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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决定在六十大寿这天与全世界翻脸。

他把积攒六十年的笑脸全部锁进樟木箱,贴上封条:“即日起,笑脸供应终止。”

儿子要钱买房,他还以一张哭脸;老伴唠叨吃药,他赠予一副怒容;就连孙子讨抱,他也只给个白眼。

镇上人议论纷纷,说他中了邪。

唯有老陶知道,自己这辈子把笑脸给了别人,把苦脸留给自己,如今只是想活得“表里如一”。

可是当镜子里那张真实的脸越来越陌生,他突然分不清——翻脸之后的那张脸,究竟是本相,还是另一副面具?

老陶在六十大寿前一天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人问他:你这辈子笑了多少次?

老陶答不上来。他活了六十年,种过地,当过兵,在镇上供销社卖了二十三年酱油,退休后又看了六年孙子,笑过的次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谁数得清?

白衣人说:我替你数了。一共是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七十八次。其中真心想笑的,九十三次。

老陶醒来时,窗外鸡还没叫。他躺在炕上,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半宿。天亮后,他翻出那只落满灰的樟木箱——老伴的嫁妆,五十年没打开过——把里头的老棉袄、旧账本、一沓子发黄的粮票倒出来,然后走进堂屋,摘下墙上那面镜子,端端正正摆在自己面前。

镜子里的脸,他看了六十年,头一回觉得陌生。

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弯,眼角往下塌,法令纹勾出两道深深的弧——这是他这辈子练得最熟的表情,闭着眼都能做。可今儿个,他看着这张笑脸,忽然浑身发冷。

这笑是谁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儿子建国的,走路带着风,像要赶去救火。老陶来不及多想,伸手把脸上的笑撸下来——对,就是撸,像撸袖子那样——往脸上一抹,那张笑脸就乖乖贴回去了。

爹,建国的脑袋探进来,今儿您六十大寿,咱们去镇上吃顿好的?

老陶看着他。儿子今年三十八,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巴巴望过来,那眼神跟六岁时讨糖吃一模一样。六十年了,老陶见过无数人用这样的眼神望他:爹、妈、媳妇、儿子、闺女、女婿、外甥、邻居、同事、领导、卖肉的、打酱油的、问路的、借钱的……他们都望他,望他笑一笑。

老陶就笑。

今儿个,他没笑。

他看着儿子,把脸上那张笑撸下来,往旁边一放,露出一张底下压了六十年的脸。那张脸不笑,不怒,不悲,不喜,就是一张脸,光秃秃的,像刚剥了皮的树干。

建国愣了一下。爹,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老陶说:我好得很。六十年了,没这么好过。

他说着,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张撸下来的笑脸叠了叠,塞进樟木箱,又从脸上撸下一张,叠好,放进去。一张接一张,像叠过年换下来的旧衣服。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爹一张一张往箱子里头放脸,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老陶放完了,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七十八张。他盖上箱子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蘸了糨糊,贴在箱子上:

“即日起,笑脸供应终止。”

老陶把这事办完,天已经大亮。

老伴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像唱戏的开场锣鼓。孙子小宝在院子里追鸡,鸡飞狗跳,笑声尖得能扎破耳膜。闺女桂芳还没到,估摸着又在家跟女婿吵嘴,吵完了再来,进门先红着眼圈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老陶走出堂屋,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厚厚的,太阳在后面拱,拱不破,憋得脸通红。

妈叫您吃饭。小宝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爷爷,抱。

老陶低头看孙子。六岁的小人儿,眉眼像他爹,鼻子像他妈,笑起来缺两颗门牙,透风,笑起来咯咯的,像小鸡叫。

老陶没抱。他低下头,给了孙子一对白眼珠子。

小宝愣了。他长这么大,爷爷从来没拿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爷爷?

老陶没应声,抬脚往灶房走。小宝站在原地,嘴一瘪,想哭,又没哭出来。

早饭摆了一桌。长寿面,荷包蛋,糖蒜,腌黄瓜,一碟子猪头肉。老伴把面碗推到他跟前,说: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陶看着那碗面。面是手擀的,一根就是一碗,长长的一条,不断。老伴擀了一辈子面,手劲儿大,擀出来的面筋道,咬起来有嚼头。

他不吃面,抬头看老伴。

老伴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一道挨一道,像干裂的河床。年轻时她也好看过,大眼睛,长辫子,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甩得他心里痒痒。后来嫁了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一头长发早铰了卖钱,辫子没了,眼睛也浑浊了,成天就知道唠叨:吃药,穿鞋,早点睡,少喝酒。

老陶盯着她,把那张脸亮出来——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张脸本身,干巴巴的,像晒了六十年太阳的土坯墙。

老伴被他盯得发毛,伸手摸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

老陶说:你脸上有一张脸。

老伴没听懂,也不问了,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想起什么,说:药吃了没?降压的,早上得吃。

老陶说:不吃。

老伴筷子停在半空:啥?

老陶说:我吃了六十年苦,吃了六十年气,吃了六十年你们让我吃的东西。今儿个起,我啥也不吃了。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出灶房。

身后,老伴的筷子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

上午十点,建国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建国没走,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老伴在灶房洗碗,洗了半个钟头还没洗完,水声哗哗的,像哭。

桂芳来了。进门先笑,笑着喊爹,笑着喊妈,笑着往灶房走,走到半道,看见建国那张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活过来,问:哥,咋了?

