用于制造工艺复杂且无需承受高压的部件。这挺采用后坐式操作的机枪使用250发帆布弹带供弹;当弹带受潮时会产生问题——帆布吸水后干燥收缩,导致机枪更难从弹带中抽离子弹,从而增加故障率。尽管如此,只要弹药充足并持续为冷却水套(用于冷却纤长枪管)注水,马克沁机枪仍能实现近乎无限持续的射击,堪称极其可靠的武器。
4月30日至5月1日午夜时分,日军第2师团通过数座桥梁渡江,在马市岛完成攻击部署;紧随其后的近卫师团在第2师团右翼展开,两师团于九连城两侧挖掘工事。近卫师团右翼与刚抵达的第12师团左翼衔接,至凌晨5:00时晨雾初散之际,第1军三个师团已在俄军阵地正前方完成全线布防。第2师团的火炮亦通过舟艇运输过江,确保在进攻时能提供最佳火力支援:三个炮兵中队于拂晓前在马市村周边完成阵地构筑,黎明时分,这些火炮协同榴弹炮群及近卫师团炮兵,对爱河上方疑似俄军炮位实施持续轰击;俄军零星的抵抗很快归于沉寂。
鉴于俄军炮兵未组织有效抵抗,黑木为桢下令全军三个师团于早晨7:00时发起总攻。推进过程异常迅速,目击范围内竟无俄军踪迹,一名日军军官观察到:“敌军炮火猛烈时虽令人不适,但完全沉寂时更令人毛骨悚然”。各战线在推进中始终警惕俄军设伏,担心其是故意诱敌深入以便实施毁灭性反击,直到近卫师团炮兵几乎瞬间压制了一个俄军炮兵连,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当日军接近爱河畔的俄军战壕时,步兵交战终于爆发。守军起初的排枪齐射准头欠佳,连续数轮射击收效甚微。第2师团推进最为迅猛,该部快速向九连城突进,但在此处俄军火力给密集而显眼身着靛蓝色军服的日军步兵造成较大伤亡。凭借兵力优势及更务实的掩体运用,日军很快取得战果——该师团攻占九连城,迫使俄军全线向蛤蟆塘方向溃退。
一支1894年生产的莫辛-纳甘M1891步枪。该枪官方名称为“1891年式三线步枪”,设计用于取代单发“伯丹Ⅱ型”步枪。M1891通常固定装配刺刀使用,这不仅影响射击精度(设计时未计入刺刀附加重量导致的配重变化),更使全枪长达178厘米,显得笨重不便。M1891采用单排盒式弹仓。尽管当时其性能看似与日本三十年式“有坂”步枪相当,但是战后俄方分析报告指出该枪在重量、后坐力、机械结构及所用较重弹药等方面存在缺陷。与日军不同的是,俄军后续数年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日俄战争中使用的早期M1891以及后期版本(包括M1891/30型)在多数方面极为相似。除改用尖头弹外,最显著改进是1908年首次在枪托上增加的背带槽。
一支日军在战争期间使用的主要步兵武器——6.5毫米三十年式步枪(因其设计师有坂成章大佐而常被称为“有坂”步枪)。该枪于1897年(明治三十年)首次列装,其设计灵感源自毛瑟M1893与M1895旋转后拉枪机式步枪,用以取代自1889年服役的11毫米二十二年式村田步枪。三十年式步枪采用五发内置弹仓,但该弹药存在威力不足且穿透力欠佳的问题。步枪的闭锁机构设计缺陷导致频繁卡弹与维护问题,加之易受沙尘泥泞影响,促使战后改进开发出性能更优的6.5毫米三十八年式步枪。值得注意的是:枪托上那道横向“裂纹”实为设计特征——因采用低质木材,有坂步枪枪托被刻意分为两部分制作,下部木料的纹理走向与主体不同,以此降低枪托趾部开裂的风险。
俄军防线已然崩溃,但不少部队仍在实施战斗撤退,并发动多次反冲击——例如东西伯利亚第12步枪团曾试图阻滞日军推进——然而兵力过于薄弱难以扭转战局。当卡什塔林斯基部溃散的步兵、炮兵与骑兵纵队拥挤在通往蛤蟆塘的峡谷时,日军已经在前方设下封锁线,将俄军困于绝地。由此爆发的战斗成为整场战役中最惨烈的段落,最终由一场日军的刺刀冲锋决出胜负。一名日军步兵回忆道,在近身肉搏的激烈时刻,他甚至忘记自己武器已装填弹药,仅凭本能用刺刀搏杀:
“你必须用双臂而非身体的力量操控刺刀。俄国兵会用整个身体冲撞突刺,他们低头猛冲,一旦被刺中就会被彻底贯穿。那些高大的敌兵甚至能把人挑离地面。但只要腿脚灵活,侧身闪避就能反制……对付我们这样臂短的矮个子,唯一方法就是贴近敌人……第一次刺中俄国兵时,我能感觉到刺刀刮过骨头的摩擦声……当时无暇思考,事后回想却感到战栗。我记得他如黑色巨影般扑来,我刚闪身躲过,他的刺刀就贴着面颊掠过,像剃刀刮过皮肤。我拔出刺刀刺进他脖颈时,他来不及再次攻击。若不杀死他,死的就会是我——战场上向来如此。”
