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皇宫里头的事儿,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今儿咱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康熙爷晚年。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康熙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姓李,宫里人都叫他李驼子。李驼子五十多了,背微驼,话不多,在乾清宫当差,专管整理一些陈年旧档和皇上随手写的字纸。他有个同乡,是在九阿哥胤禟府里当采办的小管事,叫王顺。两人偶尔碰见,喝口小酒,王顺总爱抱怨自家主子爷如何费心费力,却不得圣心,言语里对太子爷和别的阿哥颇多不满。李驼子只是听着,从不搭话。他清楚,自己这差事,看到的、摸到的东西,有时候比那些大臣奏折还烫手。
这天,李驼子像往常一样,在存放废旧文书的小库房里收拾。在一个落了厚厚灰尘的紫檀木匣子夹层里,他手指碰到一个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个用明黄绸子紧裹的细小铜管。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规制,像是密折或者……密旨?他左右看看,库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拧开铜管,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一看,开头便是“朕自知天不假年”,落款是康熙,还有一方私印。内容不长,却看得李驼子手抖得像筛糠——这竟是一份康熙关于身后事的真实想法,其中明确提到,若诸子因储位争斗过甚,以致兄弟阋墙、危及社稷,可凭此旨,赦免所有卷入其中、但非首恶的皇子及依附官员,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以全骨肉之情,保江山安稳。日期,就在康熙第一次废太子后不久。
李驼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道能搅动整个朝局、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保命符”,也是一道催命符。此刻,外面关于哪位阿哥能入主东宫的猜测已经沸沸扬扬,九子夺嫡,暗流汹涌。这绢纸,该交给谁?怎么交?
李驼子第一个念头是毁了它,当没看见。可他眼前闪过王顺愁苦的脸,闪过那些在阿哥府里战战兢兢当差、不知明日祸福的故旧。他也想起康熙爷晚年看着皇子们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这旨意,或许是老爷子心底最后一点不忍。毁了,那些或许罪不至死的人就真没活路了。
他决定冒险。他不敢找任何一位势大的阿哥,想到了以“孤臣”自居、似乎对皇位并无野心的四阿哥胤禛(后来的雍正)。四阿哥素来以办事严谨、不结党营私闻名。李驼子费尽周折,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将铜管送到了四阿哥府上,只说是整理旧物偶然所得,未敢擅专。
送出去后,李驼子度日如年。他等来的不是四阿哥的召见或嘉奖,而是王顺突然被抓的消息,罪名是“窥探阿哥行踪,图谋不轨”。紧接着,几个与李驼子有过私下往来、在不同阿哥府当差的中低级太监、侍卫也陆续出事。风向明显不对了。李驼子明白了,那密旨非但没成为“赦免符”,反而像一块丢进沸油的冰,激起了更可怕的反应。有人不想让这道旨意存在,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康熙有过这样的念头。他现在是某些人眼里必须拔掉的钉子。
果然,一天夜里,他被几个蒙面人从住处拖走,关进一间冰冷的地窖。审问他的人声音刻意改变,但问题句句指向那密旨的来源、他还有无副本、还告诉过谁。鞭子落在身上,李驼子咬死了只是偶然发现,已上交,别无他话。他心知,只要松一点口,不仅自己立刻没命,还会牵连更多人。
在地窖里不知被关了几天,奄奄一息之际,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胤禛府上的一个亲随,曾是他送信时的中间人。那人屏退左右,蹲下身,看着血肉模糊的李驼子,低声道:“李公公,你送的东西,我们爷看到了。但眼下,这东西不能见光。”
李驼子瞪大眼睛,嘶哑地问:“为……为什么?那是皇上的恩典……”
亲随叹了口气:“皇上是皇上,可新皇会是新皇。赦免所有人?那之前斗倒的算什么?以后还怎么立规矩?朝局稳定,有时候需要的是‘铁腕’,不是‘宽仁’。爷让我问你,那原件,确定没有其他副本?你是否还留了后手?”
李驼子浑身冰凉。他听懂了,四阿哥(或者他身边的人)选择了“稳定”和“铁腕”,那道旨在他们看来,是“麻烦”,甚至是“先帝的糊涂”。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东西有没有流传出去的风险。
亲随盯着他,语气放缓,却更沉重:“李公公,你是个明白人。你那个同乡王顺,还有那几个出事的人,爷可以想办法保他们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但前提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懂吗?你‘病故’或‘意外’,对所有人都好。你的沉默,能换他们家人的平安。你若坚持,或还有什么‘后手’,那就不止你一个了。”
李驼子心如刀绞。一边是坚守康熙爷那份或许天真的“仁慈”,说出自己其实还偷偷用暗语将此事告诉了一位远离京城、在皇陵守陵的老太监(这是他留的“后手”,以防自己突然暴毙,真相永埋),但这可能立刻招致对老友的灭口和更残酷的清洗;另一边,是接受这个交易,用自己的命和永远的沉默,去换王顺他们家人那一点点渺茫的“平安”。这道选择题,太残忍。他坚守的“忠”(忠于发现旨意的责任)和“义”(想救那些被卷进去的人),此刻被现实撕得粉碎。
地窖里只剩下李驼子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亲随,极其缓慢、艰难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表示自己没有其他副本和后手(他决定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点头,是接受那个“交易”。
几天后,宫里传出消息,老太监李驼子夜里失足跌入御花园的井中,溺水身亡。草草收敛了事。几乎同时,关押王顺等人的地方走了水,混乱中“意外”死了两个,其他的罪名似乎也不了了之。王顺的家人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丰厚抚恤,离开了京城。
康熙的那道密旨,再也没有出现过。九子夺嫡最终以四阿哥胤禛的胜利告终,过程腥风血雨。雍正即位后,对参与夺嫡的兄弟及其党羽,处置之严酷,史书有载。
只有皇陵边,那个收到过李驼子隐晦暗语的老太监,在某个月夜,对着京城的方向烧了张纸,喃喃道:“驼子,你让我记着的事,我记着呢。可这世道……记着,又能怎样呢?”风一吹,纸灰散得无影无踪。
到底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一个小人物在滔天巨浪里,用命做的那个选择,是对,还是错?这答案,恐怕只有那口深井里的水,和紫禁城上空沉默的月亮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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