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诗坛,从来都是星光漫天的江湖。李白仗剑天涯,杜甫忧国忧民,王维禅意悠远,而在这群星光熠熠的文人之外,有一位身披袈裟的方外之人,凭一支笔搅动诗坛,让刘禹锡、柳宗元俯首称赞,以一首绝句戳穿千年官场假面,他就是被时光遗忘的唐代诗僧——灵澈。他身在佛门,却交游满天下;心向禅林,却笔锋藏锋芒,一生跌宕,诗名千古,成为大唐最特别、最清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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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澈生于唐开元天宝年间的越州会稽,也就是如今的浙江绍兴,俗家姓汤。会稽山水灵秀,云门寺古刹清幽,青灯古佛、溪山风月,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彼时的佛门子弟,多以诵经礼佛为毕生所求,可灵澈自小便与众不同,他对经卷虔诚,更对诗词痴迷。年纪稍长,他拜入当时声名赫赫的诗人严维门下,潜心学诗。天赋本就卓绝,再加上日夜不辍的勤奋,灵澈的诗文进步神速,不过弱冠之年,便在江南诗坛崭露头角,“藉藉有声”,成为众人交口称赞的少年诗僧。

白天,他是云门寺里严守戒律、精研佛法的沙门弟子,青灯伴古卷,梵音绕梁间,参悟律学真谛;夜晚,他便漫步若耶溪边,以山水为友,以风月为诗,将禅心与诗意揉进字句。他的诗,没有佛门弟子的枯寂,反倒兼具山水的清灵与人心的通透,很快便吸引了刘长卿、皇甫曾等诗坛前辈的注意。前辈们与他睹面论心,相交甚欢,情谊深厚如胶漆相固,丝毫没有辈分与身份的隔阂,足见灵澈的才情与人品,早已折服了当时的文坛名流。

大历年间,灵澈离开会稽,前往吴兴,遇见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知己——诗僧皎然。皎然是南朝谢灵运的十世孙,诗文造诣登峰造极,是当时诗僧中的翘楚。两人一见如故,高山流水遇知音,结下“林下之游”的深厚情谊。他们常同登何山,临溪赋诗,以文会友,互相品评诗作,击节赞叹。皎然对灵澈的诗才更是惊为天人,甚至专门写信给文坛盟主包佶极力推荐,信中直言:“此僧诸作皆妙,独此一篇,使老僧见,欲弃笔砚。”能让一位功成名就的诗僧说出甘愿弃笔、自愧不如的话,灵澈的诗文水准,已然达到了让世人惊叹的地步。

建中、贞元年间,灵澈的诗名达到顶峰,江南之地流传着“越之澈,洞冰雪”的谚语,赞誉他的诗文如冰雪般澄澈高洁,意境深远。他与皎然、道标两位诗僧并称为“贞元诗坛三杰”,三人如三座巍峨高峰,鼎足而立,撑起了中唐诗僧的半边天,成为江表文坛不可逾越的标杆。

灵澈的一生,交友遍布朝野,既有佛门同修、文坛挚友,也有身居高位的官场友人,江南西道观察使韦丹便是其中之一。韦丹身居要职,手握重权,却总在诗文里抒发对官场的厌倦,满口归隐山林、淡泊名利的志向。一次,韦丹特意寄诗给灵澈,大谈自己厌倦尘世、向往山林的心境,字里行间满是“淡泊名利”的姿态。

面对这位高官朋友的假意归隐,灵澈没有附和逢迎,反倒提笔写下一首绝句,短短二十八字,如一把利刃,剖开了官场中人最虚伪的面具:“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这首诗没有半句苛责,却字字诛心,直白地戳穿了天下官员“嘴上说归隐,心里恋权位”的口是心非。一句“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道尽了千年官场的虚伪本质,流传民间,成为千古俚谚。直到北宋庆历年间,有人在池阳江水中捞出刻石,上面赫然镌刻着这首诗,世人才知晓,这流传百年的清醒箴言,竟出自一位唐代诗僧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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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只知灵澈是诗坛奇才,却不知他更是佛门律宗的一代宗师。他潜心钻研南山律学,穷其一生著成《律宗引源》二十一卷,系统梳理律学源流,阐释佛法精义,被挚友皎然赞为“缁流所归”,意为天下僧人皆以他为精神依归。他的法脉可追溯至玄俨、神邕,是南山宗文纲分支的正统传人。在云门寺讲律传法时,他孜孜不倦,诲人不倦,前来听讲的弟子络绎不绝,拥挤得如同闹市集市,足见他在佛门中的崇高地位。灵澈用一生打破了“诗僧不学无术,律僧不擅诗文”的偏见,成为佛法与诗文双绝的一代高僧。

