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嬷嬷沙哑地说,“血亲契,必须用至亲之血,混合特定的萨满秘药,才能显现。下契者慈禧的血最好,但不可能得到。其次,是契约另一方,那个孩子的血……或者,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后代之血。”
孩子的血?
孩子可能早已死了。
后代?
那个孩子如果有后代……
谭四忽然想起慈禧棺中那束灰发。
不是载澍的。
是另一个孩子的。
那个孩子,如果活下来了,会不会有后代?
“能找到那个孩子的后代吗?”谭四问煦王爷。
煦王爷摇头。
“毫无头绪。宫内档案毫无记载,当年知情的太监宫女,也早已凋零殆尽。这个孩子,就像从未存在过。”
线索似乎断了。
这天,乌嬷嬷在仔细检查那半块羊脂玉凤时,忽然“咦”了一声。
她用长长的指甲,抠着玉凤尾部断裂处,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针尖大小的孔洞。
“这里有东西。”
她取来一根最细的银针,小心翼翼探入孔洞。
轻轻挑动。
竟然从里面,勾出了一小卷几乎肉眼难辨的、淡金色的丝线!
丝线极细,像是某种动物的筋腱,或者特制的蚕丝。
上面,似乎用更细的墨,写着东西。
众人围拢过来。
乌嬷嬷将丝线放在放大镜下。
勉强可以辨认,是几行扭曲的、像符咒又像文字的满文。
“是萨满神歌中的‘引路文’。”乌嬷嬷辨认着,缓缓翻译,“‘以叶赫之血,唤沉睡之灵。依北斗之指,寻未封之穴。子午交汇处,明月照泉时。’”
叶赫之血?
是指慈禧(叶赫那拉氏)的血,还是那个可能有叶赫血统的孩子的血?
北斗之指,是方位。
未封之穴,应该就是地图标记的、未列入正式陵寝的隐秘墓穴。
子午交汇,是时辰(子时、午时)或者方位(南北)。
明月照泉时,是夜晚,有月亮的时辰,或许特指月圆?
这“引路文”,像是一句开启地点的咒语或钥匙。
“还需要‘叶赫之血’……”秦四爷皱眉,“这去哪找?”
谭四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慈禧的遗骸……现在何处?”
东陵盗案后,溥仪派人重新收敛了慈禧和乾隆的遗骨。
“暂时存放在东陵一处偏殿,等待修复陵墓后重新安葬。”煦王爷说,“你想用她的血?遗骸早已干枯,哪还有血?”
“不一定是新鲜的血。”乌嬷嬷开口,“干涸的血痂,骨殖里残留的血气,都可以。萨满法术,重‘意’和‘引’,不一定需要液态血。”
“那就需要再去一趟东陵。”谭四说。
煦王爷沉吟。
东陵现在由民国政府派兵看守,虽然不如盗案刚发生时那么严,但也不容易进去。
“我去安排。”煦王爷最终点头,“需要什么东西,乌嬷嬷你列出单子。秦四爷,你根据引路文和地图,尽量缩小西陵目标范围。谭四,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再去一趟东陵取‘血引’。”
分工明确。
谭四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目标,直指西陵那个隐藏了最终秘密的地点。
几天后,乌嬷嬷列好了单子:需要慈禧下颌骨一块(靠近牙齿,据说血气最足),指甲少许,以及棺椁内残留的、浸染过尸身的香料泥土。
秦四爷也大致划出了三个可能区域,都在西陵陵区边缘,人迹罕至的山区。
煦王爷通过一些隐秘渠道,买通了东陵留守部队的一个低级军官。
代价不菲。
深夜,谭四再次来到东陵。
这一次,没有大队人马,只有他和那个被买通的军官,以及军官的两个心腹士兵。
熟门熟路,来到慈禧定东陵地宫。
地宫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棺椁被重新盖好,但破损处依旧。
慈禧的遗骸也被重新放入棺内,用简单的布料覆盖。
军官打着哈欠,守在墓道口。
“快点,天亮前必须出来。”
谭四和两个士兵进入地宫。
再次面对那口朱红内棺,谭四心情复杂。
他撬开棺盖。
慈禧的干尸静静地躺在里面,覆盖着一块白布。
他掀开白布。
那张脸再次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干枯,暗黄。
嘴角……
那诡异的微笑,依旧清晰。
仿佛在嘲讽他的去而复返。
谭四定了定神,按照乌嬷嬷的指示,先用小锤轻轻敲下慈禧下颌骨左侧一小块(乌嬷嬷说左侧属阴,更合法术)。
骨头很脆,轻易取下。
然后,剪下几片长长的金指甲套下的干枯指甲。
最后,从棺底刮取了一些颜色最深、味道最陈腐的泥土和香料混合物。
东西用油布包好。
任务完成。
他正准备盖上棺盖。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张笑脸上。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觉得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甚至,那紧闭的眼皮,仿佛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浑身汗毛倒竖。
猛地盖上棺盖。
“走!快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地宫。
回到北平小院,将东西交给乌嬷嬷。
