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之六:过年,母亲炸制了丰盛的肴馔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豫东平原,王家堂的年,总要在腊月三十的饺子香里,才算真正落了地。北风卷着乡村的寒冷,拍打着糊着一半报纸的窗棂,土墩房里的灶堂里火却烧得通红。母亲系着蓝色粗布围裙,守着一方案板,一双巧手捏起万千滋味,把一年的期盼、一家人的温情,都包进了圆润的饺子里。那时物资虽紧,计划票证拴着米面肉油,可母亲总有办法,用三五斤猪肉、两斤羊肉,配着生产队分的萝卜、白菜、大葱、自己做的粉条、换的豆腐,调出三种鲜味儿的饺子馅,让年三十的午、除夕的夜、初一的晨,都浸在饺子的香里,这香,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更是刻在我心底,一辈子都念着的暖。
一进腊月,年的气息便在我家小院里悄悄酝酿。等到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进入作业状态,便开始忙活着包饺子的事,这是年三十最要紧的活计,从备料、调馅到和面、擀皮、包饺,样样都藏着母亲的用心。案板早早擦洗干净,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作响,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为新年敲打着喜庆的节奏。
我也早早起了床,凑到母亲身边,帮着剥几颗葱、剁几下馅、擀几张皮,小小的厨房里,柴火噼啪作响,蒸汽袅袅升腾,母子俩的身影在案板前交叠,窗外的寒风吹不进半分,唯有满屋的烟火气,裹着即将过年的欢喜,暖透了时光。
那时的肉,金贵得很,三五斤猪肉、两斤羊肉,要省着用,母亲却总能把每一分鲜都发挥到极致,她拌的馅,不干不柴,鲜香浓郁,哪怕素馅,也调得滋味十足,这是母亲的本事,更是母亲的心意:日子再清贫,也要让家人吃上最香的饺子,让年过得有滋有味。
母亲总说,过年的饺子,馅儿要调得讲究,才不枉费这一年的期盼。她早早就备好了三样做馅儿的食材,每一样,都藏着豫东乡村过年的讲究,也藏着母亲对家人的心意。
猪肉萝卜馅,是最家常的鲜。猪肉是父亲从集上买来的。母亲将萝卜切成厚片,在开水里焯过,用蒸笼布包裹,挤干水分,涩气散去,只留清甜。她将剁碎的猪肉与萝卜混在一起,放上几颗切好的大葱和几块生姜,再继续剁,剁好后细细拌匀,撒上适量的盐和五香粉,滴几滴珍贵的香油,再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那声音,均匀、执着,仿佛把一整年的辛劳和期盼,都一点点搅进馅里。不一会儿,猪肉的醇厚与萝卜的清爽交融在一起,鲜香扑鼻,勾得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案板边,馋得直咽口水。
羊肉大葱馅,是年里的稀罕味。羊肉是从村里宰羊的人家用粮食换来的。母亲将两斤羊肉洗净剁碎,将粗壮、辛辣的大葱细细切碎,葱香一下子就漫满了小屋。她把切好的葱花放进肉馅,盐粒、姜末、小磨香油次第落入,馅料渐渐泛起油亮的光。母亲便慢慢搅拌,筷子在盆里划出一圈圈温柔的弧线,肉馅渐渐上劲,葱香与羊肉的醇厚一点点相融, 那香气不烈,却勾人。葱香解了羊肉的膻,羊肉的鲜融了葱的香,搅和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
粉条豆腐素馅,是清清爽爽的鲜。母亲将泡软的红薯粉条剁成小小的段、粒,把自家炸的豆腐干切得碎碎的,还有母亲提前煎好的鸡蛋皮,剁成细粒,将三种食材混在一起继续剁,之后,母亲将素馅在锅翻炒,用少许盐轻调,清鲜适口,她淋上小磨香油,用铁勺搅拌时,粉条裹着豆腐,黄蛋皮缠着粉条,竟搅出了荤香般的丰腴。这素馅是初一早晨迎新春的素净滋味。
调馅的香气,是年的密语。拌好的猪肉馅、羊肉大葱馅、粉条豆腐蛋皮素馅,在三个盆中堆起小山,碧绿的葱花如春草般点缀其间,金黄的姜末闪烁着暖意,而融入其中的那几滴香油,点燃了空气里沉睡的精灵。
拌好的猪肉馅,萝卜的清甜中和了猪肉的醇厚,肉嫩清甜,清爽不腻,鲜香味足。
拌好的羊肉大葱馅,鲜而不膻,油润多汁,越吃越香。
拌好的粉条豆腐蛋皮素馅,素而不寡,清淡鲜香,爽口解腻。
每一种馅、每一种配料的融合,都在诉说家的包容与和谐的古老智慧。那氤氲升腾的香气,就是家的坐标。
和饺子面,是母亲的拿手活。饺子面,是母亲亲手磨的麦面,白得耀眼。母亲将雪白的面粉倒入盆中,和面时,她手腕轻转,温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面粉渐渐聚成团,面团在母亲的掌心下逐渐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揉得面团暄软,光滑筋道。醒上片刻,分成若干块,母亲在案板上撒落薄薄面粉,将一块块面团揉好用手掌按平,从面的中间用手掏个孔,双手握着面上下转圈,把面握成大大的圆,用刀切开,再用双手将面棍揉搓成一样粗细,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剂,一个个按扁,擀面杖滚过,面皮便如满月般圆润,边缘薄得透光。擀成的圆圆面皮,边缘薄、中间厚,包起馅来不烂皮、不露馅。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小擀面杖擀皮,起初擀的皮,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厚薄不均,母亲从不嫌我笨,只是手把手教我,“擀皮要转着擀,手劲要匀。”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慢慢练,面皮也从歪扭,擀到了周正。母亲看着会心的笑了。
