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岁那年的冬天
长安的冬天冷得刺骨。
八岁的小女孩攥着母亲的衣角,站在舅舅府邸的门前。父亲刚走,灵堂的白幡还在风中飘着。她抬起头,看见屋檐上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舅舅高士廉蹲下身,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花。
小女孩点点头,没哭。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在清晨给母亲煎药,学会了在灯下替哥哥补衣裳。舅舅教她读书,她总是一遍遍描那些字——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还有哥哥的名字。
谁也不知道,这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小女孩,心里藏着多大的天地。
二、红烛映着少年郎
大业九年的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
十三岁的长孙氏穿上嫁衣时,手指还有些发抖。侍女笑着说:“小姐别怕,李家二郎是顶好的人。”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十六岁的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听说,你会背《诗经》?”
她点点头。
“那,”少年眼睛弯弯的,“以后我读书时,你陪我?”
烛光摇啊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从那天起,秦王府的书房里,常常亮灯到深夜。一个读兵书,一个读史册;一个说天下大势,一个说古今兴衰。
有时候李世民会问:“若我将来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你怕不怕?”
她总是放下书,轻声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三、玄武门的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露水打湿了阶前的青苔。
李世民穿上铠甲时,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心疼——这副甲太重了,压在她心爱的少年肩上,已经压了太多太多年。
“我来。”她接过束甲的丝绦,一圈一圈,绕得仔仔细细。就像平日里为他整理衣冠那样,只是今天,每一道褶皱都要抚平,每一处系扣都要系紧。
“好了。”她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李世民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
院中将士林立,刀甲森森。她端着酒,一杯一杯递过去。酒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有个年轻将领接过酒杯时,看见皇后娘娘的眼眶红了,却还努力笑着。
“等你们回来。”她说。
马蹄声远去了。她回到佛堂,跪在蒲团上。佛前的香燃了一柱又一柱,直到外面传来欢呼声。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推开门的瞬间,朝阳正破云而出,金光洒了满院。
他回来了,满身尘土,满眼血丝,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她迎上去,什么也没问,只说:“饭在灶上温着。”
四、立政殿的灯火
当上皇后之后,立政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
李世民批奏折,她就坐在旁边做针线。有时候是补他的朝服,有时候是做孩子们的衣裳。线穿过布的沙沙声,和他翻动竹简的哗啦声,一轻一重,交错成安宁的夜曲。
“观音婢,”他忽然叫她的小名,“魏征今天又骂朕了。”
她抬起头,抿嘴一笑:“骂得可对?”
“对是对,”他无奈地摇头,“就是太不留情面。”
她放下针线,走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陛下有魏征,是福气。”
按着按着,他靠在她身上,像很多年前那个累极了的少年:“有时候,真怀念在太原的日子。”
“那时候你总嫌日子太平淡。”她笑。
“现在才知道,”他闭上眼,“平淡才是福。”
五、病中的春天
九成宫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
长孙氏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李世民端药进来,她皱皱眉:“苦。”
“加了蜂蜜。”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听话。”
她乖乖喝了,然后说:“承乾那孩子,说要大赦天下给我祈福。”
“孩子孝顺。”他替她擦嘴角。
“不能答应。”她握住他的手,“国之法度,不是用来祈个人之福的。”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敬。病成这样,心里装的还是天下,是法度,是他这个皇帝的名声。
“好,不答应。”他轻声说,“都听你的。”
她笑了,像小姑娘得了糖:“那说好了,等我好了,你要带我去看洛阳的牡丹。”
“看,年年都看。”他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六、最后的嘱托
贞观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立政殿里,药香浓得化不开。长孙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清亮。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这只手曾经为他研墨,为他抚琴,如今冰凉冰凉的。
“陛下,”她声音很轻,“我有三件事不放心。”
“你说。”
“一,长孙家的人,不能重用。二,魏征那些直臣,要好好待他们。三,”她顿了顿,眼中有泪光,“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批奏折。”
他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都答应你。”
“还有,”她努力笑着,“我走后,你要再立个皇后。总要有人照顾你……”
“不立。”他打断她,像个固执的孩子,“我的皇后,只有你。”
她看着他,这个横扫天下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她伸出手,想替他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
“傻子。”她轻轻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桃花,扑簌簌落了一地。
七、九嵕山的风
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
李世民走在灵柩后面,素衣白服。经过承天门时,他抬头看了看城楼——很多年前,他在这里接过凯旋的将士;很多年前,她在这里等过他回家。
九嵕山很高,路很陡。他执意要亲自扶灵上山,大臣们怎么劝都没用。
“这是最后一次送她了。”他说。
墓室在山腰,推开石门,里面很宽敞。他走进去,四处看看,然后对工匠说:“这里加个书架,她爱看书。那边放张琴,她偶尔会弹。”
工匠记下了,心里却在想:皇后娘娘已经去了,这些……
“朕知道。”李世民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但她喜欢。她喜欢的东西,都要备着。”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岚暮色里,新修的陵墓静静立着。
“观音婢,”他在心里说,“这儿风景好,你能看见长安,看见我们的家。”
八、立政殿的十年
长孙皇后走后,立政殿一切如旧。
书架上的书还按她的习惯摆着,琴还在原处,连她常用的那方砚台,李世民都不许人动。每天下朝,他都会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对着空椅子说话:“今天魏征又谏了十件事,朕都准了。”“承乾那孩子,最近读书用功了些。”“北边的突厥平了,你高兴吧?”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夕阳透过窗棂,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宫不是没有美人,大臣们也不是没劝过立后。他总是摇头:“不必了。”
不是没人能当皇后,是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在他得意时提醒他,在他失意时陪伴他;在他为天下操劳时,给他一个可以卸下盔甲的家。
九、桃花依旧笑春风
很多年过去了。
李世民老了,头发白了,上九嵕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候带着新写的诗,有时候带着朝中的趣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说说话。
“观音婢,”他抚着墓碑,“朕大概快要来陪你了。”
碑石冰凉,他却觉得温暖——就像很多年前,她握着他的手那样。
又是一年春天,九嵕山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开满山坡。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在墓碑上,像是温柔的抚摸。
放羊的孩童哼着歌谣从山道走过,歌里唱:
“九嵕山高哟渭水长,
昭陵深处葬鸳鸯。
帝王将相终成土,
唯有桃花年年香。”
是啊,帝王将相终成土,丰功伟绩归史书。而九嵕山上的桃花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它们记得的,从来不是玄武门的刀光剑影,不是贞观朝的赫赫功业。
它们记得的,只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红烛下相视而笑的模样;是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在深夜里灯下相伴的时光;是两个人,用一生写就的,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
长相守,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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