乌嬷嬷开始准备法术。
她需要在一个月圆之夜(明月照泉时),子时(子午交汇的子),在西陵目标地点之一,用“叶赫之血”为引,配合萨满神歌,感应“未封之穴”的具体位置。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农历十五。
地点选在秦四爷判断可能性最大的一个——位于泰陵和慕陵之间的一处荒僻山谷,当地人称“哑巴峪”,据说常有怪声,人迹罕至。
出发前夜,煦王爷单独见了谭四。
“此行凶险,未必能找到。即便找到,下面有什么,谁也说不准。”煦王爷看着他,“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依然可以送你走,钱照给。”
谭四摇摇头。
“走到这一步,不看到结局,我不甘心。”
不仅仅是为了活路或钱财。
更有一种被卷入历史谜团后,想要一探究竟的执念。
他想知道,那个秘密孩子是谁。
想知道血亲契的内容。
想知道夜明珠的下落。
更想知道,慈禧那诡异的笑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颗复杂狠绝的心。
“好。”煦王爷不再劝,“秦四爷和乌嬷嬷会陪你一起去。我另外安排了八个好手,都是练家子,听你指挥。记住,安全第一。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三天后,月圆之夜。
哑巴峪。
山谷幽深,林木茂密。
夜枭的叫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阴森。
乌嬷嬷在山谷中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摆起了简单的萨满祭坛。
一块黑布铺地,上面摆着慈禧的骨块、指甲、棺土,还有那束灰发、胎发,以及空白信笺和半块玉凤。
祭坛四周,插着七面画着古怪符号的小旗。
秦四爷拿着罗盘,不断校正方位。
谭四和八个劲装汉子,分散在周围警戒。
乌嬷嬷换上了一身漆黑的萨满神衣,头上戴着羽毛冠,脸上涂着暗红色的纹路。
她手持一面单面鼓,开始围着祭坛缓缓走动,口中吟唱起语调诡异、音节拗口的满语神歌。
鼓点起初缓慢,渐渐急促。
夜风吹动小旗,猎猎作响。
月光清冷,洒在祭坛上。
乌嬷嬷的舞蹈越来越快,吟唱声越来越高亢。
她拿起那块慈禧的颌骨,用一把小刀,在上面用力刻画着。
然后,将骨粉刮入一个铜碗中。
又加入指甲灰、棺土、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药粉。
最后,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滴入几滴鲜血。
用手指在碗中搅拌。
混合物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
她用手指蘸着这“血引”,在空白信笺上,那个暗红的孩童血指印旁边,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然后,将信笺放在祭坛中央。
她退后几步,鼓点变得沉重而缓慢。
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信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信笺毫无变化。
就在谭四以为法术失败时。
月光似乎突然明亮了一瞬。
不,不是月光。
是那张信笺上,以那个孩童血指印为中心,突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
荧光像有生命一般,沿着乌嬷嬷画下的符号纹路,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显现出字迹!
不是汉字。
是满文!
而且,是两种笔迹交错!
一种娟秀凌厉(像是慈禧),一种稚嫩歪斜(像是孩童初学写字)!
乌嬷嬷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停止击鼓,快步上前,仔细辨认。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无比震惊,甚至……恐惧。
“嬷嬷,上面写的什么?”秦四爷忍不住问。
乌嬷嬷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谭四。
眼神极其复杂。
有惊骇,有怜悯,有难以置信。
“谭……谭四……”
“这血亲契的内容……”
“是关于你的。”
第十章
谭四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我?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嬷嬷颤抖着手,指着信笺上显现的满文。
“这……这是‘替身契’!”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是萨满法术中最恶毒的一种!母亲(或至亲)以子嗣之血为引,与邪灵或命运订立契约,将孩子一生的‘福缘’、‘气运’、甚至……‘寿数’,转嫁给契约指定的另一人,以换取那人(通常是母亲自己)的平安、权势、或达成某个目的!”
