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家村有个后生,叫项大兴。
他爹妈走得早,亏得村里老周家心善,把自家闺女雁儿许给了他。
雁儿这丫头,是和大兴从小一起长大的,扎着两条小辫儿跟在他屁股后头捡螺蛳,一眨眼就成了他屋里头的。
要说这日子,那是真叫个舒坦。
大兴在田里忙活一天,太阳落山回家,老远就能看见自家烟囱冒青烟。
进得门来,雁儿早就把热水烧好了,铜盆里兑得温温的,让他洗脸烫脚。
等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雁儿就把饭菜端上来了——不是啥山珍海味,就是青菜萝卜,外加一碗炖得烂烂的黄豆,可那热乎劲儿,直往心窝子里钻。
“今儿个累不?”雁儿问他。
“累啥,种地不就这样。”大兴嘴里嚼着饭,含糊应一声。
雁儿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又给他添一勺子菜。
有时候大兴半夜醒来,听见雁儿在灶屋里头忙活,给他准备第二天的干粮。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心里头热乎乎的,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可人心这玩意儿,它偏偏不是小河,它是个无底洞。
那天下午,大兴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表哥!大兴表哥在家不?”
抬头一看,是他表弟,二姨家的贵生。
贵生比他小两岁,可往那儿一站,硬是把大兴比成了个土疙瘩。
只见他穿件青灰色的长衫,料子滑溜溜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脚上是双黑面白底的鞋子,干干净净,一点儿泥星都不沾。
“哎哟,贵生啊!啥风把你吹来了?”大兴放下斧头,在衣裳上擦擦手。
贵生笑眯眯地走进来,四下里打量一圈:“表哥,你这日子过得还那样呢?”
“种地嘛,不就那样。”大兴嘿嘿笑。
雁儿从屋里头出来,端了碗茶:“表弟来了,快坐快坐。”
贵生接过茶,眼睛在雁儿身上一扫,嘴上说着“劳烦表嫂”,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大兴没看出来。雁儿倒是觉着了,低头又进了灶屋。
贵生坐在院子里,翘起二郎腿,那鞋尖儿一晃一晃的:“表哥,你知道城里现在啥样不?”
大兴摇摇头。
贵生就开始了,从城里的酒楼说到戏园子,从戏园子说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铺子。
他说城里有条街,晚上比白天还亮,灯笼挂得密密麻麻的,走在上头像过年。
说那酒楼里头的菜,一盘就要一两银子,端上来那盘子边上还雕着花,菜摆得跟画儿似的,都不忍心下筷子。
说那戏园子里头的花旦,唱起戏来那嗓子,啧啧,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大兴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都合不拢:“真有那样的地方?”
“那还有假?”贵生把袖子一抖,“我在城里这几年,什么没见过?表哥,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头。”
大兴挠挠头:“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贵生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钱嘛,花了再挣。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快活?再说了,咱兄弟俩,我还能让你吃亏?”
雁儿在灶屋里头听着,手里择着菜,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几天,大兴就跟贵生进城去了。
临走那天,雁儿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几个烙的饼:“路上饿了吃。”
大兴接过包袱,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地里那点活儿……”
“你放心去,有我呢。”雁儿笑笑。
大兴就跟着贵生走了。
这一进城,把这个在土坷垃地里滚了半辈子的泥腿子,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城里头果然跟贵生说的一样,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那些铺子一家挨一家,门脸儿阔气,里头摆的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贵生领着他去了酒楼,要了四个菜。端上来一看,每盘就那么一小撮,可那味道,啧啧,真是形容不出来的鲜美。
其中有一道菜,端上来是个青花小盅,揭开盖子,里头是拳头大一块方肉,皮色酱红,油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
贵生说这叫“冰糖扒蹄”,是城里有钱人天天吃的,一盘能顶上乡下三斤猪肉的钱。
大兴吃得停不下筷,嘴里还吧唧出声,惹得隔壁桌几个穿长衫的捂着嘴笑。
贵生脸上挂不住,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贵生又领他去看戏。戏园子里头乌泱泱坐满了人,台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咿咿呀呀地唱,那腰肢软得像柳条,那眼睛看过来跟带了钩子似的。
大有的眼珠子粘在台上撕不下来,嘴里头嘟嘟囔囔:“俺的个亲娘嘞,这哪是唱戏的,这是狐狸精变的吧?”光顾着看,手里那碗茶举了半天,一口没喝,茶叶子都泡烂了。
旁边一个老头斜他一眼:“哪来的土包子。”
夜里,贵生又带他去逛那条灯火通明的街。街上有卖小吃的,有耍杂技的,还有……还有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眼睛往人身上瞄。
贵生捅捅他:“怎么样?比你们村的姑娘强吧?”
