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酒桌上夹起一块红烧肉,油星溅到衬衫领口,他也不擦,只顾着叹气:“我儿子考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你说,是不是咱朝里无人?”

满桌的人都不接话。有人低头抿酒,有人转桌找凉菜,还有人突然对墙上的菜单产生了浓厚兴趣。这沉默比回答更诚实——我们都听过这句话,都在某个深夜用它解释过自己的失意,也都曾在晨光熹微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朝里无人莫做官”,原是旧时代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那时官场如蛛网,丝线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根基的人进去,好比赤手空拳走进铁器铺,轻则碰得头破血流,重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话是警告,是经验,也是无数寒门子弟用半生坎坷换来的墓志铭。它像一块老茧,长在中国人的认知里,摸上去粗糙,却让人觉得踏实——至少,失败有了借口,平庸有了理由。

可细想之下,这俗语在今天,竟像个过期罐头。外表完好,内里早已变质。

我认识一个姑娘,叫林小满,在街道办做信访接待。她没背景,父亲卖早点,母亲是保洁员,“朝里”最硬的关系是居委会王大妈。起初所有人都说她干不长,“那种地方,没靠山怎么混?”她偏不信邪,把辖区内三百多户困难家庭的情况记了满满三个笔记本,谁家老人要换药,谁家孩子要助学,谁家漏水报修三个月没解决,她门儿清。有回暴雨夜,辖区老旧小区积水,她趟着浑水挨家挨户敲门转移,手机泡坏了,嗓子喊哑了,第二天却收到居民凑钱买的新手机——附赠一张歪歪扭扭的感谢卡,上面画着个笑脸。

三年后,她成了全市最年轻的“最美社工”。不是谁提拔的,是居民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手里的本事和心里的底线,才是铁饭碗。” 这话朴素,却像一根银针,刺破了“朝里无人莫做官”的虚浮气球。

其实细究起来,这句俗语本身就藏着悖论。若人人都要等“朝里有人”才肯做事,那第一个“有人”的人,又是如何进去的?历史的书页里,那些真正留下名字的人,张居正曾国藩,乃至更近的焦裕禄、谷文昌,哪一个起步时不是“朝里无人”?他们的“人”,是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是一桩桩事堆起来的,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口碑垒起来的。所谓人脉,从来不是酒桌上交换的名片,而是你为人处世的利息——你存进去多少真诚与担当,日后才能取出多少信任与支持。

当然,我并非要否认现实的复杂。职场有暗礁,晋升有玄学,努力未必即时兑现,这我们都知道。但把“无人”当作不作为的挡箭牌,把“有人”当作成功的唯一解,便是在自我阉割中完成了对潜规则的精神投降。这世上最隐蔽的腐败,不是金钱交易,而是我们早早地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到此为止,前面是别人的地盘。 这种自我设限,比任何制度性的壁垒都更坚固,因为它从内部瓦解了一个人的斗志。

老周的儿子后来怎样了?他没再考公,去了一家公益法律援助机构,专门帮农民工讨薪。去年春节,老周又组了局,这次他主动举杯:“我儿子说,他‘朝里’确实没人,但‘朝外’有——那些等着他帮忙的人,都是他的人。”满桌哄笑,有人笑出了眼泪。

你看,时代终究变了。旧俗语像一件传家宝,我们要做的不是扔了它,而是擦亮它,看看能不能改成新款式。当“朝里无人”不再是诅咒,而是清白的证明;当“莫做官”的怯懦,变成“做好官”的底气——这便是我们这代人能给古老智慧最好的续写。

人这一生,最大的靠山,是自己站直了的身影;最好的关系,是与世界真诚相待后,回响而来的共鸣。

朝里有没有人,从来不妨碍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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