她指着那稚嫩笔迹旁边,一个用娟秀笔迹写下的名字。
“被转嫁福运寿数的孩子,叫做‘替身子’。而接受转嫁的受益人,这里写着……”
乌嬷嬷深吸一口气。
“叶赫那拉·杏贞。慈禧本人。”
“那……那个孩子是谁?”谭四的声音发紧。
乌嬷嬷看向信笺上,那稚嫩笔迹旁边,另一个用同样娟秀笔迹写下的名字。
那不是满文。
是汉字。
两个小小的字。
看清那两个字时,谭四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那两个字是——
谭嗣同。
谭嗣同!
“戊戌六君子”之一!
为变法维新慷慨赴死的谭嗣同!
“不……不可能!”谭四失声道,“谭嗣同是湖南人,他父亲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他怎么会是……怎么会是慈禧的‘替身子’?”
“血亲契上写的……这个叫‘嗣同’的孩子,生母不详,生于咸丰十年(1860年)左右。于同治二年(癸亥,1863年)七月十五,由其生母(笔迹推断为慈禧)亲手按下血指印,订立此‘替身契’。契约言明,此子一生‘刚直之气’、‘维新之运’、‘早夭之劫’,皆转嫁其母,助其母涤荡宫闱、铲除政敌、稳固权位。而此子本人,则命中注定,将承‘嗣同’之名,行激进之事,最终……血溅刑场,以应‘早夭之劫’,完成契约。”
乌嬷嬷念着,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
“这……这简直是疯子!”秦四爷骇然道。
谭四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历史上谭嗣同的一生。
少年英才,胸怀大志,投身维新。
最终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拒绝逃亡,立志以鲜血唤醒国人,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绝唱,在北京菜市口从容就义。
年仅三十三岁。
如果……如果这邪恶的契约是真的……
那么谭嗣同的维新思想、刚烈性格、乃至最终的牺牲……
难道都是被他的生母(可能是慈禧),通过这种邪术,一手安排和“转嫁”了的?
为了换取她自己政途的顺畅?
难怪慈禧能一次次度过危机,斗倒肃顺、压制慈安、扼杀维新、囚禁光绪……
难道她窃取了自己儿子的气运和命数?
而那束灰发……
“那头发……是谭嗣同的?”谭四声音颤抖。
“很可能是。”乌嬷嬷看着那束灰发,“契约成立,需要信物。这头发,就是‘替身子’的贴身之物,作为契约凭证。慈禧将它带入棺材,是要在死后,依旧维持这契约的效力?或者……是一种扭曲的‘纪念’?”
那么,储秀宫盒子里的胎发和脐带,就是早夭的载澍的。
而谭嗣同,是另一个孩子。
一个被她用来施展邪术、换取权力的工具孩子。
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咸丰皇帝?还是……
谭四不敢想下去。
“那……那我呢?”谭四看着乌嬷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乌嬷嬷的眼神更加古怪。
她指着契约最后,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附注。
同样是慈禧的笔迹。
“契约另附:若‘替身子’嗣同留有血脉,其直系后代男子中,首名于癸亥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后出生者,当承‘未尽之契’,代其父祖,继续供养本主(慈禧)。其血可显此契,其魂可通幽冥。见此契文者,即为此人。”
谭四如坠冰窟。
癸亥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后出生……
他就是癸亥年(1863年)七月十六出生的!
只比契约订立晚了几个时辰!
他的祖父……就是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谭嗣同1865年才出生。
难道……谭嗣同不是谭继洵的亲子?而是慈禧秘密生下,托付给谭家抚养的?
那么他的父亲……
谭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你……你是谭嗣同的儿子?”秦四爷也惊呆了。
“不……我不知道……我爹早死了,我娘改嫁,我从小在族里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当兵……”谭四语无伦次。
如果这契约是真的。
那么他从出生起,就被标记了。
他的血,能显现这契约。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邪恶契约的一部分。
是继续“供养”慈禧亡魂的祭品?
难怪……
难怪孙殿英的“上峰”可能知道一些,要他来北平。
难怪煦王爷看到契约内容后,是那种眼神。
难怪慈禧的笑,那么诡异……
她是不是算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秘密会被揭开。
而揭开秘密的,很可能就是这“契约”所指的、流淌着特定血脉的后人?
她自己选定的“祭品”?
