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故事很动人本文有oeepseeP撰写
左宗棠与胡雪岩:山河故人
一、衢州关帝庙·同治元年春
同治元年(1862年)春,杭州城破的消息传到衢州时,左宗棠正对着关帝庙墙上的青苔发呆。
那是他四十九岁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春天。浙江巡抚王有龄自缢于杭州,十一府城沦陷十之七八。朝廷催他进军,可他手中只有八千楚军,没有粮,没有饷,没有药,连写奏折的纸都要省着用。
墙上的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绿得发黑。左宗棠看着那片青苔,忽然想起林则徐。十七年前,湘江舟中,林则徐将自己在新疆积累的舆地资料悉数交付,握着他的手说:“西域者,中国之藩篱也。他日若有变故,老夫望你——”话没说完,咳嗽声便淹没了后半句。
如今,林则徐坟头的草已经青了七回,而西域果然出了变故。阿古柏占了南疆,俄国人占了伊犁,新疆成了一块悬在国门外的肉。
“大帅,”亲兵来报,“外面有个商人求见,自称胡光墉。”
左宗棠没回头:“那个替王有龄办粮台的胡雪岩?”
“正是。”
“带进来吧。”
左宗棠转过身时,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走进庙门。来人三十九岁,青衫布履,手里提着一只寻常食盒,不像传闻中富可敌国的巨商,倒像走亲戚的乡下教书先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靠山的人——王有龄死了,他在杭州的产业被太平军毁了大半,据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胡雪岩放下食盒,躬身行礼。开口第一句话,让左宗棠愣住了:
“草民给左大人送粮食来了。”
左宗棠冷笑:“你一个钱庄跑街出身,能有多少粮食?”
“二十万石。”胡雪岩抬起头,“此刻就在衢江码头上,大人派人去点收便是。”
二十万石。左宗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八千楚军,每人每天一斤粮,够吃三个月。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商人,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狡黠,却只看到两鬓新添的白霜——那是逃难路上长的,还是熬夜熬的?他猜不出来。
“你为何要这样做?”
胡雪岩沉默片刻,答非所问:“王有龄王大人在时,待我如手足。城破那日,他悬于署中古桐之下,身上只剩十三枚铜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草民是个商人,做买卖要算账。这笔账我算过——新疆还在,俄国人已经占了伊犁。如果连西北都丢了,大清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我那些绸缎卖给谁?我那些茶叶卖给谁?”
左宗棠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问:“你欠了多少债?”
“什么?”
“这批米,不是你白送的。”左宗棠一字一顿,“你替我筹饷,我替你担责。这笔账,本帅替你算。”
胡雪岩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年春天,关帝庙里的青苔还没长满石阶,一段持续二十年的缘分,就这样开始了。
二、兰州节署·光绪元年秋
光绪元年(1875年)秋,兰州节署。
左宗棠已经六十三岁,须发皆白。案头堆着京城的廷寄,李鸿章的“海防派”正在弹劾他,说新疆是“无用之地”,收复是“耗财之举”。户部的拨款一拖再拖,各省协饷成了白条。他算过一笔账:西征大军每年需银八百万两,而朝廷只给了两百万。剩下的六百万,他自己想办法。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军粮要从河西走廊运到乌鲁木齐,八百五十里路,每百斤粮食的运费就要二十两白银,是粮价本身的二十倍。洋枪洋炮要从德国买,后膛步枪、后膛开花炮,哪一样不要银子?他派人去上海找洋行借款,洋人倒是肯借,可利息高得吓人,还要海关作保——海关在李鸿章手里,李鸿章恨不得他死在西北。
走投无路之际,他又想起了胡雪岩。
正想着,亲兵来报:胡道台从上海来了。
胡雪岩进门时,风尘仆仆,随身只带了一只皮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沓借据——汇丰银行、丽如银行、怡和洋行,英文、中文、密密麻麻的印章,看得人眼晕。
“六次,”胡雪岩说,“总共借了一千七百一十万两。”
左宗棠看着那些借据,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洋人的利息是八厘,可胡雪岩报给朝廷的利息是一分五厘。中间的七厘,要用来打发汇丰的买办、海关的书吏、京城的司官。不给这些人分,下一笔款就借不出来。这是规矩,是江湖,是没法写在奏折里的账。
“雪岩,”他第一次没有称“胡道台”,“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吗?”
