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外卖盒子堆了一茶几,电视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的《甄嬛传》。
“周六中午,万和酒楼,302包厢,穿精神点。”
就这?就这十二个字,连个“喂”都懒得说,说完就挂。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继续看电视。但这种沉默的抵抗坚持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
“你妈让我跟你说,她不是在跟你商量。”
行吧。
我今年二十九,单身,女的,在老家十八线小城市做着一份饿不死也富不了的工作。按照我妈的话说,“再过两年就是人家挑你,不是你挑人家了”。这句话从我二十五岁听到现在,耳朵都起了茧子。
周六早上,我站在衣柜前沉思了整整十分钟。
衣柜里其实有好衣服。上个月刚买的那件针织裙,花了八百多,料子软和得很,我妈见了都得夸一句“早该这么穿”。但我伸手越过那件裙子,从最里面拽出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大学时候买的,领口洗得都泄了,袖口还起了毛球。裤子更绝,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那儿有个洞,不是故意剪的那种潮牌款,是真正磨破的洞。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差点意思。又从鞋柜里翻出那双下雨天穿的帆布鞋,鞋帮子都泛黄了。头发?两天没洗,随便扎了个揪揪,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完美。
我就是故意的。我妈安排这种“刚好一起吃个饭”的把戏,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每次都是“一个阿姨家的孩子,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去了才发现是变相相亲。前几回我还挺配合,化个淡妆,说话温温柔柔的,结果呢?要么是对方嫌我工作不稳定,要么是我嫌对方一上来就问“婚后要不要跟父母住”,总之没一个成的。
后来我也想通了,与其浪费时间陪人家演戏,不如直接把戏演砸,一劳永逸。
万和酒楼在我们这儿算中档偏上,我估摸着我妈这回下的本钱不小。推开302包厢门的时候,我做好了迎接我妈那张铁青色脸的准备。
结果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我妈。
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我,愣了一秒——我捕捉到了那个表情,就是那种“这人谁啊怎么穿成这样”的愣怔。
但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站起来了,还往前迎了两步。
“来了?坐吧,外边热不热?”
语气自然得像我们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我站在原地没动,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我妈呢?”
“阿姨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先走了。”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说让你们年轻人聊,她在不方便。”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套路,熟得很。
坐下的时候我特意把破洞的膝盖对着他,等着他开口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一般相亲开场白都这个。到时候我就说我在厂里拧螺丝,三班倒的那种。前几回这么说过,有人当场脸色就变了,有人硬撑着聊几句然后借口上厕所再也没回来。
但这位没按套路出牌。
他把菜单递过来:“饿了吧?先点菜,边吃边聊。”
我接过菜单,随手翻了两下,点了个最便宜的炒青菜。他看了我一眼,把菜单要回去,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糖醋排骨、水煮鱼片、铁板牛肉,还有一个什么汤。
“你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我说。
“第一次请人吃饭,不能太寒酸。”他笑了笑,给我添茶,“再说你穿成这样出来,估计也没打算给我留好印象,我要是再不点几个好菜,你这趟不是白跑了吗?”
我被噎住了。
这人说话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菜上得挺快。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自我介绍,说叫陈屿,三十二岁,在隔壁市做程序员,上个月刚调回这边分公司,因为父母年纪大了。房子还没买,但有积蓄,打算在新区那边看看。
“我妈让我回来相亲,说是她老同学的女儿。”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我问她有没有照片,她说没有,但人特别好。我说那行吧,就见见。结果来了发现就我一个人,阿姨说你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让我等着。”
我咬着筷子看他:“你信吗?”
他笑出声来:“不信。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走吧。”
我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吃完饭,他叫服务员买单。我看了眼桌上,确实吃得差不多了,那盘水煮鱼片被他干掉大半。这人吃饭不挑,什么都吃,也不端着,吃得还挺香。
“你故意的吧?”他擦着嘴,突然问。
“什么?”
“这身衣服。”他指了指我的卫衣,“领口都破了,你出门不照镜子?”
我没说话。
“阿姨打电话催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盘算好了,穿最破的衣服来,最好把我恶心走?”
“你想多了。”我硬着头皮说,“我平时就这么穿。”
“那你们公司挺开明。”他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出了酒楼,太阳晒得人发晕。他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妈没跟你说,这是面试?”
我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面试?”
“开玩笑的。”他侧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不过说实话,你穿这样来,我倒觉得挺真实。上个月我相了一个,穿得那叫一个隆重,坐下第一句话问我年薪多少,第二句问房子写谁名。你这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光顾着吃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下周有空吗?”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没急着上,“新区那边开了家川菜馆,听说不错。这回你穿什么来都行,但别点炒青菜了,我不爱吃素的。”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他把车倒出来,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我还在原地站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那头声音兴奋得像捡了钱:“怎么样怎么样?人家小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姑娘挺有意思!我就说嘛,你好好收拾收拾,肯定能成——”
“妈。”我打断她,“我穿的破衣服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