“血……我的血……”谭四喃喃道。
“对,你的血,是钥匙。”乌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不仅能显契,恐怕……也是打开最终秘密之地的关键。‘叶赫之血’,不一定非要慈禧的。这契约将你和她的命运扭曲地绑在一起,你的血,某种程度上,也带有‘叶赫’的契约烙印。”
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地图指向的西陵秘穴。
里面埋藏的,可能不仅是夜明珠和那个秘密孩子的遗骸。
更可能是……维持这“替身契”的某种核心法器,或者,是慈禧为自己复活、或继续享用契约“供养”而准备的某种邪恶布置!
她带入棺材的木匣、玉凤,是契约的一部分。
储秀宫的证据,是过去的记录。
而西陵的秘穴,是面向未来的……延续?
“我们……还要去找吗?”一个护卫的汉子声音发颤地问。
所有人都看向谭四。
谭四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几十年前那个死去的女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操控着人生。
从出生时间,到参与盗墓,到发现秘密,再到此刻……
难道都是冥冥中注定?
“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煦王爷竟然不知何时,出现在山谷入口。
他带着另外四五个人,走了过来。
脸色铁青,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爷?您怎么来了?”秦四爷惊讶。
“我不放心,跟来看看。”煦王爷走到祭坛边,看了一眼信笺上的字迹,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向谭四。
“现在,你明白了?”
谭四点点头,又摇摇头。
“明白,也不明白。”
“我不管这契约是真是假,是正是邪。”煦王爷斩钉截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慈禧在西陵藏的东西,必须找出来,毁掉!绝不能让它继续存在,继续影响爱新觉罗家的气运,或者……害更多的人!”
他拍了拍谭四的肩膀。
“你的身世,很离奇,也很不幸。但这不是你的错。现在,你有机会,亲手终结这一切。毁掉那个秘穴,毁掉契约的根源。不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自己,摆脱这该死的宿命!”
谭四看着煦王爷的眼睛。
又看了看祭坛上那散发着微光的邪恶契约。
是啊。
不管这契约是真是假。
不管慈禧到底布下了多大的局。
他不想再做棋子。
不想再被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操控。
他要找到那个秘穴。
他要砸烂里面的一切。
他要看看,那个让无数人恐惧、追寻了一生的最终秘密。
到底是什么。
然后。
让它永远消失。
“好。”
谭四擦去额头的冷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们去找。”
“就在今晚。”
“子午交汇,明月照泉。”
“用我的血。”
“打开它。”
秦四爷根据契约显现时,信笺上荧光流淌的最终指向(荧光最后汇聚向地图上的一个点),结合新的理解,迅速锁定了最终位置——哑巴峪最深处,一面背阴的悬崖下。
众人来到悬崖下。
月光照在崖壁上,岩石嶙峋。
看起来毫无异常。
“引路文说‘明月照泉时’……”乌嬷嬷观察着,“这里没有泉眼。”
“也许‘泉’不是指水。”秦四爷用火把照看崖壁,“是指……月光照在特定岩石上,形成的反光?”
他们仔细寻找。
终于,在崖壁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岩石上,当月光以某个角度照射时,岩石表面竟然隐隐泛出湿漉漉的水光,像一道微型的瀑布痕迹。
“就是这里!”秦四爷用手敲击岩石。
发出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
“找机关!”
众人分散寻找。
谭四看着那块“照泉”的岩石。
他想起契约,想起自己的血。
他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
他将血手,按在那块湿润的岩石上。
血液顺着岩石纹理流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岩石竟然微微发热。
然后,发出低沉的“咔咔”声。
缓缓向内凹陷进去。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比东陵地宫更加阴冷、更加陈腐的气息,涌了出来。
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晕透出。
不是火光。
是……一种柔和的、淡绿色的荧光。
像极了传说中,夜明珠的光芒。
众人面面相觑,既兴奋又恐惧。
煦王爷深吸一口气。
“进去。”
谭四第一个,举着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后是一条狭窄的天然溶洞通道,人工修凿的痕迹很明显。
走了约莫十几丈。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墓室。
墓室中央,没有棺椁。
只有一个小小的、白石砌成的坟冢。
坟冢前,立着一块无字墓碑。
坟冢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流光溢彩、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珠子!
夜明珠!
真的在这里!
而在坟冢旁边,还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盒。
铁盒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上,放着一件小小的、已经褪色发黑的……
婴儿襁褓。
以及,一枚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
襁褓旁,还有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煦王爷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诏书。
展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手就剧烈颤抖起来。
诏书飘落在地。
谭四捡起来。
借着夜明珠和火把的光,他看到诏书上的内容。
这是一道咸丰皇帝的密诏!
