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压箱底的那件白衬衫翻出来熨了又熨。老婆还在睡,蹑手蹑脚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嘟囔了一句“今天第一天,别太紧张”。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没回话,心里头其实暖了一下。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才七点半。仰头看那栋三十八层的大楼,阳光从玻璃幕墙上折下来,有点晃眼。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抽了根烟。十年了,从基层业务员做起,跑断腿磨破嘴,总算熬到了总部。今天这个会,是调来总部以后的第一次高管会议。

电梯里碰见几个生面孔,西装革履的,瞅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冲他们点点头,也没敢多搭腔。三十七楼,会议室门口,我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长条桌边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我找了个靠边上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好。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等了大概十分钟,人陆续到齐了。主位还空着,那就是新来的那个高管了,据说从大厂挖来的,姓周。

他踩着点进来,身后跟着个助理。四十出头的样子,寸头,眼神挺利。走到主位边上,没急着坐,先扫了一圈。扫到我这儿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

旁边有人接话:“哦周总,这是咱们新调来的,原来在华南那边做业务主管,业绩挺好的,这次……”

“我知道。”他打断,拉开椅子坐下,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就不太一样了,“你先出去一下。”

我愣住,周围几个人也愣住。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说:“周总,我是今天第一天来报到,会议通知上……”

“我知道你是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我刚才那句话你没听清?我让你出去。”

脸上腾地烧起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就像小时候被老师当众拎起来骂,全班同学都看着你。我攥着手里的笔,骨节都白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周总,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他往后一靠,手指头敲了敲桌面,“那我说明白点。这个会,是给能拍板的人开的。你刚来,底下的情况摸清楚了吗?数据吃透了吗?你坐在这儿,能说什么?能定什么?”

旁边有人小声打圆场:“周总,要不让他先听听,熟悉一下流程……”

“熟悉流程不是在这儿熟悉的。”他压根没看那人,就盯着我,“再说了,董事会有十二个人,核心管理岗就那么几个坑,你告诉我,你的位置在哪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动作很慢,怕太快了显得狼狈。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脸上尽量绷着。走到门口,拉开门,听见他在身后说:“散会以后让HR把这个人调过来的背景资料给我一份,谁批的,什么流程,我要看。”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怎么下的楼,怎么出的门,不太记得了。就记得站在大太阳底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手机震了好几下,没看。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婆打过来了。

“咋样?第一天开会顺不顺利?”

我张了张嘴,说:“还行,没啥事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没接着问,就说:“那晚上早点回来,炖了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了,抬头看那栋三十八层的楼。玻璃幕墙还是那么晃眼,太阳晒得脑门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事,不是针对我这个人。那个周总刚来,要立威,要砍人,要腾位置给自己人。我是撞枪口上的那个,恰巧那天坐在那儿,恰巧是个新来的,恰巧没人替我说话。说白了,就是命。

但那天站在楼底下,我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这十年我图什么。跑业务的时候,陪着笑脸喝到胃出血;生孩子的时候,老婆在产房里,我在外地见客户;升主管那年,我爸住院,我愣是拖到月底才回去。我以为熬出头了,以为这一步迈上去,往后就好了。

结果呢?人家一句话,你就得滚。

晚上回家,老婆没问我开会的事。端汤上桌的时候,说:“今天排骨炖得烂,你尝尝。”我喝了一口,咸了。她做饭很少失手,那天咸了。我啥也没说,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拿着张画给我看。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角上,像个橙子。她指着中间那个说:“这是爸爸,爸爸今天穿新衣服,好看。”

我搂着她,嗯了一声。老婆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那天夜里没睡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个画面——会议室的门,那个人的眼神,那句“你的位置在哪儿”。想得心里头堵得慌,又酸又胀。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穿上那件白衬衫,出门了。没去总部,去了原来那个办事处。门卫老刘看见我,挺意外:“哎,你不是调走了吗?”

我说:“没走成,回来了。”

他愣了愣,也没多问,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来,点上,站在门口抽。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楼没那栋高,烟味儿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