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芹,老家在鲁东南地区的一个小山村里。

我们的村子不大,只有三四百口人,村子里主要有两大姓氏,姓李的和姓赵的。

姓赵的门户比较小,听说是当年来投奔亲戚的,慢慢的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我们的村子中间有一台大石碾,那些年大家都不舍得花上钱去磨面,就靠推碾压碎玉米小麦还有地瓜干。

每当石碾吱吱呀呀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欢呼雀跃着跑到碾沟周围,在那里跳格子,或者用废旧本子纸叠成三角和四角的纸片,我们摔纸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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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愿意和邻居家的孩子赵玉涛在一起玩,有时他赢了我的纸啪,也不要我的,相反还会把他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啪送给我几个。

赵玉涛比我大三岁,我们都叫他涛子。

涛子家住在胡同的东头,我们家住在胡同的西头,相距不远。

涛子6岁那年,他爹突然暴病身亡,孤儿寡母的非常可怜,我母亲在忙完我们家的活后,经常和我父亲一起去帮涛子家干活。

我们村家家户户种了不少地瓜,把地瓜切成片之后就撒在地里晒成地瓜干,地瓜干是我们这里的主粮,一年到头好的地瓜干留着吃的,那些半边拉块的就留着烀猪食喂猪的。

那年秋天涛子家种了三亩地瓜,涛子娘把地瓜切成片撒在地里,快要晒干的时候,突然刮起了狂风,雷声滚滚,娘俩急得在地里连滚带爬地抢收地瓜干,可是无奈黑云压顶,眼瞅着就要来大雨了。

我看到了以后,小跑着回家叫来了我母亲,把我哥哥姐姐也叫来了,我们一家几口人帮涛子家把地瓜干捡了起来。

这是一场大雨哗哗而至,涛子娘对我们千恩万谢,她说:“多亏了你们跑来帮忙,要不把地瓜干淋了就烂了,我和涛子今年吃什么呀?”

母亲赶紧劝她说:“邻里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呢!远亲不如近邻啊,咱住的近就得相互帮衬!”

涛子娘经常端着针线筐子来我家里找我母亲说知心话,那天她悄悄对我母亲说:“嫂子,我决定往前迈一步了,我和涛子孤儿寡母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娘家的亲戚给我介绍了个作伴的,离咱这里有80来里路。”

可是没想到涛子很倔强,他不愿跟着母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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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8月,秋收结束以后,涛子娘改嫁了,她走的那天早晨,涛子哭着来到了我们家,我母亲把他揽到了怀里说:“孩子呀,你娘还会回来看你的,你不用难过,以后有事的时候就来找伯母,有我们家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涛子使劲点了点头。

涛子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耳聋眼花根本顾不来孙子。

老人有时一天吃两顿饭,可是涛子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两顿饭哪能顶饱啊,他经常饿得满街窜。

春天的时候,青杏挂在枝头,他撸一把就往嘴里填,麦子刚刚长出穗儿,他把麦穗放在手里搓一搓,吹一吹麦芒,就吃青麦子。

只要母亲看到了涛子,就把他领到我们家来吃饭,我对他说:“涛子哥,以后你别不好意思,我娘不是说了吗?有我们吃的就少不了你那一口,你以后常来我们家吃饭吧。”

那时候我们都在村里上学,放了学的时候,我就把涛子拽到我们家来,慢慢的他也习惯了,到吃饭的时候就搬个板凳坐在我父亲身边吃饭。

我母亲给我们扯布做衣裳的时候,就给涛子做一身。

涛子的个子长得快,裤腿经常挂在小腿肚下面,母亲找块布给他接上裤腿。

涛子比较调皮,很费鞋,大拇脚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鞋顶破了,我母亲就在煤油灯下给涛子做鞋。

有时涛子和我们在一起玩累了,就在我家的东屋里和我哥一起挤在床上睡觉。

涛子的爷爷奶奶非常感激我们,说多亏了我们家照顾涛子,要不涛子还不得掉进人烟里去了?

有时涛子奶奶会攒几个鸡蛋送给我家,我母亲一个都不肯要,又都给送回去了,母亲说:“大娘,涛子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咱一起帮忙拉扯着,孩子渐渐的就大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不就是添上双筷子的事吗?”