“知道。”胡雪岩笑了,“说我胡雪岩富可敌国,姬妾成群,起居豪奢过于王侯。说我是奸商,是蠹虫,是发国难财的。”
“那你为何还要做?”
胡雪岩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黄土山,轻声道:“因为大人要收复新疆。”
那年秋天,左宗棠的大军从兰州出发。士兵手里握着德国造的毛瑟枪,炮营里是克虏伯后膛炮,辎重队运着俄国商人提供的三千万斤军粮。所有的账单上,都签着一个名字:胡光墉。
出嘉峪关那天,左宗棠在关下勒马,望着茫茫戈壁,忽然对身边的幕僚说:“当年林文忠公(林则徐)谪戍伊犁,路过此地,曾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老夫今日西行,不知能否活着回来。”
幕僚劝他:“大帅何出此言?”
左宗棠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想起胡雪岩临别时说的话:“大人只管往前走,银子的事,学生想办法。”那句话像一簇火,在这片冰冷的戈壁上烧着。
三、杭州元宝街·光绪四年秋
光绪四年(1878年)秋,杭州元宝街。
一道恩旨从北京传来:布政使衔江西补用道胡光墉,赏穿黄马褂。
这是清朝二百多年来,商人第一次获此殊荣。左宗棠在奏折里写:“此次新疆底定,核其功绩,实与前敌将领无殊。”
消息传到胡家时,胡雪岩正在胡庆余堂的大厅里,亲自给伙计们讲药行的规矩:“采办务真,修制务精……凡百贸易均着不得假字,药业关系性命,尤为万不可欺者。”听到圣旨,他只是点点头,继续讲下去。
那天晚上,他独自去了祠堂,在父亲胡鹿泉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二岁,从绩溪到杭州当学徒,临走时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兴吾家。”他做到了。阜康钱庄分号遍及天下,胡庆余堂与同仁堂南北相望,元宝街的宅子被誉为“江南第一豪宅”。母亲被赐一品封诰,御笔亲题的“勉善承荣”匾额高悬中堂。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去年秋天,左宗棠从肃州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雪岩足下:大军已克复喀什噶尔,全疆底定。足下所筹粮饷枪械,无一不济。老夫戎马一生,从不轻许人,今不得不言:足下之功,不在老夫之下。”
他把那封信压在祠堂的香炉底下,和父亲的牌位放在一起。
临睡前,老母亲金氏问他:“雪岩,你这些年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吗?”
胡雪岩跪在母亲膝前,轻声道:“儿子不敢说对得起所有人,但有一件事,儿子敢拍着胸脯说——左大人西征的每一两银子,儿子没有私吞一文。”
金氏叹了口气:“娘知道你辛苦。可你也要记住,钱是赚不完的,积点德,比什么都强。”
“儿子记住了。”
四、日本纪州·光绪六年春
光绪六年(1880年)春,日本纪州。
胡雪岩站在法轮山福生寺的废墟前,看着满目疮痍,久久不语。
这是他的第一次东游。日本明治维新已经十几年,“废佛毁释”运动正烈,佛寺大量被毁,僧侣纷纷还俗,庙里的铜钟被当作废铜烂铁变卖。他在大阪、奈良、江州一路走来,看到的尽是凋零。
随行的伙计问:“东家,咱们买这些铜钟做什么?运回去还得花不少运费。”
胡雪岩没有回答。他看着寺门前散落的石灯笼,忽然想起杭州的灵隐寺、天竺寺、岳庙——那些寺庙在太平军之乱后一片破败,佛像蒙尘,香火断绝。他出钱修缮了灵隐寺,给老母亲办了八十大寿的水陆道场。可寺庙修好了,钟呢?太平军把铜钟都熔了铸枪炮,一口都没剩下。
“买。”他说,“有多少买多少。”
伙计不敢再问。
那一年,胡雪岩从日本各地购得铜钟五十余口。最大的一口来自纪州法轮山福生寺,铸于明和四年(1767),高约四尺五寸,钟身饰着日本特有的乳钉纹,古朴厚重。他把这些铜钟集中到大阪、纪州的港口,趁着季风装船出海,直抵宁波,再经浙东运河运回杭州。
铜钟到杭州那天,胡雪岩亲自守在码头上。他请来工匠,在每口钟的纵带上镌刻双线阳文:“钱塘弟子胡光墉敬助”。
“东家,”工匠问,“刻‘钱塘弟子’?您不是安徽人吗?”
