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杨成武带着独立团团部往前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天黑,雨大,队伍里的人闷头走路,没人说话。走着走着,前头带路的侦察员突然折回来,压低嗓子说:“团长,前边村里有动静。”
杨成武手按上枪套,带两个人摸了过去。
靠近村口,他看见了火光。土坯房里透出来的,用门板挡着。再走近点,能看见房檐底下蹲着人,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这是一营。
他本来安排好的,一营这时候得在二十里外的山梁上走着,天亮前要到冯家沟南边那个垭口。那地方他看过,路正好从两座山中间过,两边坡上能藏人,鬼子要是走这条路,躲都躲不掉。
冯家沟往南,有一段路贴着山根走,两边坡缓林密,适合打伏击。坂垣师团的运输队要从广灵往前线送东西,十有八九走这条路。
可现在,一营在村里。
杨成武进了院子,推开半掩的木板门。屋里地上躺满了人,脚上都裹着烂布条,有的渗出血水,凝成黑紫色。靠墙根坐着的营长一见他,腾地站起来。
“谁让你停的?”杨成武问,“为什么不走?”
营长说:“团长,战士们走了一天一夜,快二百里山路。脚底下全烂了,有几个人摔到沟里,刚捞上来,还没醒。雨这么大,我们估摸着,鬼子兴许不会出来……”
杨成武扫了一圈屋里。有人在发烧,脸通红。有人抱着脚往伤口上撒草木灰。更多人睡死了,推都推不醒。
他当然知道部队什么状况。平型关下来就没歇过,连轴转了七八天。雨从出发那天就没停过,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脚在鞋里泡得发白,磨破了皮就往里灌泥水。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冯家沟那条路,鬼子肯定要走。坂垣师团正在忻口打仗,弹药粮草一天都断不得。下雨也得送。雨夜,反而是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
杨成武说:“战场没有‘估摸’。鬼子急着要东西,下雨也得送。我们多停一分钟,就多一分被他们踩过去的可能。”
营长没再说话。
“五分钟,”杨成武说,“全营出发。”
营长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各连集合!别睡了!起来!”
屋里的人往起爬。有人扶着墙找鞋,有人摸枪。没人说话。他们爬起来,互相拉扯着站成排。
五分钟后,队伍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一营到了南阁崖村。这个村十来户人家,土墙塌了一半。往南再走三四里,就是冯家沟。营长把人撒进林子,不许生火,不许说话,所有人擦枪、检查弹药、往嘴里塞几口冻硬的干粮。
杨成武带着几个连长去踩点。
冯家沟南边那道垭口,路是从两座山之间劈出来的,南边是个缓坡,长满了矮树和荒草,藏一个营不成问题。北边是陡崖,人下不来。只要把两头一堵,进来的车队跑不掉。
唯一让他不放心的是,口袋底太浅。万一鬼子往前猛冲,可能撕开口子跑出去。
三连连长宋玉琳凑过来了。这人话不多,平型关那会儿带着一个排硬顶了鬼子两次冲锋,全排拼得只剩七个,刺刀都卷了刃。他站在杨成武旁边,拿眼睛往那道垭口上瞅。
“有话就说。”杨成武没回头。
宋玉琳说:“团长,我想不通。营里把我们连放预备队。”
杨成武看了他一眼。
宋玉琳说:“我们连剩的刺刀没了,枪也缺,好多战士拿的是空枪。不打,哪来的枪?哪来的子弹?兄弟们想报仇,也想缴点东西。凭啥让我们在后边看着?”
几把
杨成武没接话。
宋玉琳也不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团长,那个口袋底太浅了。路到那儿突然宽了一点,要是鬼子拼了命往前冲,主阵地压不住,他们真能跑。得有人在最底下堵着。”
杨成武说:“行,你来堵。”
宋玉琳愣了一下,立正敬礼,扭头就跑。
上午九点多,天放晴了。
太阳出来了。林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枪口指着山下那条土路。
杨成武趴在一块石头后边,盯着路的尽头。
观察哨打了个手势。
先出现的是两辆摩托车,开得快。过了几分钟,又过来两个骑自行车的,穿便衣,边走边扭头到处看。再往后,是一队骑兵,二十多个,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勒住马朝山坡上张望。
骑兵过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路的尽头出现了车队的头。几辆骡马拉的大车,车上码着木箱子,用油布盖着。后边跟着的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拉了有二里地长。
一百二十多辆。骡马八百多匹。
车队走到山坡底下的时候,前边的车突然停了。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朝山坡上指。瞭望哨发现不对劲,正在打手势让后边的车停。
可车队太长,前边停了,后边的还在往前走,挤成一团。赶车的鬼子从车上往下跳,有的抄枪,有的往路边跑。
杨成武抬起手,往下劈。
“打!”
枪响了。
最先开火的是宋玉琳的三连,三挺机枪架在口袋底那排土坎后边,扫过去,把刚要往前冲的鬼子打得往回缩。紧接着,主阵地上的两个连也开了枪,手榴弹往下扔。
鬼子的骑兵拨马想往回跑。后路让人堵了,埋伏在林子边上的战士们一排枪撂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乱成一团。
冲锋号响了。
山坡上的战士们冲下来,有的端着刺刀,有的举着枪托,有的手里攥着手榴弹。宋玉琳冲在最前边,一边跑一边喊:“跟我上!抓活的!”
鬼子被堵在路上跑不掉,趴在大车后边还击。有个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喊叫。宋玉琳一枪把他撂倒,顺手抄起那把刀。
白刃战打了十几分钟。
三连的战士刺刀不够,就用枪托砸。有人手榴弹砸没了,抄起石头往上扑。有个战士被鬼子刺了一刀,血糊了半张脸,抱住那鬼子不撒手,后边的人冲上去一枪托把那鬼子砸倒。
最后几个鬼子退到一辆大车后边。宋玉琳喊:“开枪!”几支枪同时开火,再没动静了。
战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骡马在叫,车轮在响。
杨成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土路上躺着鬼子的尸体,一百多具。大车歪在路边,有的翻了,油布被扯开,弹药箱露出来。骡马跑得到处都是,有的在路边啃草,有的还套在车上。
战士们打扫战场,把鬼子尸体上的枪和子弹捡起来,把大车上的箱子撬开,把跑散的骡马圈到一起。有人从一辆车里翻出罐头,举起来朝同伴晃。
宋玉琳站在一辆大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刀。他看见杨成武,举起刀晃了晃,喊了一声:“团长,够本了!”
杨成武朝他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村子,想起屋里躺了一地的战士,想起营长那句“我们估摸着鬼子不会出来”。
后边的战士正在清点缴获。摩托车三辆,大车一百二十多辆,骡马八百多匹,还有枪、子弹、粮食、罐头。这条补给线断了。
杨成武转身往回走。
据八路军战史记载,冯家沟伏击战,除少数骑兵逃脱,一百多名日军被歼。缴获物资切断了广灵到灵丘的补给线,支援了忻口会战。
那个雨夜,没人喊累。那场伏击,没人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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