包饺子,是母亲爱的仪式传达。包饺子,是母亲的强项,母亲的手指,更是灵巧如蝶翻飞。她一手托着薄薄的饺子皮,一手用小勺舀上饱满的馅料,双手将饺子坯轻轻一折,放在左手大拇指上,右手大拇指、食指指尖从右至左来回捏三遍褶,小巧玲珑的饺子就包好了,有时还包几个带着漂亮花边的饺子。饺子在母亲指尖捏合的瞬间,仿佛封存了整年的辛劳与收获,也注入了对新岁的美好祈愿。
母亲包的饺子,好像被赋予了生命,或如白玉元宝般饱满圆润,或似弯月般轻盈优雅,元宝状的饺子,鼓胀着财富的象征;月牙形的饺子,蕴藏着团圆的期盼。它们静静排列在锅盖上,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又似待放的花苞,煞是好看,每一枚都凝聚着母亲双手的温度,承载着无言的祝福。
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包,可笨手笨脚的,不是馅放多了露了边,就是捏不紧实,煮的时候准会破,母亲笑着摇摇头,拿起我包的“漏馅饺子”,重新捏好,轻声说:“慢慢来,包饺子,急不得,要把馅放进去,捏紧了,才不会散。”
包到一半,母亲会拿出三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硬币,擦干水分,每一种馅放一个,悄悄包进一个个饺子里,这是豫东乡村过年的老规矩,谁吃到这枚硬币饺子,新的一年就会福气满满。母亲包的时候,总故意放慢动作,我睁着眼睛看,却总记不清是哪一个,只盼着年三十中午、除夕年夜饭、大年初一早晨时,能吃到这枚藏着福气的饺子,心里满是期待。
一个个饺子包制的过程,是母亲爱的仪式、爱的传达,盛满了家的温暖与母亲的疼爱,在清贫的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制作,而是一场庄重的家庭仪式,是血脉相连的密码在指尖流淌。
年三十中午,迎年的第一顿饺子。正午,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母亲将饺子轻轻下入沸水中,用勺背缓缓推开。白胖胖的饺子在热气里上下起伏,像一群活泼的白鹅,在水里自在游弋。三四次水开,点三四次凉水即可。
不多时,饺子熟了。母亲将热气腾腾的饺子捞进一个个粗瓷碗里,端上堂屋的饭桌。香气瞬间弥漫满屋,那是猪肉萝卜馅独有的醇厚鲜香,是一年到头最期盼的味道。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顾不得烫嘴,轻轻咬开薄皮,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肉馅香嫩,萝卜清甜,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底。
除夕的饺子,是年夜饭的灵魂。除夕,饺子要包得足够多,两种肉馅不仅除夕晚上吃,过年期间要待客吃,素馅要在初一早晨吃。剩下的馅料,母亲会妥善收着,放到正月初五中午,还能再包一顿,这是日子的俭省,也是年的余味,让新年的欢喜,能多延续几日。
夜幕降临,母亲会在除夕做上六个菜,菜的香满室芬芳,这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餐。接着母亲待锅里的水烧开,就把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沸水翻滚,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转眼便煮得胖乎乎的,捞进瓷碗里,热气腾腾。
当子时的钟声敲响,新年第一缕气息悄然弥漫,饺子便有了它最神圣的使命——成为年夜饭的灵魂。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饺子,品尝着年夜菜,说着家常话,门外传来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年味浓得化不开了。那一盘盘饺子,已不只是果腹的食品,它是团圆,是期盼,是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
