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个月,足够让一座城市经历一整个季节的枯荣。
也足够让一个人的世界,天翻地覆。
当我再次接到罗薇的电话时,她声音里的哭腔,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潮湿、粘稠,带着绝望的锈迹。
她问我,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那间刚落成的、数百万投资的工作室中央,目光越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落在院中那台被精心罩起的“老伙计”身上。
我笑了,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混杂着解脱与荒谬的轻笑。
01
"祁山,这车……能不能先卖了?"
初秋的午后,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透过车库顶棚的玻璃,在我刚打完蜡的墨绿色车身上,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我正用一块麂皮毛巾,擦拭着"老桑旅"车头那枚经典的大众标。
罗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只当是她又在念叨那套看了半年的新房。
"卖它干嘛,这老伙-计精神着呢,再开十年没问题。你要是嫌它旧,我那辆A4平时给你开就是了。"
这台1996年产的桑塔纳旅行版,是我大二那年从一个旧车贩子手里淘来的。
当时它就是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我花了整整四年,用课余打工赚来的每一分钱,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把它从报废的边缘拉了回来。
对别人来说,它是一辆不值钱的老车。
对我来说,它是我的勋章。
身后长久的沉默,让我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我转过身,看到罗薇站在车库门口,双手绞在一起,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有些发白。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连衣裙,很漂亮,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不是我嫌它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我弟,罗凯。他谈了女朋友,准备结婚,对方要求必须在城南有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沉了一下。
"所以?"我放下毛巾,声音有些干。
"我爸妈的意思是……我们俩先帮他凑上。我这些年存了五万,我爸妈能拿出十万,还差五万。这车,评估公司说,虽然老,但你保养得太好了,还是个绝版货,懂行的人愿意出二十万收。"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飞快,仿佛那不是二十万,只是两百块。
车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我只看到了紧张和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罗薇,"我一字一顿地开口,感觉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自己的婚房首付,也才刚攒了一半。你现在让我卖掉我的车,去给你弟凑首付?"
"那不一样!"她立刻反驳,声调扬了起来,"我们不急,可以再等等。但我弟等不了!女方说了,年底前看不到房子,就分手!这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婚事黄了吗?"
"所以就该我来牺牲?"我感觉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这台车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我为了它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不知道吗?"
"不就是一堆铁皮吗?"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我的心脏,"祁山,我承认你为它花了很多心思,可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弟的幸福,难道还比不上一辆破车?"
"破车?"我重复着这个词,气到发笑,"在你眼里,我的心血,我的青春,就是一辆‘破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试图上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祁山,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为了我们好。等我弟结了婚,我爸妈就能彻底放心,以后我们结婚,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负担,会全心全意帮我们。这二十万,就当你提前给我的彩礼,不行吗?"
彩礼?
多么巧妙的偷换概念。
把对我资产的侵占,包装成一种爱的证明。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我们相恋三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已有了超越物质的默契。
可此刻,我才发现,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清晰的排序:她的家人,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我,以及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只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东西"。
"罗薇,"我平静地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回去告诉你爸妈,还有你弟。车,我不会卖。一分钱,都不会出。"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死了这条心。"
02
"祁山!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罗薇的尖叫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一丝破音的锐利。
她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自私?"我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场对话抽空了,"为了给你弟买房,就要卖掉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到底是谁自私?"
"那是我亲弟弟!他就差这最后一笔钱了!你作为我男朋友,帮一下怎么了?这车放在这里也就是个摆设,能换来我弟的终身幸福,难道不值吗?"她振振有词,逻辑自洽到让我觉得可怕。
在她的观念里,我的个人财产,天然就应该成为她扶持娘家的储备金。
这种观念的鸿沟,比隔着一条银河还要遥远。
"不值。"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第一,这不是摆设。它是‘麒麟杯’全国青年机械师设计大赛的金奖作品,是我能进入‘极速之心’工作室的敲门砖,是我吃饭的家伙。第二,你弟的幸福,应该由他自己去奋斗,而不是靠牺牲他姐姐的男朋友来实现。"
我提到的"麒麟杯",是国内汽车改装界含金量最高的赛事。
去年,我就是开着这台亲手复活的桑塔纳旅行版,击败了无数烧钱的豪华改装车,拿下了那个足以改变我职业生涯的奖项。
罗薇当时也在场,她抱着奖杯,比我还激动。
可现在,那份激动和骄傲,在她弟弟的二十万首付面前,显得如此廉价。
"你少拿那些比赛的名头来唬我!"她哭喊着,"奖已经拿了,名气也赚到了,它对你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它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卖二十万!祁山,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的人!"
