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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了一个流传两千年的"荤段子"。

嫪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真是字面意思吗?

翻开同一部《史记》的另一篇,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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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本书,两副面孔

读《史记》有个基本功:交叉比对

同一件事,司马迁往往在不同篇章里写过不止一次。嫪毐这个人,至少出现在《秦始皇本纪》和《吕不韦列传》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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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秦始皇本纪》,通篇找不到"大阴人"三个字。

那里面的嫪毐,就是一个受太后宠信的权臣,封了长信侯,手握大量门客,最后发动叛乱被诛。

记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关于身体特征的描写

再翻到《吕不韦列传》,画风突变。

嫪毐一下子变成了"大阴人",能"以其阴关桐轮而行",吕不韦还专门安排表演,故意让深宫里的太后知道消息。

同一个人,同一支笔,为什么前后差距这么大?

还有关键的第三份材料

西汉刘向在《说苑·正谏》里也记了这件事,原文写的是"幸郎嫪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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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这个字,在秦汉制度里指的是宫廷侍卫、侍从官,跟宦官没有半点关系。

三份史料摆在一起,矛盾就很刺眼了。

《秦始皇本纪》不提"大阴人"。《说苑》管嫪毐叫"郎"。只有《吕不韦列传》那一处,突然冒出了那段绘声绘色的描写。

还有一个逻辑硬伤——按照《吕不韦列传》的说法,吕不韦是要偷偷把嫪毐送进宫,替代自己陪伴太后。

这是一桩杀头级别的密谋

可密谋者做了什么?让嫪毐当众表演,闹得人尽皆知,还要故意传到太后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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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于算计的大商人,会用这种方式操作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这不像密谋,倒像营销。

所以问题来了:嫪毐到底表演的是什么?那段原文,到底应该怎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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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的老家邯郸——战国头号娱乐之都

要搞清楚嫪毐的"表演",得先搞清楚嫪毐从哪来。

嫪毐出生于邯郸,有学者考证其为邯郸摎氏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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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学者钱大昕引《汉书·南越传》中"婴齐取邯郸摎氏女"一句,认为摎姓出自邯郸,古代摎、嫪二字通用。

邯郸是什么地方?战国时期整个北方最大的都会之一。

有意思的不是城墙多高、兵力多强,而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司马迁自己在《货殖列传》里就写过邯郸一带的风俗——"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多美物,为倡优"。

"倡优"是什么?就是乐人、伎人、杂技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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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的男人聚在一起不种地、不做买卖,干的是"游戏""倡优"这一行。

女子呢?"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跕屣"就是踮起脚尖旋转舞蹈,有学者认为这和后来西方的芭蕾舞有几分相似。

所谓"邯郸学步",学的根本不是走路,而是当时风靡列国的舞蹈技艺

整座邯郸城,弥漫着歌舞杂技的空气。

从春秋到战国,邯郸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人体技艺表演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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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技——扛鼎。形体技巧——跳剑、飞丸。身体与器物的配合——各种杂耍。

这就是后来秦汉"百戏"的雏形。

文献记载很明确:百戏起于秦汉曼衍之戏,源头可追溯至战国角抵

其中有一类节目,和"车"有关。

汉代画像砖上大量保存着"戏车"的图像——艺人用身体与车轮配合,完成各种高难度的力量型杂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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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节目不是汉朝才发明的,根子在战国。

嫪毐身为邯郸市井出身,掌握一项以身体操控车轮的杂技绝活,放在当时的邯郸,太正常了。

比起"天赋异禀"的说法,"杂技艺人"的身份解释得通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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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纵倡乐"——被所有人忽略的四个字

回到司马迁的原文。

"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

两千年来,几乎所有读者的注意力都被后半句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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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意前面那四个字:时纵倡乐