时间:咸丰十年。
内容:晋封懿贵妃叶赫那拉氏所出之皇子,取名载湉,序齿为二阿哥,交由皇后钮祜禄氏(慈安)抚养。懿贵妃性情不稳,不宜亲自抚育。此事不得记载于玉牒,仅以此密诏为凭。若朕大行后,皇后可凭此诏,制约懿贵妃。钦此。
载湉?
光绪皇帝的名字!
咸丰十年,1860年。
光绪皇帝是1871年才出生!他是慈禧妹妹和醇亲王奕譞的儿子,过继给咸丰的!
怎么会在1860年,就有一个叫“载湉”的二阿哥?还是慈禧所生?
而且,交由皇后(慈安)抚养?不得记载玉牒?
“载湉……载湉不是光绪吗?”秦四爷也懵了。
乌嬷嬷看着那婴儿襁褓和银锁,又看了看密诏。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难道……难道有两个‘载湉’?”她的声音嘶哑,“或者……光绪皇帝,根本不是醇亲王福晋(慈禧妹妹)的儿子?他就是这个1860年出生的、慈禧亲生的、被秘密交给慈安抚养、然后又被秘密送出去、最后以‘过继’名义重新接回宫的……二阿哥?”
那么,后来1871年“出生”的光绪,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幌子?
真正的光绪,早在1860年就出生了,而且一直被慈安控制?
所以慈禧和慈安的关系才那么微妙?
所以光绪进宫后,一直体弱多病,性格懦弱?因为他从小不在生母身边,受制于人?
所以慈禧对光绪的感情那么复杂?既有母子之情(可能),又有政治算计,最后甚至可能囚禁他?
而那个在癸亥年(1863年)死去的“二阿哥载澍”……
又是谁?
是另一个孩子?还是……这个“载湉”的替身?或者根本没死,只是被替换了?
“叶赫未亡”……
慈禧是不是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真正的儿子(光绪),却牺牲了另一个孩子(载澍?或者谭嗣同?)作为替身和契约代价?
她用邪术,将自己的厄运、儿子的劫难,转嫁给别的孩子?
然后用狸猫换太子、偷天换日的手法,在皇室血脉中,埋下自己真正的继承人?
那这个坟冢里埋的……
是谁?
谭四走到坟冢前。
看着那颗璀璨的夜明珠。
又看看那无字碑。
他忽然明白了。
慈禧把夜明珠藏在这里,不是为了财富。
是为了“镇”。
镇压这个秘密。
镇压这个可能代表着她最深罪孽和扭曲母爱的孩子的亡魂。
或者……是为了“养”。
用夜明珠的灵性,滋养着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诡异的血脉联系。
想起“替身契”。
想起自己可能是“供养”的祭品。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他举起工兵铲。
对着那白石坟冢。
狠狠地。
砸了下去。
“你干什么!”煦王爷惊呼。
但来不及阻止。
谭四像疯了一样,用力刨开坟冢的石头。
他要看看。
里面到底埋着什么。
是他那未曾谋面、可能被诅咒的“祖父”谭嗣同的遗物?
还是那个早夭皇子载澍的遗骸?
或者是……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石头被刨开。
泥土被翻开。
没有棺材。
只有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的骨灰坛。
坛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符纸上的图案,和“血亲契”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谭四抱起骨灰坛。
很轻。
他揭开符纸。
打开坛盖。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坛清澈的、散发出淡淡异香的……
水?
不。
不是普通的水。
在夜明珠的绿光照耀下,坛中水微微荡漾。
水底。
似乎沉淀着一些细碎的、闪着微光的……
晶体?
像盐,又像冰。
乌嬷嬷凑过来,只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是……‘养魂液’……”她颤抖着说,“用至亲骨血(可能是那孩子的)混合秘药炼成……将逝者一缕残魂或执念封存其中,以夜明珠灵气温养……可以保持很久……很久不散……”
“养谁的魂?”谭四问。
乌嬷嬷指着坛底那些闪光晶体。
“你看……晶体在动……它们……在沿着坛壁,慢慢向上‘爬’……”
众人毛骨悚然地看去。
果然,那些细碎的闪光晶体,像有生命一样,在液体中缓缓移动,朝着坛口的方向。
“这……这里面养的……不是完整的魂……是一种‘念’……一种强烈的、不甘的、怨恨的……或者……守护的执念……”乌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能是那孩子的……也可能是……下咒者(慈禧)自己分离出来的一部分……”
煦王爷猛地夺过骨灰坛。
“毁掉它!”