"我冷血?"我自嘲地笑了,"为了给你凑齐我们婚房的首付,我每天除了在工作室上班,晚上还接私活改车,经常干到凌晨。你生病,我通宵守在医院。你爸妈家里的电器坏了,不管多晚,我开车半小时过去修。这些你都忘了?"
"一码归一码!你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但这和我弟结婚是两码事!"她的逻辑永远能完美地绕开自己的责任,将一切问题都归咎于我的"不奉献"。
"行,那就是没得谈了。"我彻底放弃了沟通的欲望。
跟一个满脑子都是"我弟就是天"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徒劳的事情。
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嘀嘀"一声,桑旅的车灯闪了两下,像是在回应我。
"你干什么?"罗薇警惕地看着我。
"这地方太吵了,我出去透透气。"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熟悉的皮革气味包裹着我,方向盘上被我摩挲得油亮的纹路,给了我一丝安定的力量。
我发动引擎,那台被我精心调校过的EA888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平顺的咆哮,与它老旧的外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祁山你给我站住!"罗薇冲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车门,"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看着她那张泪水和愤怒交织的脸,"罗薇,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求的不是二十万,也不是一辆车。你在要求我,亲手毁掉我最珍视的东西,来为你所谓的‘爱’和‘家庭责任’买单。这个单,我买不起。"
她愣住了,拉着车门的手微微松动。
我趁此机会,轻轻推上车门,挂挡,松开手刹。
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
后视镜里,罗薇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我最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我没有一丝留恋,一脚油门,将那个压抑的家甩在身后。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而我的世界,却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手机疯狂地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罗薇"的名字。
我没有接,任由它响着。
我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我。
03
风暴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第二天我刚到工作室,就接到了罗薇母亲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哭嚎。
"小祁啊!你和薇薇到底怎么了啊?她回家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阿姨是过来人,小两口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我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阿姨,您应该去问罗薇。"
"我问了!她都跟我说了!"罗母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刚才的和风细雨荡然无存,露出了兴师问罪的本来面目,"不就是让你卖个车给你小舅子凑个首付吗?多大点事儿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那车能有你小舅子的终身大事重要吗?"
熟悉的论调,熟悉的"理所当然"。
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她脸上那种"我为你着想你别不识好歹"的表情。
"阿姨,那不是一辆普通的车。"我耐着性子,试图再次解释,"那是我事业的根基,是我的心血。"
"什么根基不根基的!说到底不就是个代步工具!"罗母粗暴地打断我,"你和小薇都谈了三年了,我们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罗凯是你未来的小舅子,他有出息了,你脸上不也有光吗?"
"他有没有出息,和我卖不卖车没有关系。"我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这笔钱,我不会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冰冷的声音:"祁山,我算是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担当、有情义的好孩子,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自利,眼里只有你自己!薇薇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工作室里的同事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祁哥,没事吧?"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台需要修复的保时捷964上。
冰冷的机械比复杂的人心要简单得多。
在这里,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每一个螺丝的拧紧,每一条线路的焊接,都会得到最忠实的回馈。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下午,罗薇带着她弟弟罗凯,直接杀到了我的工作室。
"极速之心"工作室坐落在市郊一个创意园区里,环境清幽,门禁森严。
他们能找到这里,显然是费了一番功夫。
我正在做发动机的动态平衡测试,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前台小妹慌张地通过内部对讲喊我:"祁哥,你快出来一下,有两个人非要闯进来,说是你家属,拦都拦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关掉设备,摘下手套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厅,就看到罗薇拉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但神情倨傲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正和我们的保安激烈地争执。
那个男人,无疑就是罗凯。
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被惯出来的有恃无恐。
看到我出来,罗薇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冲过来,带着哭腔:"祁山,你太过分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吗?"
