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sper临走前,我又喊住了他。
“请不要向他提起我的名字,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模样。”
Jasper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愣神。
窗外的冬雪像棉絮般轻飘飘地落下来,在窗台上洒下一层莹白。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霍行简穿着白大褂,挺拔俊逸的身影。
十年前我来挪威留学,在异国他乡看到同为中国人的霍行简,就好像在沙漠看到了绿洲。
网上总说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我对他也的确如此。
第一眼就把灵魂撞碎成了世俗的欲望,心跳加速到一眼沉沦。
十八岁的爱热烈而纯粹,为了追到霍行简,我写情诗送夜宵,通宵达旦排队买到了他最喜欢的医学圣书珍藏版。
我追了他整整一年零九个月,才终于等到他一句。
“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感觉,但可以试着和你交往。”
当医生的,向来言而有信。
他试着陪我去约斯特达尔冰川看蓝冰景观,在奥斯陆峡湾牵手漫步。
也试着在特罗姆瑟的北极光下,浪漫地亲吻我。
甚至放弃这边的工作,陪我回国完成学业。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
可就在五周年纪念日后,霍行简却跟我提了分手,他说。
“皓月,对不起,这五年我还是没能爱上你。”
“分手吧,我不想再耽误你的青春了。”
也是那一天起,他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音讯全无。
就好像我们并肩走过的五年时间,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我试着旁敲侧听去打探他的消息,却始终徒劳。
祸不单行,分手后的第三天,我查出了恶性肿瘤。
我拼命想要活下来,但日复一日的化疗还是摧毁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祈盼。
我不想死,我想见到霍行简。
他是医生,万一他能治好我的病呢?
可我找不到他。
我只能来挪威的医院,一边继续治疗,一边盼着还能再次重逢。
但整整三年,我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他。
晃神间,护士兼好友安雅进来给我换药。
她看我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轻柔地给我披上一件羊绒外套。
“皓月,Jasper说临终深度镇静定在一个星期后,这几天你可以出去走走。”
我轻轻摇了摇头:“挪威早就走遍了,没有我想看的风景。”
也没有我想见的人。
安雅知道我的执念,她眼底带着心疼。
“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个霍行简到底哪里好,让你竟然这么多年都忘不掉他……”
我鼻头微微发涩,但想到霍行简,心底还是止不住有一阵暖意。
“霍先生什么都好,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他短暂的从我的世界路过,明明没有留下痕迹,却在心底烙了印。
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苟延残喘的心再也泛不起涟漪。
安雅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
“卡尔约翰大街上有百年一遇的圣诞集市,吃了晚饭我陪你去看看,慈爱的主会赐予你力量,阿门。”
我没有拒绝。
生命最后的尽头,上帝和天父会给我特别优待吗?
入夜,卡尔约翰大街的圣诞集市,到处都被色彩斑斓的灯光点缀。
街道两边的摊位上摆满了糖霜苹果、热红酒、圣诞糖果。
人群熙攘,我一步步朝着街道中央的圣诞大树走去。
倏而看到七彩的霓虹灯下,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中国男人正牵着一个女孩迎面走来。
只一眼,我就愣在原地——
那个男人,赫然是消失了三年的霍行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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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停在那和老板说话。
霍行简看到我,大步走来。
“皓月,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还是和三年前那样,一如既往的好听。
我死死压住心底翻涌而出的思念,沙哑着嗓音。
“过来见朋友,你呢?”
霍行简指了指身后正在挑选东西的女孩,再看向我。
“度蜜月。”
轻飘飘的三个字,宛如冬雪巨钟敲击在我心扉。
我身子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分开三年,霍行简已经结婚了吗?
我的心被狠狠揪成一团,目光随着他看向摊子上的女孩。
那女孩系着红围巾,看起来热烈而又朝气蓬勃。
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恭喜你。”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刚想继续追问,那女孩就拿着一串极光手链跑了过来。
“行简哥,这是谁呀?”
霍行简没说话,我率先开口。
“我叫白皓月,是霍医生曾经的患者。”
霍行简眸光沉了几分,一旁的女孩笑着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许瑾瑶,我们来挪威旅行结婚。”
她笑得如沐春风,一双眼睛明媚而又张扬。
“你们很般配。”
我蜻蜓点水的握了握她的手,随后逃也似的缩了回来。
“我们该走了。”一旁的霍行简出声提醒。
许瑾瑶连忙加了我的微信,然后挽着他的胳膊离开。
“白小姐,以后常联系。”
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背影,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不远处的安雅走来,递来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他的患者?你明明就是他的前女友。”
安雅话音落下,烟花倏地在空中炸开,碎成万千星火铺满夜空。
我抬眸望着天空,眼前一片湿濡。
“他已经有新生活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霍行简很好,他的妻子也很好。
何况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又出现在身边,命运已经相当善待我了。
只是霍先生,倘若能早点遇见你。
我是不是还有活下来的几率……
天上的烟花绽放了足足半个小时,当最后一点烟火化作星光坠入夜色,我才回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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