建国没吭声,拿嘴朝院子努了努。

桂芳探头往院子里看。老陶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太阳终于拱破云层,洒下些稀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不像她爹,像个陌生人,眯着眼,抿着嘴,没表情,像一块晒暖了的石头。

桂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往院子走。

爹。

老陶没睁眼。

爹,今儿您六十大寿,我给您买了件毛衣,您试试?

老陶睁开眼,看她。桂芳把毛衣举起来,大红的,胸口绣着个金灿灿的“寿”字。老陶看着那“寿”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上了。

桂芳举着毛衣,举也不是,收也不是。建国在屋里喊她:别费劲了,爹中邪了。

桂芳没理他,蹲下来,把毛衣放在老陶膝盖上,轻声说:爹,您是不是有啥心事?跟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老陶睁开眼,看着她。

闺女今年三十五,眼角也有了细纹。她打小就会看人脸色,爹一皱眉,她就端水;妈一叹气,她就扫地。长大了嫁人,嫁了个不省心的,三天两头吵,吵完了就往娘家跑,跑回来先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老陶说:你那脸上头,贴了多少张笑?

桂芳一愣:啥?

老陶说:你揭一张下来,我看看底下那张是啥样。

桂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慢慢变了味儿,像搁了三天的剩饭,馊了。

中午,建国还是去镇上叫了一桌席,在堂屋里摆开。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整只的烧鸡,满满当当一大桌。老伴把碗筷摆好,把老陶请进来,一家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动筷子。

老陶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菜,看着这一桌人:建国、桂芳、老伴、孙子小宝。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头有探询,有担忧,有委屈,还有一点点的怕。

老陶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建国松了口气,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都吃。

老陶把筷子放下,说:我吃了。

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老陶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四个还坐在那儿,跟一桌菜对着,谁也不动。

那一眼扫过去,老陶心里头动了一下。就一下,像石子扔进井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下午,桂芳回了家,临走时红着眼圈,没说话。建国也走了,说要去找个先生看看,兴许是冲撞了啥。老伴带着小宝在里屋睡午觉,睡醒了也不出来,就坐在炕沿上,望着窗户发呆。

老陶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他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回屋,把樟木箱打开。

箱子里的笑脸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沓子老照片。他翻出最上头那张——今儿早上从脸上撸下来的头一张——拿在手里端详。

这张笑脸,他戴了一辈子。

刚成亲那会儿,穷得揭不开锅,他戴着这张笑去丈人家借粮;闺女出生那天,他戴着这张笑给接生婆封红包;儿子考上中专,他戴着这张笑请全村人喝酒;老娘咽气的时候,他跪在灵前,脸上还戴着这张笑——不能不笑,来吊孝的人多,他不笑,人家心里不踏实。

他戴了六十年,戴得这张笑比自己的脸还真。

可这张笑,不是他的。

他翻出另一张——底下压着的第二张。这张笑比上头那张年轻些,嘴角翘得更高,眼里有光,是三十来岁时的笑。那会儿供销社刚开业,他站柜台,见谁都笑,笑得真心实意,笑得自己都信了。这张笑,也不是他的。

他又翻,翻出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比上头那张年轻,每一张都笑得真心,笑得用力,笑得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可越往下翻,那些笑越陌生,越不像他。

翻到最底下,他翻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笑,没哭,没怒,没喜,就是一张脸。光秃秃的,像刚剥了皮的树干。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他,又不太像他,带着点茫然,带着点惊慌,像刚被人从睡梦里拽出来,还没醒透。

老陶捧着这张脸,手抖了。

这是他六十年前的脸。还没学会笑时候的脸。

他对着镜子,把这张脸往脸上贴。

贴上去,镜子里的自己变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整个人不一样了,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被擦干净,露出原本的颜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镜子里的脸也跟着笑。那笑跟箱子里的笑不一样,不是嘴角往上弯、眼角往下塌那种笑,是从里头往外头涌的,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

老陶愣了。他伸手摸摸脸,不笑了。镜子里的脸也停了,又变回那块干净的玻璃。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笑,是真的。

天黑了。

老伴做好了晚饭,端到堂屋里,喊他吃饭。老陶出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饭。老伴坐在对面,偷眼看他。小宝挨着奶奶,也偷眼看他。两人都不敢出声。

老陶吃完了,放下碗,说:今儿的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

老伴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老陶起身,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月亮地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短而粗,老老实实趴在脚底下。

院门响了。

老陶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白衣服,看不清脸,走得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白衣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老陶没动。

白衣人说:你把箱子打开了?

老陶说:打开了。

白衣人说:看见自己的脸了?

老陶说:看见了。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张脸,你还要戴上吗?

老陶没回答。他抬头看月亮。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照着他,照着院子,照着屋里头那一盏昏黄的灯。

他说:我这六十年,笑了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七十八次。你说真心想笑的,九十三次。我想问问你,剩下的那二十三万四千四百八十五次,是谁替我笑的?

白衣人没说话。

老陶低下头,看着他,等着。

月光底下,白衣人的脸慢慢清晰起来。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跟他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光秃秃的,像刚剥了皮的树干。

老陶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屋里传来小宝的声音:奶奶,爷爷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呢?

老伴说:别出声,吃饭。

老陶站在月亮地里,站了很久。

院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