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两点,前来接防的兄弟部队终于赶到了,七七二团一营算是撤了下来。
营长蒲大义开始点名,那时候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这倒不是因为吓破了胆,而是心里头那股子无法形容的惨烈劲儿——整个营盘,活着的就剩下了六个人。
就在几个钟头之前,这个营还是兵强马壮的主力。
一连七十好几,三连五十多,四连也有快七十人,算上营部的人马,几百号精锐,那可是二战区里响当当的“铁军”。
也就是半天功夫,整个营拼光了。
大伙读战史,瞅见“伤亡惨重”这几个字,大概率是一眼扫过去就算了。
可你要是把视角推到关家垴那条不到一米宽的进攻道上,你会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八路军想要从游击队向正规军转变,不得不掏的一笔带着血腥味的学费。
这场仗,哪怕是像一二九师这样的王牌,也打得极其吃力。
咋回事呢?
说白了,这不光是谁骨头硬的问题,这是工业化战争体系下,一支游击大军硬要去啃坚固设防的阵地,在技术和经验上让人家给全面压制了。
咱们来拆开看一看,这一天在关家垴,指挥员们碰上的三个解不开的死扣。
头一个死扣,发生在上午九点。
那会儿,新十旅二十八团正在对日军的外围阵地发起猛攻。
团长王耀南碰上了一个差点让他绝望的局面。
日本人的飞机杀过来了。
这对于那时候的八路军来说,简直就是软肋中的软肋。
平时既没有打飞机的家伙,也没练过怎么躲。
战士们在地上拼刺刀都不带眨眼的,可面对头顶上这种“光挨炸没法还手”的铁鸟,心里防线太容易崩了。
关家垴那地方又窄又挤,队伍展不开,想藏没地儿藏。
炸弹一掉下来,那场面惨不忍睹。
慌了神的战士们本能地开始四散乱跑,想躲开飞机的机枪扫射。
这节骨眼上,王耀南面临着一个要命的选择题。
路子A:下令撤退疏散。
这是常规打法,可这么一来,部队在光秃秃的平地上就彻底成了飞机活靶子,而且一旦撤下去,前面好不容易抢占的阵位就全扔了,心气儿也就散没了。
路子B:原地隐蔽。
他喊了,嗓子都喊劈了让“卧倒”,没用。
在极度的惊恐和混乱里,命令根本传不下去,队伍已经乱成一锅粥。
吹冲锋号。
在被人摁着头炸的时候,不撤退,反而要进攻?
这话听着像疯话,可偏偏就是这个决定,把二十八团给救了。
冲锋号一响,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战士们,出于长期训练养成的肌肉记忆,下意识地就开始往前冲。
冲哪去?
冲着日军的阵地去。
这就是王耀南打的算盘:只有跟日本人绞在一起,脸贴脸地肉搏,天上的飞机才不敢扔炸弹,不敢开机枪。
这种打法后来被叫作“抓把子”或者是“贴烧饼”,但在当时那种乱得没法收拾的瞬间,能做出这种反直觉的决断,那得有多敏锐的战场嗅觉。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两边的散兵线一黏糊上,日军飞机果然停手了。
二十八团不光躲过了轰炸的伤亡,还顺手把山脚那块儿的几个散兵坑给拿下了。
这一手,叫作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求生。
如果说二十八团的脱险靠的是指挥官脑子转得快,那么接下来七七二团遭遇的惨剧,就彻底把体系上的大窟窿给露出来了。
上午十点,为了拿下关家垴,八路军总部那是下了血本的。
参战的总部炮兵团,一口气拉来了六门山炮,还有好些迫击炮。
这在当时的八路军眼里,简直是富得流油的火力配置。
按老经验,几炮轰过去,敌人的土木工事早该飞上天了。
可在关家垴,这套老皇历行不通了。
日军的防御体系那是相当贼。
他们在关家垴台地上修了个八卦形的核心阵地,战壕挖得深不说,还在壕沟壁上掏了专门防炮的“猫耳洞”。
当八路军的炮弹砸下来时,日军就钻进洞里抽烟歇着;炮火一停,他们立马钻出来接着打。
更要命的麻烦出在步炮协同上。
七七二团那是步兵里的硬茬子,单兵素质没得挑。
可问题是,他们太习惯“单打独斗”了,平时哪有机会享受这么猛的炮火支援啊。
这就造成了一个惨痛的结果:干部战士压根不懂怎么配合炮兵。
这可是个极其专业的时间差算术题。
冲早了,会被自己人的炮火误伤;冲晚了,敌人已经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架好枪了。
七七二团一营的战士们,显然太想立功,也太迷信手里的刺刀。
大伙没等炮火延伸射击,就发起了冲锋。
结果,最先冲上去的一营,直接一头撞进了自家炮兵的火力网里。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上百号人倒在了自己人的炮弹下。
这事儿你甚至没法去怪哪个具体的指挥员。
这是从游击战往正规攻坚战转型的过程中,整个部队因为缺经验而付出的沉重代价。
这笔学费,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除了被炮火误伤,七七二团还面临着一道几乎没法逾越的地理难题。
从山脚往垴顶上爬,只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羊肠小道。
这是一道送命题。
兵法上说“倍则围之,十则攻之”,那是讲兵力优势。
可在这只有一米宽的窄道上,你就是有一万个人也没辙,因为每次能跟敌人交上手的,也就最前面那一两个。
日本人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一条。
他们压根不需要守整个山坡,只需要架上机枪和掷弹筒,死死锁住这一米宽的口子就行。
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添油战术”局面。
一营冲上去了,三营跟在后面。
战士们顶着密不透风的弹雨,真的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硬爬。
在这种地形下,根本没有战术回旋的余地,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意志比拼。
反复的贴身肉搏,反复的冲锋受阻。
账本上的数字让人看了心里直哆嗦:
打到中午,原本七十多号人的一连,就剩仨人。
五十多人的三连,连长没了,只剩下指导员带着三个伤员。
快七十人的四连,也就剩下十来个。
到了午后,一营实际上已经没法独立进攻了。
营长蒲大义没撤,带着仅剩的那点人配合兄弟部队继续死磕。
直到下午两点被换下来的时候,全营就剩六个活人。
回头再看关家垴这一天,你会发现八路军打得特别“别扭”。
这种别扭,源自一种错位。
这支部队习惯了穿插、伏击、夜战,习惯了在运动战里吃掉敌人。
可关家垴这一仗,逼着他们去打一场硬碰硬的阵地攻坚战。
王耀南在飞机轰炸下的急中生智,那是被逼出来的;
七七二团的步炮协同失误,那是没练到家;
一营在那条窄路上的惨烈牺牲,那是硬拼出来的。
日军在关家垴摆了个三线配置的防御阵地:垴顶核心、山腰窑洞、山脚三百多个散兵坑,再加上八卦形阵地和交通壕。
这是个教科书级别的防御体系。
面对这样的对手,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关家垴的枪声,让所有参战的指战员都清醒地认识到:要想打赢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光靠游击战的老经验是不够的,必须得学会怎么打正规战,怎么搞步炮协同,怎么防空,怎么攻坚。
七七二团一营那仅剩的六名幸存者,成了这场战斗最悲壮的注脚。
他们证明了这支部队的骨头有多硬,也证明了战争现代化的路还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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