他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砸。
“等等!”谭四拦住他。
“你还要护着这邪物?”煦王爷怒道。
谭四没说话。
他接过骨灰坛。
看着里面那荡漾的“养魂液”,和那些向上攀爬的闪光晶体。
他忽然。
伸出手指。
蘸了一点坛中的液体。
放入口中。
“你疯了!”众人惊呼。
液体入口。
冰凉。
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
然后。
谭四的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年轻美丽的宫装女子(年轻的慈禧),抱着一个婴儿,在桂花树下哭泣。
一个面容模糊、但气质威严的男人(可能是咸丰),冷冷转身离开。
另一个温婉的女子(年轻的慈安),接过婴儿,眼神复杂。
火光,符纸,萨满的舞蹈。
一个孩童(幼年的光绪?)在深宫中孤独的身影。
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载澍?)在病榻上抽搐。
鲜血,指印,狰狞的笑容。
谭嗣同昂首走上刑场的背影……
最后。
是所有画面破碎。
凝聚成一张脸。
慈禧太后年老时,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
她看着谭四。
隔着几十年的时光。
隔着生与死。
嘴角。
缓缓地。
向上弯起。
露出那个他在地宫中见过的。
一模一样。
冰冷。
诡异。
仿佛洞悉一切。
又仿佛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
的。
微笑。
画面消失。
谭四浑身冷汗,踉跄一步,骨灰坛脱手。
“啪!”
骨灰坛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养魂液”流淌一地,迅速渗入泥土。
那些闪光晶体,暴露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迅速黯淡、消散。
夜明珠也滚落在地,光芒似乎也暗淡了一瞬。
一切,都结束了。
秘密被揭开。
邪物被毁去。
契约的根源,似乎也被斩断。
谭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煦王爷看着碎裂的骨灰坛和黯淡的夜明珠,长长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捡起夜明珠,用布包好。
“这东西,我会处理掉。今天这里的一切,谁也不许说出去!”
众人点头。
谭四看着地上迅速干涸的液体痕迹。
脑海中,那张诡异的笑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笑什么?
笑世人的愚昧?
笑命运的弄人?
笑她自己的疯狂与罪孽?
还是笑……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替身契”毁了。
养魂坛碎了。
但知道秘密的人还活着。
流淌着特殊血脉的人还活着。
那跨越了生死、纠缠了数代人的怨念与执念……
真的会随着一坛液体的干涸。
而彻底消散吗?
谭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和这些事有任何瓜葛。
“王爷,您答应我的事……”他看向煦王爷。
煦王爷点点头。
“我会安排,送你和郭阴阳去上海,然后出海。钱,明天就给你。”
“谢谢王爷。”
谭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森的洞穴。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月光依旧清冷。
照在哑巴峪的荒山野岭上。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几天后。
上海码头。
谭四和郭阴阳拎着简单的行李,准备登上一艘前往香港的客轮。
煦王爷给的钱足够丰厚。
新的身份证明也准备好了。
从此,天高海阔。
告别这噩梦般的一切。
“谭排长……不,谭先生,咱们……真的走了?”郭阴阳还有些恍惚。
“走了。”谭四看着茫茫海面,“再也不回来了。”
汽笛长鸣。
客轮缓缓离港。
谭四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那个诡异的笑。
那句“叶赫未亡”。
那份“替身契”。
还有光绪皇帝真实身世的惊天秘密……
这些东西,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知道,煦王爷一定会尽力掩盖这一切。
那些文件,密诏,很可能都会被销毁。
夜明珠或许会被秘密收藏,或许会被砸碎。
关于慈禧的传闻,只会剩下东陵盗墓的猎奇和她的奢侈残暴。
真正的秘密,将再次沉入历史的黑暗海底。
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这个流淌着特殊血脉、亲眼见证了一切的人知道。
客轮破浪前行。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来。
谭四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件东西。
不是煦王爷给的钱票。
是那天在西陵秘穴,骨灰坛摔碎时,他趁人不注意,从地上捡起的一小片。
没有完全消散的。
闪光晶体。
坚硬,冰冷。
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极其微弱的。
绿色荧光。
像极了夜明珠的光泽。
也像极了……
那个女人。
棺材里。
永恒凝固的。
诡异微笑。
他把它留了下来。
不是贪图什么。
而是……
一个见证。
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曾经卷入过一个多么黑暗深邃的故事。
提醒自己,人性与权力可以扭曲到何种地步。
也提醒自己……
有些秘密,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有些笑容,穿越了棺材和时光,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人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