我父亲非常耿直,他多次和我们说过,施恩不能图报,我们对涛子好是心甘情愿的,千万不能让涛子的爷爷奶奶觉得欠我们的情分。

当时我家有两头牛,每当我们家耕完地邻居家需要帮忙的时候,父亲牵着牛就去帮忙,耕忙完地水都不肯喝一口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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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子学习很好,他在班里当班长,老师经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涛子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涛子上初二的时候,奶奶去世了,爷爷生了一场重病,他母亲知道了以后反复劝说,终于把涛子领到了她那里去了,涛子转去了他们那里上学。

涛子的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回来奔丧,送别了爷爷他专门来到了我们家里,他进门之后, 拉着母亲的手就哭。

母亲抚摸着涛子的头说:“孩子呀,你长高了,变大样了,伯母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呢!”

当时涛子上高一,学习成绩很好,临走的时候,我母亲把家里的咸鸭蛋给涛子煮上了10个,又悄悄的塞给了他150块钱。

当时是1990年,150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家里刚刚卖了两头肥猪,买了一些种子之后还剩下这些钱了,涛子说他一定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到那时候会回来看我们的。

涛子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我们,从那以后我们就和涛子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见过他。

转眼间我们都长大了,我哥哥姐姐结婚了,我考上了中专,上的是财校,毕业后分配到了乡政府工作。

每当回村的时候,看到涛子家破败的院落,我总是不由自主的牵挂起涛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1996年春天,邮递员突然在大门口喊我父亲的名字,说是我家里有人给寄来的东西,让我们去邮局取。

我赶紧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我领到了一个包裹,我一看地址来自广东省,天哪,广东太远了,我们家又没有在广东的亲戚朋友,谁给我们寄来的包裹呢?

包裹上显示的地址是广东省某某区某某街道,也没有写谁的名字。

我没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两包牛奶糖,两盒茶叶,还有给我父亲买的一件羊绒衫,给我母亲买的一件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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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家人眼瞅着包裹却来了愁,因为我们不知道是哪个亲戚寄来的呀。

我母亲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她以前好像听说我有一个姨姥姥在浙江那边,姨姥姥的女儿小时候常去我姥姥家住,母亲说是不是她的表妹去广东发展了,从那里寄来的?

但是为什么没有署名呢?也不可能忘了啊!

母亲试了一下上衣,满心欢喜,肥瘦正合适,父亲的羊绒衫他连试都没舍得试,他说留着出门穿的。

那两盒茶叶很名贵,很值钱,只有来了客人的时候,我父亲才舍得泡上一壶,但是当别人问起谁给你买的这么好的茶叶时,父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亲戚就说,别管谁给寄来的,反正是给你的,放心喝就行了。

过了几个月之后,到了夏天,我们又收到了从同一个地址寄来的包裹,这一次是两盒营养品,又给父亲和母亲买的衣服。

这一次父亲和母亲坐不住了,母亲急得转圈,她说:“这怎么是好啊?咱庄户人讲究盆换盆,碗换碗,咱总不能伸着手等着要人家的东西啊,咱得把这份人情还回去啊。”

可是苦于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姓名,我们也找不到回报的方法,父亲说:“要是相距百儿八十里的路,我走着也得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给咱寄来的。”

母亲说:“老伴儿啊,我想来想去,肯定是咱的亲人寄来的,要不谁能千里迢迢的花大钱给咱寄东西啊?”

父亲似乎在想什么,他点点又摇摇头,欲言又止。

父亲自言自语地说:“那倒是,这些东西花钱不少呢,咱把这份情记在心里,早晚会有还回去的那一天。”

转眼间来到了冬天,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十月初八,我们这里下雪早,天空飘起了雪花,北风呼呼地刮着,就像小刀一样割着脸。

我家里又收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邮递员笑着说:“你们家是不是有在外当官的亲戚啊?你们村里就你家经常收到包裹呢,有个好亲戚是好啊,俗话说摊上三面子好亲戚不算穷汉啊!”

我们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两件厚厚的羽绒服,在90年代中期,在农村里除非那些做买卖的大老板,很少有舍得买羽绒服的,一件羽绒服得五六百块钱,当时我一个月的工资才200来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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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望着羽绒服,他呆呆地说:“我知道是谁寄来的了,肯定是他。”

母亲连忙问:“老伴,你赶紧说啊,你觉得谁给咱寄来的?”

