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到,杭州西湖边那座倒了又重建的雷峰塔,塔砖里还藏着“钱俶造此经八万四千卷”的朱砂墨印,而它的主人,却没睡在烟雨江南,而是被安顿在洛阳北邙山一个叫营庄的小村坡顶上。1996年秋,孟津县送庄镇营庄村的村民翻地,铁锹一碰,两块青石“哐当”响——钱俶的曾孙钱景诜、玄孙钱文楚的墓志露了出来,字口如新,边角还沾着北邙山的黄土。原来从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89)钱俶入葬起,到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整整134年,钱家五代人,全埋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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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早不是什么荒坡野岭。北宋初年,它叫“贤相乡陶公里”,后来地图上慢慢抹掉了,现在只剩营庄村西边那个被推平建花池的土包,村民说底下就是“钱王冢”,早年掏空了,神道碑、石马、武将像,统统不知去向;东边水泥路正下方,是钱俶儿子钱惟演的墓——仁宗朝的宰相,西京(洛阳)留守,《归田录》里欧阳修记得他讲过:“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连“三上读书法”都是从他这儿活学来的。1943年一场大雨,墓室进水塌了半边;1958年修水利,群众进去扒砖,最后剩几层底砖没动。2007年,考古队又在那片地里扫出钱惟演和他几个子孙的墓志,字迹清劲,连盖章用的朱砂印痕都隐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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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俶墓志原石现在洛阳博物馆新馆三楼库房角落的恒温柜里躺着,高94厘米、宽95厘米,53行、每行52字,全文约2700字。可你在网上搜十年,都难找一张它正面的照片。不是没人看见,是真没人认出——早年拓片上“钱弘俶”三个字,被某位老先生硬生生读成了“邓俶”。一个“钱”字写得稍连笔,就让整块墓志在洛阳躺了大半个世纪,没人多看一眼。直到2011年搬迁入库,编号贴上,才重新被翻出来核对。它最早见于清光绪元年(1875)汪鋆的《十二砚斋金石过眼录》,后来罗振玉1911年托人在洛阳存古阁、古董铺子、北邙山老乡家东拼西凑,终于集齐拓片,1914年编进《芒洛冢墓遗文》。那座存古阁,道光二十年(1840)县令马恕建的,收过68块晋至宋的石刻,其中就有这块钱俶志石。民国乱世,阁里石刻从68块掉到40块,再到30多块,志石一度被扔在河洛图书馆院子角落,落满灰。1948年4月洛阳解放,市长杨少桥一声令下,才把它抬进关林庙,再挪进博物馆。

营庄北边是凤凰台村,再往北,小梁村、西山头、东山头,合称“邙山之阴”。那儿埋着东吴孙皓、南朝陈叔宝、后蜀孟昶,还有高句丽泉男生、百济王子扶余隆——都是亡国君王。钱俶也属这一类,但朝廷给他划的地界,偏偏在“阴”区南缘的山脊线上,高敞敞的,风一吹,松涛能翻三里。他不称帝,恭顺北宋三十年;儿子钱惟演又娶了宋太宗女婿家的闺女,把关系织得密不透风。所以他的墓,比陈叔宝弟弟陈叔明那块志石,在风台里埋得更靠南,离“阳”近了一小截。对吧?这种分寸,连风水都得掂量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