除夕的年夜饭,肉馅饺子,虽不是餐桌上的主角,却以其质朴的存在,串联起过去与未来,凝聚着亲情的暖流。我扒拉着碗里的饺子,一心想吃到那枚硬币,母亲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笑着说:“福气不用急,该来的总会来,踏踏实实吃好每一口饺子,日子就会有福气。”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除夕的饺子,便是年夜饭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灵魂。一口下去,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更是刻在心底、一生难忘的乡愁。
除夕的饺子,它象征着更岁交子,辞别旧岁的圆满,迎接新岁的丰盈;它包裹着生活的韧性,提醒我们,无论经历多少风霜,母亲爱的期盼、家的港湾永远在那里守候。
大年初一,素馅饺子的神圣意蕴。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母亲总会早早起身,煮上一大锅素馅水饺。
素饺子,素净。素,是乡里迎春的老规矩,是辞旧迎新的讲究,更是藏满心意与祈愿的载体。寓意着新的一年清清静静、平平安安。
水在锅里翻滚,腾起白白的热气,母亲将饺子轻轻下入沸水中,用长柄勺缓缓推开、轻轻搅动,怕它们粘了锅底。白胖的饺子在热水里上下浮动,像一群安静的白鸥,在清波里自在游弋。水汽氤氲,笼罩着小小的厨房,也模糊了母亲的眉眼,却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待水开三次,点凉水三次,饺子浮起,肚皮鼓胀,饺子熟了,母亲手持笊篱,轻轻捞起一只只圆润的水饺,盛进粗瓷碗里。
她总要先稳稳端出三碗饺子,拿三个蒸馍,恭恭敬敬摆在堂屋祖先牌位前,再放上三双筷子,轻声祭拜。没有华丽的言辞,只默默祈愿祖先护佑全家平安顺遂、幸福安康。三碗素饺,三个蒸馍,盛的是对先人的敬,是对血脉的念,朴素又庄重。
等祭拜完毕,母亲再盛上几碗,吩咐我们端给本族的长辈老人:爷爷奶奶、伯父大娘。一家一碗饺子,两个蒸馍,是晚辈对长者的敬重,是乡里代代相传的温良。先敬祖先,再奉长辈,再是父亲母亲,最后才轮到我们这些眼巴巴盼了许久的孩子。
母亲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素饺子端上桌,没有荤腥的厚重,却有清清爽爽的鲜香。皮薄而筋道,馅软而清香,粉条滑爽,豆腐绵密,蛋皮清嫩。我们围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狼吞虎咽,生怕辜负了这一年一次的珍贵。
一口饺子下肚,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没有大鱼大肉的奢华,却有着最朴素、最踏实的幸福。那是旧时光里独有的味道,是王家堂大年初一独有的香气,是母亲用最平常的食材,做出的人间至味。
那素馅水饺,清淡却不寡味,简单却有千斤分量。它不只是年的味道,更是敬祖、孝亲、守礼的乡土情怀。在清贫岁月里,母亲包的这一碗碗素饺子,把敬畏、感恩与亲情牢牢包在其中,在烟火里传承,在岁月里绵长,成为我心底最神圣、最温暖的年的印记。
母亲包的饺子,一生想念的味道。如今,日子早已富足,山珍海味不再稀罕,可我总在初一清晨,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豫东平原,想起王家堂那些间简陋的小屋,想起母亲剁馅、拌馅、包饺子、煮饺子的身影。
如今,超市的速冻饺子琳琅满目,却总缺了那股子烟火气。超市里饺子皮是现成的,饺子馅是调好的,过年买来自己包,可包出来的饺子总像模子里刻的,少了母亲手上的温度。去年春节,我特意买了三种馅料,买了饺子皮,学着母亲的样子包,面皮在指尖翻飞,却总捏不出母亲包的带着花边的模样,煮出来的饺子有的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馅,像哭肿了的眼睛。
要是母亲还在,肯定还会笑我:“包饺子要用心,手要稳,心要静。”可能她还会像我小的时候,接过我包的饺子,轻轻捏了捏,面皮立刻服帖地裹住馅料,像那时母亲的手拢住孩子敞开的衣领,说:扣严实,别往衣裳里穿风。我忽然明白,饺子不是食物,是母亲把岁月熬成的汤,是寒夜里灶台里的火,是王家堂屋檐下永远暖着的光。
如今,王家堂的土院墙早已翻新成砖墙,土墩房二十年前都拆建成了砖瓦房,可每到过年,我仍会想起那三种饺子:猪肉萝卜的粉红,羊肉大葱的翠绿,粉条豆腐的金黄。它们像三枚印章,盖在我记忆的扉页上,清清晰晰写着“母亲”两个大字。
那时的一碗碗饺子的鲜香,早已不是简单的味道。它藏着母亲的温柔,藏着岁月的清苦,藏着旧年最纯粹的欢喜,在流年里静静飘香,岁岁年年,不曾消散。每当想起,心头便一片温热,那是故乡的味道,更是母亲的味道。
2026年2月22日写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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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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