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本身,原是一种奢侈的苦恼。
像站在初冬的菜市,这边是水灵灵的本地青菜,霜打过,叶缘蜷着些微脆弱的焦黄,却透着股倔强的甜味;那边是温室里养出的货色,整齐、肥嫩,绿得有些不由分说的正确。你拎着布袋子,指尖在两种绿意间迟疑,冷风钻进袖口。这迟疑本身,竟让那寒意也变得具体而微,有了着落。能纠结,便意味着命运尚未对你阖上所有门窗,它留了缝,容你探看,容你伸手去够那一缕可能不同的光。无论是你选择别人,还是别人在人群里望定了你——这“望定”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被命运悄然馈赠的选择权?只是我们常不自知,只觉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可人心深处,另有一些东西,是全然不讲这番道理的。它们来得直接,甚至蛮横。
譬如心疼。那不是经过衡量“此人是否值得”后得出的结论。那是看见她熬夜后眼底淡青的阴影,像宣纸上无意间晕染开的宿墨,心里便猛地一抽,所有理智的屏障瞬间失守。你想递过去的热牛奶,想拉上窗帘的手势,都是这“一抽”之后,身体先于头脑做出的反应。这里没有选择,只有本能。本能像深扎在地底的老根,风雨来时,它只管紧紧抓住泥土,从不管地面上哪根枝条更该被优先庇佑。
偏爱就更不讲理了。它像光线偏爱某扇旧窗,在午后某个确切的时分,一定要斜斜地穿过尘埃,将那小块磨损的木地板照得暖亮如蜜,而对旁边崭新的瓷砖置之不理。也像你明知那首诗写得未必工整,那支曲子也非名家手笔,可偏偏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黄昏,脑子里盘旋的,就是那几个不那么完美的音节与字句。这偏爱是私酿的酒,只合自己的口味,它的醉意,无法用任何通用的酒评标准去衡量。
所以,何必那么纠结呢?能在“要”与“不要”间反复惦量,已是人间幸事,证明你尚未被逼到墙角,人生尚有腾挪的余地。这余地,便是生机。
而真正驱动我们的,往往是那些无法权衡之物。是那阵没来由的心疼,让你在风雪夜多走一里路,只为确认那盏灯是否安好;是那份不讲道理的偏爱,让你在万千条可行之路中,固执地踏上那条风景寂寥却让你心跳如鼓的小径。
选择,是心智在明亮处的盘算与博弈;而心疼与偏爱,是灵魂在暗处早已点亮的、唯一的灯。我们凭借前者的光看清道路,却因后者的暖,才真正有了走下去,并且愿意在某处停留的缘由。
如此,便不纠结了。该权衡时,从容权衡;而当那无缘无故的心疼袭来,当那不容分说的偏爱降临时,便放开所有尺度与砝码,任由自己沉溺进去。
因为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木有权衡”。它们只是发生,如同春来雪融,如同夜尽天明。你只能感受,并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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