罗凯则抱着臂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男朋友?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就在这种破地方上班?"
他口中的"破地方",是全城车友都梦寐以求的改装圣地。
墙上挂着的,是我和老板一起拿下的各种国内外大奖的奖杯。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看着罗薇:"你们来干什么?"
"我来让你看看,你伤害的人是谁!"罗薇指着罗凯,声音发颤,"这是我弟!亲弟弟!他就要因为你,失去他一辈子的幸福了!"
罗凯很配合地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叹了口气:"姐,算了,别求他了。人家是大设计师,看不起我们这种普通人。一辆破车看得比亲人还重,这种姐夫,我也不敢要。大不了这婚我不结了,省得在这里看人脸色。"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瞬间点燃了罗薇所有的怒火。
她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祁山,我最后问你一次。这车,你卖,还是不卖?"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同事,保安,前台,都看着我们。
我成了这场家庭伦理剧的男主角,被架在火上烤。
我看着罗薇,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演得惟妙惟肖的弟弟。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卖。"
我清晰地,再一次说出了这两个字。
04
"好,祁山,这可是你逼我的!"
罗薇的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猛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把小巧的,通常用来划快递箱的美工刀。
银色的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心头一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我厉声喝道。
周围的同事和保安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围了上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罗薇没有回答我,她转身,目标明确地冲向停在展厅最中央的那台墨绿色桑塔纳旅行版——我的那台"老伙计"。
"姐!别!"罗凯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假模假样地喊了一声,却没有上前阻拦。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台车,是我亲手打磨的,亲手喷的漆,每一寸钣金,每一个焊点,都凝聚着我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它比我的皮肤还要让我熟悉。
"罗薇!你敢!"我怒吼着,向她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只听"刺啦"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狠狠地刮在我的神经上。
一道刺眼的银色划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门,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了墨绿色的车漆上。
那是我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反复喷涂、打磨、抛光,才做出的镜面效果。
现在,它被毁了。
罗薇的手还在颤抖,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她转过头,泪水和疯狂的笑意混杂在一起:"你不让我弟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你不就是宝贝这堆破铜烂铁吗?我今天就毁了它!我看你还怎么宝贝!"
说完,她举起刀,准备划下第二道。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没有去管那把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痛呼一声,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变形。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她还在哭喊,奋力挣扎。
"姐夫!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姐!"罗凯这时才"反应"过来,冲上来推我。
我猛地一甩手,将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旁边的工具车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里没你的事!滚!"我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罗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张了张嘴,没敢再上前。
工作室的老板闻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片狼藉,眉头紧紧皱起:"怎么回事?"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板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但在圈子里极有威望。
他听完,走到那台被划伤的车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狰狞的划痕,眼神里满是惋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在我手里挣扎的罗薇,又看了看我,平静地开口了。
"小姑娘,你知道这道划痕,意味着什么吗?"
罗薇愣了一下,停止了哭喊。
陈老板指着车说:"这台车用的,是德国鹦鹉漆的90系列,为了调出这个独一无二的墨绿色,祁山在里面混了极细的金属颗粒。现在这一刀,伤到了底漆层。想要完美修复,唯一的办法,就是全车脱漆,重新做钣金,再走一遍完整的喷涂流程。工时,至少一个月。材料费加上工时费,你知道是多少钱吗?"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罗薇和罗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可能!你骗人!一辆破车补个漆要五十万?"罗凯尖叫起来。
"这不是破车。"陈老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艺术品。而你姐姐,刚刚毁掉了一件艺术品。"
他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祁山,报警吧。"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我看着罗-薇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她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恐惧。
她开始发抖,不是演的,是真正的害怕。
"不……不要……祁山……"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我们是情侣啊,你不能报警抓我……"
是啊,我们是情侣。
我慢慢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
我的心,比那道冰冷的划痕,还要疼。
05
"报警就不用了,陈哥。"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工作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惊讶、不解,还有同情。
陈老板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祁山,你……你原谅我了?"