"倡"在战国秦汉语境里,指的就是艺人、伎人。"倡乐"就是杂技歌舞表演。

司马迁写得很清楚——嫪毐是在一场杂技歌舞会上做的表演。

这完全对应邯郸的百戏传统。战国权贵宴饮时观看杂技,是极其普遍的场景。

赵武灵王在邯郸丛台阅兵和观赏歌舞百戏,《史记》里有明确记载。吕不韦府上摆一场"倡乐",合情合理。

再看争议最大的"阴关桐轮"。

"阴"字在古文中的含义,远比后人理解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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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个大家最先想到的意思,"阴"还可以指暗处、内侧、身体隐蔽的内收部位——比如腰腹内侧、两腿之间的胯部。

"关"通"贯",是穿过、卡住的意思。

如果把"以其阴关桐轮而行"理解为"用身体内侧(腰胯部位)卡住桐木车轮行走"——

这就是一种高难度的人体杂技。

用腰胯力量夹持并驱动车轮旋转前行,类似后世杂技中的"蹬技"和"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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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车轮本身。根据考古出土的战国车辆实物,车轮轮毂处的铜軎长度大约在九到十三厘米之间。

桐木车轮并不是后世的大铁轮,尺寸和重量都在人体力量可控的范围内

一个经过长期训练的杂技艺人,用腰胯力量夹持这样一个车轮旋转行走,在技术上完全可行

所以整段话连起来读,本意可能非常朴素:

吕不韦在府中摆宴举行杂技歌舞表演,让嫪毐上台表演了一个用身体驱动车轮旋转的杂技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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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邯郸来的杂技艺人,在权贵的宴会上展示拿手绝活。

仅此而已。

这个场景放在战国的社会生活里,平平无奇,毫不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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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杂技变成了"荤段子"——秦末谣言与太史公的文学心

一个正常的杂技表演,怎么就变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低俗桥段

答案藏在秦朝灭亡后的那几十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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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灭六国之后,六国遗民的仇恨从未消散。对秦王室最有杀伤力的攻击方式,不是刀兵,而是人格羞辱。

"嬴政是吕不韦的私生子。"

"太后是个荡妇。"

"太后的面首只会下半身表演。"

这些全是秦末流传的"政治段子"。

这种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明成祖朱棣夺了侄子的皇位,民间就传朱棣是蒙古宫女之子。元朝末代皇帝天怒人怨,就被编排成宋朝皇室后裔的儿子

衔恨之言,总会挑最侮辱人的版本来传。编造者不在乎真假,传播者只在乎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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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距离嫪毐事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能接触到的一手档案极为有限。1975年出土的云梦睡虎地秦简,就推翻了《史记》中嫪毐被"车裂"的说法——秦简记载的版本是嫪毐兵败后被流放蜀地,多年后死去。

连死法都记错了,那段关于"转轮"的绘声绘色描写,可信度还有多少?

民间流传了几代人的政治谣言,反而成了司马迁手里最"生动"的素材。

另一层原因,出在司马迁本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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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遭受过宫刑。这一经历对一个男性的心理冲击,难以估量。

有学者指出,司马迁在涉及身体、男女关系的叙事上,时常出现特别细腻甚至带有执念的笔触,这和个人创伤不无关联。

再加上司马迁写作上追求"爱奇"——用极端戏剧化的细节来构建人物命运。

嫪毐从邯郸街头杂技人到权倾天下再到身死族灭,这条过山车一样的命运线,需要一个"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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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杂技艺人在权贵宴席上表演"转毂之戏"的真实场景,经过秦末谣言的发酵、民间几代人的添油加醋、太史公的文学加工——

变成了两千年来所有人津津乐道的那个段子。

嫪毐的"转轮之术",本质上是一个邯郸杂技人的看家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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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历史的书写权,从来不属于卖艺人。

那个在吕不韦府上转着桐木车轮、赢得满堂喝彩的邯郸年轻人,永远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

两千年后,只剩下一个被扭曲的剪影。

参考信息: 《秦始皇本纪》 《吕不韦列传》 《说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