可是我父亲却又不说了,父亲就是这种性格,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母亲这次倒是很坦然,她说:“老伴呀,别管谁给咱寄的,天冷了咱先穿上暖和吧,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父亲和母亲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母亲欣喜地说:“这羽绒服真像火龙丹啊,穿上以后就觉得后背热乎乎的,这羽绒服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很厚实,可是穿上就轻轻快快的,比棉花套子袄舒服多了。”

到了腊月里,我帮着父母置办了不少年货,准备迎接新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这里逢年节,我陪着父母赶了个集,买了两只大公鸡,10斤猪肉,还有两条大鲤鱼。

买回来鱼以后,父亲蹲在水井旁刮鱼鳞,我抱起扫帚扫院子,家里喂了十好几只鸡,虽然用网子圈起来了,可是那些鸡有时会飞出来,院子里有鸡粪。

我扫到大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从胡同东边来了一个年轻人,穿戴不像是村里的人。

我的眼睛有些近视,有点看不清,眯着眼睛也没有认出来是谁。

我抱着扫帚正要转身往家里走,突然这个年轻人喊了一声:“秀芹妹妹,你不认识我了吗?大伯和伯母都在家里吗?”

我仔细一看,眼前的这个青年高大而又帅气,他穿着一件毛呢风衣,黑色的西裤,锃亮的皮鞋。

我认出来了,这是涛子啊!

我把扫帚一扔,我抱着他的胳膊说:“涛子哥,你真帅气,我都认不出你了呀!”

我拉着涛子就往家走,我大声喊到:“爹,你看谁来啦!”

我爹一下子站起身,他手里抱着的大鲤鱼吧嗒掉在地上。

我父亲老泪纵横地说:“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呀?大伯做梦都想你了。”

母亲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她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一把抱着涛子放声大哭。

涛子流着泪说:“大伯,伯母,感谢当年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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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堂屋里坐下,这时父亲急切地说:“涛子,是你给我们寄的那三个包裹对吗?”

涛子笑着点点头说:“大伯,你年纪大了,但是脑子真聪明,我以为你猜不到呢。”

我父亲说:“说实话,头一回儿我收到包裹的时候,我没猜到是你。但是第二次收到包裹,我的心里慢慢就有数了,尤其是第三次,我知道就是你寄来的,但是没见到你,我就没有说出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看我们的。”

说着说着,父亲哭了,他说:“涛子啊,你是个感恩的孩子。”

这时涛子告诉我们,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本来当时他打算和我们说这个好消息,可是当时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他上大学,他就和一个同学约着去了南方打工挣学费。

这4年大学涛子说他一次也没有回老家,每个寒暑假他都在那里打工,要挣出下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以后应聘去了广东的一家大公司,他挣了钱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回报我父母的恩情,但是他知道,我父母都特别耿直而又倔强,要是知道是他给寄的包裹,肯定心里不安,想方设法会把钱给他的。

因此他只好不写名字,只写了他的地址。

当天我母亲还穿着涛子寄回来的那件羽绒服,涛子说:“伯母,羽绒服穿着怪舒服吧,以后我年年都给你买一件羽绒服,让你年年过年有新衣服穿。”

母亲幸福地笑了,她拉着涛子的手说:“孩子呀,你真有良心,伯母没有白疼你。”

我和母亲赶紧去锅屋里开始做菜,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把哥哥姐姐都叫回来,欢聚一堂。

吃饭时涛子子红着眼圈动情地说:“大伯,伯母,哥哥姐姐妹妹,我在你们家吃了六年饭,你们一家人让我永远难忘,每当我在异乡孤独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们,想起在那些贫穷的岁月里,你们给我的帮助,只要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再大的困难也不怕了。”

吃完饭,我们陪着涛子去了他家看了看,在昏暗的堂屋里,涛子从窗户上拿起了一个树枝做成的弹弓,他低声地说:“这是我爹给我做的弹弓,物是人非呀。”

他又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双鞋子,那是一双蓝色的松紧布的鞋,他对我母亲说:“伯母,这双鞋子脚底磨透了,这是你纳的鞋底给我做的鞋子呢,我都记得。”

当晚,我母亲把我们家的小东屋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被褥,涛子在我家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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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涛子才去了他母亲那里,临走的时候,他拿出了一个一个1万块钱的大红包,请我父母收下。

我父亲说什么都不要,临走的时候,我父亲又把这个红包悄悄的放在涛子的手提包里。

送走了涛子,我母亲说:“涛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其实当年咱也没有付出多少,就是一碗糊豆一碗热菜的,给涛子缝缝衣裳补补鞋,可是这孩子一直记在心里呢!”

母亲让我们都跟着涛子学,说别人给我们一点好,我们就得拿出十分的真心对别人,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她的意思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也很佩服我的父母,他们淳朴善良耿直,真心实意帮助了涛子。

好人好报,积善人家必有余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