我没有看她,我的目光落在那道刺眼的划痕上,它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我的心爱之物上,也趴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血,我的骄傲,我过去四年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原谅?"我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罗薇,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转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结束了。"
"不!我不分!"她尖叫起来,再次冲上来想抓住我,"祁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划你的车,我不卖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
她的哭声听起来凄厉而绝望,但我心中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姐,你求他干什么!"罗凯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不就是一辆车吗!他为了车跟你分手,这种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们走!没了他,我照样能结成婚!"
他说着,就要拽着罗薇离开。
"等等。"我叫住了他们。
罗凯不耐烦地回头:"又干什么?不是分手了吗?还想怎么样?"
我走到陈老板面前,低声说:"陈哥,麻烦你,把刚才评估的损失,开一张正式的维修单。"
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罗薇和罗凯都懵了。
"祁山,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罗薇颤声问。
"没什么意思。"我平静地回答,"一码归一码。感情没了,账要算清楚。故意损害他人财物,价值达到一定数额,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我选择不报警,是念在过去三年的情分上。但这不代表,你不需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很快,陈老板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走了出来,上面清晰地列着修复项目和预估费用,最后的总计金额是:伍拾万元整。
下面还盖着工作室的公章。
我接过单子,递到罗薇面前。
"这是维修报价单。你可以找任何一家顶级维修厂去核价。我给你一周时间,把钱打到公司账上。如果一周后我没收到钱,这份报价单,连同这里的监控录像,会一起出现在警察局和你的单位。"
罗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那张单子,像看着一张催命符,全身都在发抖。
"五十万……我……我哪里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问题。"我冷漠地打断她,"就像你说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总有办法的,不是吗?你可以让你那个‘有出息’的弟弟帮你,也可以让你那对‘明事理’的父母帮你。毕竟,你们是一家人。"
我把她之前用来压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罗凯彻底傻眼了,他冲我吼道:"你这是敲诈!我姐划你一下,你就要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你可以不给。"我看着他,眼神冰冷,"然后让你姐姐因为故意毁坏财物罪,留下案底,丢掉她那份在国企里的体面工作。你自己选。"
罗凯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姐姐的工作,是他们全家的骄傲和指望。
罗薇终于崩溃了,她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悔恨。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对围观的同事们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都散了吧,干活。"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向工作室的角落,那里还有一台等待我修复的引擎。
我需要用机械的轰鸣,来掩盖身后那令人心烦的哭声,也掩盖我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赢了这场争吵,却输掉了三年的感情。
关上隔音门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结束,还是另一个更荒诞故事的开始。
06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轨道。
和罗薇分手后的第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
那张五十万的维修单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也压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来找我,只是通过中间的朋友传来各种求情的话,说她知道错了,问能不能少赔一点,或者分期。
我一概没有理会。
我把那台受伤的桑旅用防尘布罩了起来,停在工作室最偏僻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没日没夜地修车、改车,用引擎的轰鸣和金属的碰撞声来麻痹自己。
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五十万,一分不少。
据说,是罗薇的父母卖掉了他们准备养老的房子,才凑齐了这笔钱。
罗凯的女朋友因为首付彻底泡汤,也跟他分了手。
他们一家人,因为这件事,闹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内心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
我赢了,可赢得如此惨烈,像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也正是这笔钱,撬动了命运的另一个齿轮。
陈老板找到我,把一张企划书放在我面前。
"祁山,想不想单干?"
