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这一年的秋天,被两家人的心事切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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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许家的喜。许辉终于坐进一中的教室,这个考了三年还没认输的农村孩子,在张颖的指点下从初中英语补起。许建川借钱接的那半间房,夜里常常亮灯到很晚。三个高中生挤在里面,笑声能透过薄薄的墙壁传出来。素英听着那声音,手里的针线慢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她知道那间房迟早会空,孩子们都会飞走,但此刻的灯火比什么都暖。

另一半是大华家的愁。小玲出嫁那天,三间大瓦房、电视机、缝纫机、一万块彩礼,王家摆出的排场让街坊咂舌。可素英和三梅子坐在酒席上,筷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王大包确实做了三件漂亮事——替小玲从那个窝囊前男友手里要回存款,把新房的钥匙扔到她面前,还四处托人把小玲弟弟的刑期从十五年砸到五年。可陈彬那张脸始终没开晴,嘟囔着埋怨女婿没使够劲。

婚礼上究竟出了什么事?素英没跟任何人说。她只看见小玲敬酒时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用笑盖过去。王大包搂着新媳妇的肩膀,那手势看着亲热,细瞧却像在摁着什么。

许建川那晚回家,站在新接的半间房外头抽烟。屋里许辉埋头背单词,声音嗡嗡的,像夏天最后一批蜜蜂。他想起白天在婚礼上,王大包拍着胸脯说“房子我买了,啥时候结婚看你”。那话听着仗义,细琢磨全是算计。小玲的亲爹都算不过这个包工头,那丫头往后能算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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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英从屋里出来,挨着他站了一会儿。两口子谁都没说话,可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许辉这孩子,考了四年也得让他考。念书这条路慢,慢得像牛车爬坡,可车轮子是实心的,轧过的辙印多少年都在。嫁人那条路快,快得像摩托车窜出去,可拐弯太急是要翻的。

季校长后来跟人说,许建川那天晚上提着一兜子苞米进门,话没说三句就开始讲侄子的分数。第一年二百多,第二年不到三百,第三年三百零二。这数字他背得比自家存折还熟。季校长媳妇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老季,就一个旁听生,桌椅人家自己带。这话不是帮腔,是真被打动了。啥叫一家人?不是血缘拴着的,是半夜想起来心里发热的那个。

小玲回门那天,给素英送来一包喜糖。人瘦了一圈,眼睛倒还是亮的。素英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点头说好,王哥啥都舍得。又问她想不想接着上班,她愣了一下说,王哥不让,说家里不缺那俩钱。

素英没再问。她看着小玲的背影走远,想起这丫头小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的样子。那会儿她想要的,不过是一根红头绳。现在三间大瓦房都有了,可想要什么反倒说不清了。

许辉的英语还是烂,张颖给他补了一个月,总算能把音标认全。那天晚上他忽然问许芳:你说我明年能考上不?许芳没答,指着窗外说:你看我爸。许建川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破自行车,是季校长托人送来的,说给许辉上学骑。车链子掉了,他蘸着柴油擦,擦完了对光看,再擦一遍。

许辉忽然就懂了。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也假不得。王大包一天能办成三件事,可那些事跟这辆破自行车不一样。车链子掉了可以接上,人心要是滑了扣,这辈子都拧不紧。

安城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小玲的瓦房里传出哭声,隔着墙都能听见。许芳后来跟张颖说,那天晚上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去敲三梅子家的门。

她们说什么了?张颖问。

许芳摇摇头。她只记得那天早上,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深的是素英踩出来的,一路往东。浅的是三梅子追上去踩出来的,两道脚印最后并成一道,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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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辉那天起得早,把那辆破自行车擦得锃亮。他骑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半间接出来的房子。雪落在崭新的瓦片上,热气从窗缝里钻出来,把雪花化成一滴滴水珠。

那水珠挂在屋檐下,亮晶晶的,像谁没忍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