胡雪岩笑了笑:“我在杭州发迹,在杭州起家,死后也要埋在杭州。杭州不是我的家乡,可它是我的家。”
那口最大的铜钟,他送给了吴山省城隍庙。不为别的,只因为年轻时他在城隍山茶馆里当跑堂,在那里认识了王有龄——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
还有一口,他送给了众安桥岳庙。
岳庙里供的是岳飞,那个“还我河山”的人。胡雪岩站在岳王像前,看了很久。他想起左宗棠西征时说过的话:“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岳飞收复中原,左宗棠收复新疆,都是“还我河山”四个字。
他把铜钟留下,对庙里的和尚说:“这钟是从日本买回来的。日本也有寺庙,也供佛,可他们把佛忘了,把钟卖了。咱们把它们请回来,让它们在杭州响起来。”
和尚双手合十:“施主功德无量。”
胡雪岩摇摇头:“不敢说功德。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毁掉。”
五、上海·光绪九年冬
光绪九年(1883年)冬,上海。
生丝大战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胡雪岩囤积了两万多包生丝,试图垄断市场,与洋商一决高下。但他不知道的是,电报线上,他的底牌正一张张传到对手手里。
盛宣怀,李鸿章的亲信,刚刚当上电报局总办。胡雪岩向各地钱庄调款的电文,一字不漏地摆在他的案头。
“阜康缺钱了。”盛宣怀对身边的人笑道,“告诉各钱庄,挤兑。”
同时,意大利生丝丰收的消息传来,洋商联合罢市。胡雪岩的生丝砸在手里,每天光利息就要赔掉几千两。
挤兑的风潮从上海开始,席卷全国。阜康钱庄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有人半夜就来占位置,天亮时队伍已经拐过了三条街。
胡雪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桌上摊着账本,赤字触目惊心。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第四天早上,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寄往福州——左宗棠在那里督办军务。
信很短:“大人,学生撑不住了。”
左宗棠的回信更短:“我已奏请朝廷,设法维持。”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六、杭州元宝街·光绪十一年冬
光绪十一年(1885年)冬,杭州元宝街。
胡雪岩病倒在床。
九月,左宗棠在福州病逝的消息传来,他挣扎着坐起来,要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忽然问:“左大人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报信的人说:“只有几个亲兵。”
胡雪岩沉默了很久。
“我欠他的。”他说,“那二十万石米,他记了一辈子。其实是我欠他的——没有他,我胡雪岩什么都不是。”
十一月,杭州下了一场大雪。
胡雪岩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屋里只有几个老仆,曾经姬妾成群的十三楼,空空荡荡。
临终前,他把子孙叫到床前,说了四个字:
“勿近白虎。”
白虎者,白银也,亦官也。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衢州关帝庙里的那个春天。左宗棠看着墙上的青苔,他站在庙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有些事情值得去做。
尾声·杭州岳庙·一百二十年后
杭州栖霞岭,岳庙。
西侧展厅里,立着一口日本铜钟。说明牌上写着:“(此钟)原系日本纪州法轮山福生寺旧物,铸造于明和四年(1767)。清同治、光绪年间,钱塘人胡光墉(号雪岩)东游日本,购回此钟赠送给岳王庙。”
钟身完好,只是双龙钟钮在“文革”中被毁,后来修复。纵带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钱塘弟子胡光墉敬助”。
这是当年胡雪岩送出去的五十多口铜钟里,唯一幸存的一口。
游客们从钟前走过,很少有人停下来细看。偶尔有人问:“这钟怎么是日本的?”导游便随口答一句:“胡雪岩从日本买回来的。”然后匆匆带过。
可如果仔细听,或许能听见钟声里的回响——
那是左宗棠抬棺西征的马蹄声,是胡雪岩在洋行签下借据的落笔声,是五十口铜钟漂洋过海的涛声,是一个商人和一个将军,用二十年时间,共同守护的山河故土。
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那口钟,至今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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