我愣住了。
"工作室现在的名气越来越大,找我们做高端定制和经典车修复的客户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陈老板指着企划书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的技术、你的审美,还有你对车的那股痴劲儿,都是顶级的。我准备投资你,成立一个全新的子品牌,专门做最顶尖的古董车修复和个性化定制。我出钱,出场地,你出技术,当主理人。我们五五分。"
企划书的最后,投资总额那一栏,写着一个让我呼吸停滞的数字:五百万。
"为什么是我?"我有些不敢相信。
陈老板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蒙着布的桑旅。
"因为那台车。也因为你敢为了保护它,跟全世界翻脸的这股劲。玩车,玩到最后,玩的就是一股精神。你身上有这股精神。"
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因为你现在有了一笔五十万的启动资金,虽然这笔钱来得不怎么光彩。但至少证明,你有能力解决麻烦,而不是被麻烦解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五十万,不仅仅是赔偿款,更像是一场残酷的压力测试。
我扛住了,没有心软,没有妥协,用最决绝的方式了结了过去。
在陈老板这种老江湖眼里,这种"心狠",恰恰是成事者必备的素质。
我没有犹豫太久。
"干!"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以工作室为家。
选址、设计、装修、采购设备、组建团队……我把过去三年对罗薇的全部热情,都加倍投入到了这个新生的事业里。
三个月后,一个名为"匠心艺改"的全新高定工作室,在城东的汽车文化园区里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阳光明媚。
我的工作室窗明几净,里面停着几台价值不菲、等待修复的经典老爷车。
而停在展厅最中央的,依然是那台墨绿色的桑塔-纳旅行版。
它的伤痕早已被我亲手修复得完美如初,车漆在阳光下闪烁着深邃而迷人的光泽。
它不再是我的代步工具,而是我新事业的图腾,是我所有心血和坚持的见证。
我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眼前这一切,感觉像做梦一样。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为了婚房首付苦苦挣扎的改装技师。
三个月后,我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投资数百万的工作室。
命运的齿轮,以一种我从未预料过的方式,疯狂转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鬼使神差地,有种预感。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祁山……是我,罗薇。我们……能见一面吗?"
07
约见的地点,是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罗薇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三个月不见,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总是神采飞扬,穿着得体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
而眼前的她,穿着一身暗色的休闲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和疲惫。
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声音,她身体一颤,缓缓转过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平静地看着她,点了杯美式,没有开口。
现在,我是那个掌握着主动权的人。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它磨平了我的伤痛,也磨掉了她所有的骄傲和理直气壮。
"你瘦了。"良久,她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还好,最近比较忙。"我喝了口咖啡,味道很苦,正好能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
"我听说……你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气氛却尴尬得让人窒息。
终于,她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祁山,对不起。"她哽咽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五十万,是我爸妈把老房子卖了才凑齐的。我们现在一家人,都挤在一个租来的小两居里。"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
"我弟……也跟他女朋友分手了。我妈天天在家骂我,说是我害了全家。我爸……因为这事,气得住了半个月的院。"她一边说,一边哭,肩膀因为抽泣而不住地颤抖,"我工作也差点丢了,领导找我谈话,说再有这种影响不好的事情发生,就让我主动辞职。"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绝望和祈求。
"祁山,我知道我以前很过分,很自私,我被我妈和我弟洗脑了,总觉得你就应该为我们家付出一切。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为什么要划你的车,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如果……如果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婚礼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的希冀,仿佛只要我点一下头,时光就能倒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直到现在,还没明白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所在。
"罗薇,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一道划痕,几句气话吗?"我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三观。"我一字一顿地说,"在你心里,你家人的索取是天经地义,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那台车,只是一个导火索。就算没有车,以后也会有别的事情。你弟要换工作,你爸妈要养老,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你向我索取的理由。而我一旦拒绝,我就是自私,就是冷血,就是不爱你。"
"不是的!我现在改了!我真的改了!"她急切地辩解,"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看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祁山,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说着,伸手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一撤,躲开了。
"罗薇,晚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她最后的希望里。
"这三个月,你过得不好。但我过得很好。"我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业。我不用再为了攒首付而熬夜接私活,不用再为了应付你家人的要求而身心俱疲。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初我守住了那台车。而你,是那个曾经想让我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
"你现在来找我复合,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觉得我这里是你的救命稻草。还是因为,你看到我现在事业有成了,觉得有利可图了?"
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那层"悔恨"的外衣,露出底下最不堪的动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08
"我不是……我没有……"
罗薇的辩解显得苍白而无力,她连和我对视的勇气都失去了,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
我知道,我猜对了。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为了首付发愁的技师,如果我没有开起这家工作室,她还会回来找我吗?