大兴红着脸,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三天下来,大兴的包袱空了,贵生的钱袋子也瘪了。
回家路上,大兴心里头空落落的。城里的热闹像一场梦,梦醒了,眼前又是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路。
以前咋没觉着呢?这山是秃的,这路是烂的,连道边的草都长得乱七八糟,咋看咋不顺眼。
进了家门,雁儿还是那个雁儿。
灶屋里冒着热气,锅里炖着他爱吃的黄豆。热水烧好了,衣裳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回来了?累不累?”雁儿问他。
大兴没吭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雁儿把饭菜端上来,还是那几样——青菜、萝卜、炖黄豆。
大兴看了一眼,心里头莫名就冒出一股火:“就吃这个?”
雁儿愣了愣:“你……你不是爱吃炖黄豆吗?”
“爱吃爱吃,天天吃,谁受得了?”大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雁儿没吱声,低下头,把菜往他碗里夹了夹。
大兴看着她的手——那双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烧水烫脚的手,这会儿沾着灶灰,指甲缝里还有泥。再看看那袖子,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心里头那个火,越烧越旺。
从那以后,大兴看啥都不顺眼了。
看雁儿,嫌她土。头发梳得不好,衣裳穿得不好,说话的声音也不好,粗声粗气的,哪有城里那些姑娘娇滴滴的好听。
看这屋子,嫌它破。墙是土坯的,地是泥巴的,窗户上糊的纸都发黄了。城里人家的窗子,那是雕花的木格子,亮堂堂的,上头还垂着绸缎帘子,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跟画儿似的。
看院子里那几只鸡,也嫌它们烦。一大早咯咯咯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成懒觉。城里哪有鸡叫?人家早上起来,是去街上买热乎乎的包子吃。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吃饭。
每次端起碗,看见那几样菜,他心里头就堵得慌。
有一回,他刚从外头回来,还没进村呢,脑子里就冒出个画面——妻子在灶屋里头,袖子撸得老高,胳膊上沾着面粉,手在盆里和面,那盆沿上黑乎乎的,也不知多少年没刷干净。
锅里的菜翻来翻去,还是那几样:不是白菜炖萝卜黄豆,就是黄豆炖萝卜白菜。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今儿个吃的啥,明儿个吃的啥,后儿个吃的啥。
“这日子,过得跟猪拱食儿似的。”他啐了一口唾沫。
雁儿不是没看出丈夫的变化。
有一回,她试着问他:“你……你是不是嫌我了?”
大兴没吭声。
雁儿又说:“我是不如城里姑娘好看,可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的。”
“过日子过日子,究竟过的是个啥日子!”大兴一嗓子吼出来,“你看看人家城里人过的啥日子?你再看看咱这,这哪是人待的地方?跟猪窝有啥两样?不,人家那猪窝都比这干净!”
雁儿眼圈红了,可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大兴牵着她的手去河里摸鱼,摸着了就烤给她吃,烤得黑乎乎的,可两人吃得香。
她想起成亲那天,大兴喝醉了酒,拉着她的手说:“雁儿,这辈子我项大兴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她想起这些年,每次他累了回来,她给他烧好水,他烫着脚,跟她说“有你在真好”。
那些话,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开了——项大兴要把周雁儿休了。
老周家的人找上门来,问雁儿到底咋回事。雁儿低着头,半天才说:“他想娶个城里姑娘,就让他娶吧。”
她爹气得跺脚:“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要不是咱家接济,他能活到今天?”
雁儿娘抹着眼泪:“闺女,你就这么让人欺负?”
雁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强扭的瓜不甜。他心里头没我了,我赖着有啥意思?”
