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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春节,灯火漫过圆台面的刹那,鼻尖总下意识寻找那缕温吞的暖香——案头少了母亲忙碌的身影,唯有记忆里那只锡器暖锅,仍咕嘟着岁月的回响。这江南人家春节必备的雅器,盛着上海人唤作“全家福”的什锦菜肴,更盛着母亲最妥帖的年俗,将团圆与她的念想,一并煮进了流年。

从前除夕再忙,母亲必亲侍这只锡锅。注温水、添炭火,动作轻缓如对老友。锡性温吞,不似北方铜锅烈气逼人,恰合江南人的温润底色,也衬母亲的性子。客堂间的香气循着烟火漫开,不燥不烈,却足以熨帖每一寸牵挂。纵是年年“年饱”慵懒,那裹着锡锅独有的温润气息的肉鲜菜甜,仍勾着人凑近,甘愿被这慢下来的烟火裹住。

母亲说,这锡锅的年纪比她还大。她早摸透了锡的脾性:炭不能太旺,恐烤裂锅身;亦不能太弱,免得暖不透层层心意。生火前必注满温水,再将炭块轻放进黄铜火管,她蹲在台边捏着引火木片时,总侧耳细听那火管里的噼啪声,锡锅受热的细微嗡鸣,像是她与这雅器的私语。待锅身渐暖,白菜粉丝铺底,肉丸、蛋饺、虾肉浸在鲜浓骨汤里轻滚,那咕嘟声,便是年最安稳的韵律。

古时称暖锅为“边炉”,明朝胡侍《墅谈》早有记载。千百年间,它从不是单纯盛食的容器,而是年味的鲜活注脚,是江南人藏在器物里的生活哲学。锡导热缓而保温久,最能留住食材本味,恰如母亲待人处事的周全,于平淡中藏着踏实,把暖意一层层裹进时光。这锡锅于她,非炊具侍弄的过程,那是对年、对家最郑重的期许。

曾有除夕,热闹里掺了段小插曲。母亲正忙炸春卷、蒸年糕,半大的小舅舅执意要帮忙烧暖锅,趁人不注意拎着炭篓溜去客堂。未等片刻,一声“哎呀”惊了满屋香气,但见暖锅歪在地上,黄铜火管与锡身脱了节,散了架。小舅舅蹲在地上发愣,母亲却只摇摇头,端起锅轻语:“锡不经空烧,得先用水润着才不伤筋骨。”

那年年夜饭,大家正愁着那什锦汤锅如何弄。母亲临时用砂锅替代锡锅煮“全家福”,菜色依旧丰盛,可没了锡锅慢悠悠的暖,总缺了点熨帖心底的滋味。小舅舅耷拉着脑袋自责,母亲却笑着给他夹菜:“明年修修还能用。”可那火管终究难以复原,后来换了铜锅、电锅,热得快、火力足,却再无锡器暖锅那份温吞的踏实,再无母亲蹲在炉边侧耳听声的模样。

长大方懂,母亲恋的从不是锡锅本身,而是藏在器物里的“慢”与周全。她亲力亲为添炭注水,不是信不过旁人,而是懂万物皆有脾性,这份小心翼翼的珍惜,便是她的生活智慧。就如她常说:“暖锅要暖得久,日子要过得稳。”锡锅的温吞,恰是她一生的写照。

动迁时,那口坏了火管的锡锅被收走,可它的模样总随母亲的眉眼一同浮现。圆滚滚的锅身,映着灯下团聚的身影;掀开锅盖时,蛋饺、鱼圆、爆鱼与青菜在汤里浸润,恰如家人心贴着心。锡锅是圆的,团圆亦是圆的,它拢住了分散的岁月,也拢住了母亲的温柔。如今,再无那口锡器暖锅,却永远记得母亲用它煮就的烟火。真正暖透岁月的从不是炭火,是有人愿为一件器物耗时光、花心思,把爱意藏进每一个细微动作里。母亲以锡锅为媒,将团圆的意义、生活的智慧,牢牢注入我的记忆,让每一个新年,都有了温润的念想。

原标题:《陈甬沪:锡器暖锅》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本文作者:陈甬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