大概率不会。
她只会在朋友的口中,把我当成一个反面教材——一个"为了破车宁愿分手"的自私男人。
她现在回来,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发现我这条船,是她能抓住的最大的浮木。
"祁山,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试图用悲情来唤起我的同情,"我们三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不堪的不是感情,是你。"我毫不留情地指出,"是你亲手把我们的感情,放在天平上,用你弟弟的二十万首付去衡量它的价值。罗薇,是你先给它定了价。"
咖啡馆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周围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也不是为了跟你探讨过去的是非对错。"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那张卡。
"这里面是五十万。"
此话一出,罗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回椅背,身体放松下来,"这笔钱,是你家卖房赔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我不想我的事业,建立在让你家流离失所的基础上。拿着这笔钱,去把叔叔阿姨的房子买回来吧。他们年纪大了,该有个安稳的晚年。"
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圣母心发作,也不是对她还旧情难忘。
我只是想彻底斩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那五十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的成功,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另一个家庭的悲剧之上。
我不想背负着这种道德枷锁前行。
我还清这笔钱,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让我未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心安理得,毫无亏欠。
罗薇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没有去拿,反而哭得更凶了。
"你是在羞辱我吗?"她声音嘶哑,"你是在告诉我,你现在有钱了,所以可以像打发乞丐一样,把我打发掉?"
"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卡你收下,我们两清。你不收,我也会想办法转给你。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听她多说一个字。
"祁山!"她突然叫住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指着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陈老板的女儿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脚步一顿,皱起了眉头。
陈老板的女儿,陈思瑶,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学的是汽车设计。
因为专业对口,她最近经常来我工作室,和我探讨一些技术问题。
我们确实走得比较近,但仅限于工作和朋友关系。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冷声问。
"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罗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嫉妒和怨毒,"我就知道!你这么快就飞黄腾达,肯定是有靠山!原来是攀上了老板的女儿!怪不得你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你就是个见利忘义的陈世美!"
她的话,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最后一点对往日情分的好感,也消失殆尽。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罗薇被我笑懵了。
"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笑你,直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不是我攀上了谁,而是你,自己放弃了一个潜力股。你永远看不到别人的价值,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还有,我告诉你一件事。"
"当初,陈老板之所以决定投资我,就是因为我守住了那台车。而那五十万的赔偿款,只是让他确认了我是一个‘能成事’的人。"
"所以,罗薇,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是你,亲手把我,推上了今天的位置。"
我说完,不再看她那张精彩纷呈的脸,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咖啡馆。
09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感觉整个人都前所未有地轻松。
纠缠了我三年的梦魇,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没有立刻回工作室,而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闲逛。
我开的不是那台桑旅,而是一辆普通的代步车。
桑旅现在是我的镇店之宝,非重要场合,我舍不得再让它经受风吹日晒。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我和罗薇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区楼下。
我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我们租的房子在五楼,我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哪个窗户是我们的卧室。
我们曾在那扇窗后,规划过无数个关于未来的蓝图。
买什么样的房子,养一只什么样的猫,去哪里旅行……
而现在,物是人非。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青白的烟雾在车厢里缭绕。
我不是在怀念她,我只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付出,就能换来对等爱情的傻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思瑶。
"祁大师,忙着呢?"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丝调侃。
"陈大小姐又有什么指示?"我笑了笑,心情好了许多。
"别贫了。我爸让我问你,下周德国埃森经典车展的邀请函,你到底去不去?再不回复,名额可就给别人了。"
埃森经典车展,是全球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古董车盛会。
能接到官方邀请,是每个汽车从业者的荣耀。
陈老板之前提过一次,但我因为忙着工作室的事务,一直没定下来。
"去,为什么不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哟?想通了?"
"嗯,有些事处理完了,该开启新篇章了。"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消散。
"那就这么定了!我正好也要回去见几个导师,我们一起,路上还能有个伴。机票我来订?"