就这样,雁儿收拾了个小包袱,回了娘家。
贵生给大兴介绍了个城里姑娘,姓孙,说是开杂货铺的。
孙姑娘长得白净,穿戴也时兴,第一次见面就冲大兴笑了笑,笑得大兴心里头直痒痒。她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腰肢一扭一扭,大兴看着看着,魂儿都飞了一半。
婚事办得简单,可花了不少钱。大兴把攒了几年的银子都拿出来了,又跟人借了些,总算把孙姑娘娶进了门。
头几天,孙姑娘对他还算热乎。给他做了顿饭,虽然做得不咋样,大兴也吃得香。他心里头美滋滋的,想着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可没过几天,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孙姑娘不做饭。头一回还装装样子,后来干脆就不进灶屋了。大兴下地回来,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他饿着肚子问:“今儿个吃啥?”
孙姑娘正对着镜子梳头,头也不回:“我哪会做饭?你自己弄去。”
大兴愣了:“你不会做饭?”
“在城里谁在家做饭啊?都上馆子吃。”孙姑娘把梳子一放,“对了,你明儿个进城给我扯块布,我要做件新衣裳。”
大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又过了几天,热水也没了。大兴累了一天,想洗把脸,灶屋里头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问孙姑娘,孙姑娘说:“我又不是你家的老妈子,凭啥伺候你?”
大兴心里头的火又冒起来了,可这回他忍住了。他想着,城里姑娘嘛,娇气点正常,慢慢来。
可慢慢来,慢慢来,孙姑娘的毛病越来越多。她嫌这屋子破,嫌那院子脏,嫌村里的路不好走,嫌村里的媳妇太土气,不配跟她说话。她天天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把大兴攒的那点钱,一五一十地花出去。
有一回,大兴实在忍不住了,说了她两句。孙姑娘把镜子一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项大兴,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看你出的彩礼多,我会嫁到这破地方来?你看看你那德行,土里土气的,走街上我都嫌丢人!”
大兴被她骂得愣住了。
那天夜里,大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以前一样圆,一样亮。可他心里头,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雁儿。
想起她给他烧的热水,烫得刚刚好,不冷不烫。想起她做的饭菜,虽然就是萝卜白菜黄豆,可每次端上来都热腾腾的,冒着香气。想起她笑的样子,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就跟看着宝似的。
想起她走的那天,瘦瘦小小的背影,扛着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他咋就不知道珍惜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头孙姑娘早就睡下了,连问他一句饿不饿都没有。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他的心也是空的。
他忽然想,要是有个人,这会儿给他端碗热饭来,哪怕是半碗白米饭,啥菜都没有,他也觉得香。
可这院子里,除了冷风,啥也没有。
第二天,大兴去了一趟周家。
他站在雁儿娘家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敢敲门。
出来的是雁儿她娘,一看见他,脸就拉下来了:“你来干啥?”
“我……我想见见雁儿。”
“雁儿不在。”她娘要关门。
大兴急了,一把撑住门:“大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想跟雁儿说句话,就一句。”
屋里头传来个声音:“娘,让他进来吧。”
雁儿出来了。
她穿着身旧衣裳,跟以前一样,灰扑扑的袖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还是那样梳着,简简单单。她看着大兴,脸上没啥表情,就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大兴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雁儿,我……我想你了。”
雁儿没吭声。
“我那会儿是鬼迷心窍,让人哄住了,分不清好赖。”大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现在才知道,啥叫过日子。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雁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雁儿——”
“你回去吧。”雁儿转过身,“你屋里头还有人等着你。”
大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那背影,跟那天离开他家的时候一样,瘦瘦小小的。
可这回,他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后来,大兴还是跟孙姑娘过了下去。
不是不想休妻,是休不起了。借的那些债还没还上,再休一回,他这辈子就别想抬起头来。
孙姑娘还是那个孙姑娘,不做饭,不烧水,天天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大兴也学会了,饿了自己做口吃的,累了将就着睡。他不再指望啥了,就那么混着日子过。
有时候,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会说起从前的事。
“那个周雁儿,真是个贤惠的。”
“可不是?那会儿对大兴,那是真叫一个好。”
“可惜了,那么好个姑娘,让那没良心的给休了。”
大兴听见这些话,也不吭声,低着头走过去。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好比半碗白米饭。
饿的时候,它能填饱肚子。可你要是嫌弃它没滋味,扔了它去吃山珍海味,吃来吃去,到头来最想的,还是那半碗白米饭。
可惜,那碗饭,早让别人端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