贞元年间,年过半百的灵澈因诗名太盛,西游至长安。京城繁华喧嚣,本就不是方外之人的久留之地,可他的才情与声名,却引来了宵小之辈的嫉恨。佛门之中有人恶意编造流言蜚语,挑拨他与权贵的关系,一纸诏书,这位德高望重的诗僧、律学宗师,竟无端被贬至偏远的汀州。

从佛门高僧沦为贬谪罪人,灵澈脱下袈裟,换上囚衣,踏上了南下的蛮荒之路。垂暮之年,远离故土,受尽颠沛流离,他在《初到汀州》中写下满心凄凉:“初放到沧洲,前心讵解愁。旧交容不拜,临老学梳头。禅室白云去,故山明月秋。几年犹在此,北户水南流。”一句“临老学梳头”,道尽了无尽辛酸。曾经弟子环绕、衣食无忧的宗师,晚年竟要亲手打理琐碎俗务,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尽数藏在这十字之中。

好在命运终有转机,元和初年,灵澈遇赦北归,重回江南故土。他游历于庐山、湖州、宣州之间,讲学论诗,山水为伴,历经风雨波折,他的诗心愈发澄澈,禅意愈发深厚。此时的他,早已名满天下,文坛巨匠刘禹锡在《澈上人文集纪》中对他推崇备至,直言:“世之言诗僧多出江左,独吴兴昼公能备众体,澈公承之。可谓入作者阃域,岂独雄于诗僧间耶!”在刘禹锡眼中,灵澈的诗文早已超脱诗僧的局限,步入了顶级诗人的境界,是真正的文坛大家。

柳宗元听闻灵澈圆寂的消息,悲痛不已,挥笔写下悼诗,缅怀这位才情卓绝的诗僧。翻开《全唐诗》,灵澈留存的诗作仅有十六首,十余则残句,可寥寥数篇,皆为精品。那首《天姥岑望天台山》:“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二十字勾勒出天台山的雄奇缥缈,山在云中,心在尘外,禅意与画意交融,寥寥数笔,尽显大唐山水的空灵之美。而《听莺歌》中的“愿当结舌含白云,五月六月一声不可闻”,更是以黄莺自喻,道出了他身处纷扰尘世,却坚守本心、超然物外的人生追求。

灵澈一生作诗两千首,门人精选三百篇编为十卷,另有酬唱之作十卷,可惜岁月流转,大多诗文散佚于历史烟尘之中,只留下零星篇章,供后人品读。元和十一年,灵澈在宣州开元寺圆寂,归葬于会稽天柱峰,彻底回归了他一生眷恋的山水禅林。

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身披袈裟,却诗惊天下;身在方外,却交游朝野;才华横溢,却遭人构陷;历经贬谪,却初心不改。他不媚权贵,不欺本心,用诗文写尽山水,用锋芒戳穿虚伪,用禅心守护清醒。他曾在《归湖南作》中写道:“山边水边待月明,暂向人间借路行。如今还向山边去,只有湖水无行路。”于他而言,人间不过是借路一游,最终的归宿,永远是那片没有尘俗纷扰、只有山水禅心的清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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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时光流转,大唐的繁华早已落幕,可灵澈的诗句,依旧在岁月中回响。“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这句诗穿越千年,依旧锋利如刀,刺向每一个口是心非、虚伪矫饰的灵魂。在这个人人空谈理想、向往远方的时代,灵澈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超脱,从不是挂在嘴边的借口,而是藏在心底的清醒,落在脚下的坚守。这位被遗忘的唐代诗僧,以诗为刃,以禅为心,在大唐诗坛,留下了永不褪色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