"好。"
挂了电话,我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我拉黑了三个月的头像,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我只写了四个字:银行卡号。
没过多久,对方通过了好友请求。
紧接着,一串银行卡号发了过来,没有附带任何多余的文字。
我没有回复,直接通过手机银行,将五十万转了过去。
操作完成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将她拖进了黑名单。
这一次,是真的两清了。
我发动汽车,调转车头,向着工作室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栋承载着我三年青春的旧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了,罗薇。
再见了,过去的我。
回到工作室,同事们都还在忙碌。
机械的打磨声、空气压缩机的嘶吼声、激昂的摇滚乐,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这里,是我的王国。
陈思瑶正趴在一台捷豹E-Type的引擎盖上,拿着平板电脑,和几个技师讨论着修复方案。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长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脸上却闪烁着一种专注而迷人的光芒。
看到我进来,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平板:"来得正好,这台V12发动机的点火顺序有点问题,你来看看?"
我走过去,接过平板,目光落在上面复杂的电路图上。
我们凑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混合着机油的清香,是一种让我感到安心的气味。
我们开始激烈地讨论技术细节,争论每一个参数的设定。
这种纯粹的、基于专业的交流,让我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投入。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着热爱的事情。
傍晚,下班后,陈思瑶叫住我。
"诶,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她晃了晃手机,笑容明媚。
我正要答应,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暴躁而熟悉的男人声音。
"姓祁的!你他妈把我姐怎么样了!"
是罗凯。
10
"她给你转了五十万,然后就失联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是不是在你那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罗凯的声音像是机关枪一样,充满了愤怒和焦躁。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掏了掏耳朵。
"第一,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第二,她一个成年人,失联了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来质问我。"
"报警?要不是你,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我姐会离家出走吗?"他咆哮道,"你给她五十万是什么意思?羞辱她,然后逼死她吗?我告诉你,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被他的强盗逻辑气笑了。
"罗凯,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我把钱还给你们,是让你们把房子买回来,好好过日子。你姐姐不回家,是你们的家庭问题,与我何干?"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就是你害的!你这个伪君子,陈世美!你一边攀着富家女,一边又来假好心,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污言秽语,让我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我冷冷地说,"如果你再打电话来骚扰我,我不介意把那段你和你姐在我工作室大闹的监控视频,发给各大汽车媒体和本地的论坛。我想,大家会对‘一个为了给弟弟买房而划伤天价艺术品,反被索赔五十万’的故事很感兴趣。"
"你……你敢!"电话那头的罗凯,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你看我敢不敢。"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拉黑。
世界清静了。
"前女友的弟弟?"一旁的陈思瑶挑了挑眉,她刚才隐约听到了一些内容。
"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我耸耸肩,不想多谈。
"看来,你的麻烦还没彻底解决。"她若有所思地说。
"已经解决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从我挂断电话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无法影响到我的生活了。"
陈思瑶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走吧,吃饭去。庆祝你,重获新生。"
那晚的本帮菜很好吃,我们聊了很多,从德国的工业设计,聊到国内的汽车文化,从经典车的美学,聊到未来的智能驾驶。
我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思想在同一个频道上共振。
我忽然发现,真正的契合,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无尽索取和奉献,而是两个独立而强大的灵魂,彼此吸引,互相成就。
一周后,我跟陈思瑶一起,登上了飞往德国的航班。
坐在舒适的商务舱里,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三个多月前,我还和罗薇挤在廉价航空的经济舱里,为了去一趟三亚,都要精打细算很久。
而现在,我将要去参加全球顶级的行业盛会,身边坐着一个能与我并肩看世界的人。
人生,真的比戏剧还要荒诞。
手机在起飞前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个朋友发来的,附带着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罗薇发的。
定位显示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配图是一张高铁票。
文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告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前半生,为家人而活。后半生,为自己。"
下面,罗凯和她父母都点了赞。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久久没有说话。
她或许,是真的想通了。
又或许,这只是她演给别人看的另一种姿态。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飞机巨大的引擎发出轰鸣,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
强烈的推背感将我死死按在座椅上。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台墨绿色的桑塔纳旅行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
是它,带我冲出了泥潭,奔向了这片更广阔的天空。
飞机呼啸着,刺破云层,飞向灿烂的万丈光芒里。
我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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