截至10:00时,鸭绿江西岸俄军阵地已尽数落入日军之手。至17:30时,俄军东部支队全线向凤凰城方向撤退。此役伤亡规模相较后续战役而言尚属有限:日军伤亡1036人,俄军的伤亡约2700人。撤退途中,俄军至少损失了东西伯利亚炮兵第6旅的22门火炮及东部支队的全部马克沁机枪,日军在战后清点中统计共缴获各型火炮约50门。通往凤凰城——乃至更远处的辽阳——的道路,此刻已横亘在黑木为桢与其第1军面前。
日军士兵正为近卫师团某部搬运弹药箱,该部队当时在凤凰城附近进行小规模的交火。日军当时主要通过四种方式实施运输:制式双轮运输车、东北本地大车、驮马以及人力车。制式运输车荷载180公斤,东北本地大车载重量各异;驮马每日可驮运两个载货箱共计90公斤物资行进19-29公里;人力车(由苦力拉拽或者推动的双轮轻型人力车)每日则可运载135公斤货物行进24公里。
描绘1904年鸭绿江战役的日本浮世绘,杨斋延一所作
战役分析
在进军鸭绿江以及渡江击退西岸沙俄军队的作战方式上,黑木为桢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旧日本陆军的多项优秀特质:主动果决的战术思维、周详缜密的战前谋划、坚定不移的执行力以及无畏的作战勇气。西方军事观察员对此役给予一致高度评价,并开始重新审视对日军的原有判断,同时调整了过去对沙俄军队过于乐观的评估。
在与扎苏利奇的交锋中,黑木为桢可谓遭遇了一个集多重致命缺陷于一身的对手:这位俄军将领对日军的蔑视导致其严重低估对手实力;因盲目自大而与库罗帕特金关系恶化,致使他公然无视后者的明确指令;更缺乏组织指挥师级规模部队所需的军事素养、沉稳心性与决断能力。随黑木为桢部队行动的英国军事观察员伊恩·汉密尔顿中将认为,扎苏利奇处境尴尬——所得到的部队规模既不足以有效作战,又庞大到难以迅速摆脱困境。这种观点固然有其道理,但扎苏利奇实际握有坚固的防御阵地,却因对敌我双方部署的漠视,白白浪费大部分战略优势。
黑木为桢大将肖像。时年六十岁的他在日俄战争期间,曾于甲午战争中率领师团作战,展现出一名精明干练、勤学善谋的将官资质,因而获任第1军司令官。其挥师鸭绿江过程中展现的周密策划与充分备战,证明旧日本陆军不仅能在实战中压倒俄军,更在智谋上胜其一筹,此举既令俄方懊恼不已,亦使世界列强大为震惊。
沙俄军队阵地的完全暴露使黑木为桢得以清晰掌握其火力部署以及防线布局,从而精准定位己方炮兵阵地与主攻方向。尤其致命的是,沙俄军队火炮——这本应是扎苏利奇手中最有效的武器,特别是在日军必须通过鸭绿江上几处咽喉要道时——因过早暴露位置而遭日军先发制人,其火力尚未充分发挥即被压制。此外,俄军配备的马克沁机枪几乎未被使用,最终在溃退中全数被日军缴获。
鸭绿江渡江之役为后续战事奠定了基调——日军对俄军防线的多次进攻均以日胜俄退告终。此役胜利极大地提振了日军士气,同时给予俄军沉重打击。从战略层面看,鸭绿江渡江作战与奥保巩第2军在辽东半岛的登陆相结合,标志着战略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日军手中。
西伯利亚骑步枪团士兵持装备合影,配备M1891龙骑兵卡宾枪(莫辛-纳甘步枪的缩短版,全长123.2厘米,配发时不带刺刀)以及恰西克军刀——这是一种借鉴高加索以及哥萨克传统刀剑设计、略带弧度的无护手单刃马刀。骑兵们通过子弹带携带弹药,身着旧式1881款制服(1897款改为前襟双排铜扣),配蓝灰色马裤与无檐筒帽(仅非西伯利亚部队常见无帽檐设计),作战时通常更换为更保暖的羊皮帕帕哈帽。
原书
Campbell, David, Russian Soldier vs Japanese Soldier: Manchuria 1904–05, Osprey Publishing,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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