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一起聊一聊东汉经学大家,桓荣、郑兴、贾逵。他们同处光武中兴到章帝时期的经学黄金代,同为《尚书》《春秋》之学的扛鼎之人,却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赛道——一个靠“死磕一本书”登顶帝王师,一个凭“不站队”全身而退,一个用“以刚克刚”改写学术格局。
先摆人设:三个顶流,三种打开方式
东汉初年,经秦火战乱,儒家典籍残缺不全,“通经”成了当时最硬核的敲门砖——上可辅佐帝王、制定礼乐,下可开门授徒、名留青史。桓荣、郑兴、贾逵,就是在这样的时代风口上,靠着各自的“杀手锏”出圈,但人设反差拉满:
桓荣:“笨鸟先飞”的幸运儿,把《欧阳尚书》玩成“帝王专属教材”
桓荣的起点,是三人中最低的。他出身沛国农家,年少时和哥哥一起在田间拾柴,别人埋头干活,他却抱着书边拾边读,嘴里念念有词。哥哥嘲笑他:“白费力气,读这些书能当饭吃?”桓荣不辩解,只是默默把“稽古之力”刻进骨子里,日夜不倦,一头扎进《欧阳尚书》的世界里再也没抬头。
他的治学没有太多花哨,不搞“兼收并蓄”,也不参与“今古文之争”,只死磕《欧阳尚书》这一本,把其中的章句、义理嚼得烂熟,甚至能做到“一字不差,句句有典”。更关键的是,他懂分寸、知进退——光武帝刘秀寻访儒雅之士时,他被召为议郎,奉命教授太子(后来的汉明帝),不炫才、不激进,只凭扎实的学识和温和的性子,深得帝王信任。
汉明帝即位后,对桓荣的敬重达到顶峰:亲自到太常府,让桓荣坐在东面,设几杖,召集百官陪侍,自己亲自执弟子礼听讲;甚至在朝会上,多次让桓荣在公卿面前讲解经书,还感慨“得生几晚”,直言“我为孔子,卿为子夏”,把桓荣抬到了“帝王师”的极致地位。后来桓荣被封为太子少傅,得到的车马衣服,他特意陈列在庭院中,对父兄说“此吾稽古之力也”,当初嘲笑他的哥哥,只剩满心慨叹。
桓荣的幸运,从来不是“天降馅饼”:他不贪多、不跨界,把一门学问做到极致,又精准踩中“帝王需要正统经学巩固统治”的风口,用“温和、忠诚、扎实”的标签,成为东汉第一个“经学封侯”的文人,甚至开创了“桓氏经学世家”,世代传授《欧阳尚书》,在京师盛极一时,真正实现了“学而为利”的逆袭。
郑兴:“全身而退”的清醒者,古文经学的“隐形奠基人”
如果说桓荣是“顺势而为”,郑兴就是“逆势守心”。他比桓荣更早出圈,是光武中兴后第一批云集京师的儒雅之士,精通《左传》《周礼》,更是东汉古文经学的先驱——彼时今文经学被立为学官,古文经学只能在民间流传,郑兴却敢公开研究、传授古文经,甚至敢于和今文经学家辩论,气场拉满。
他的学识,一点不比桓荣、贾逵差。光武帝曾让他解读图谶,郑兴却直言“臣不读谶”,当场拂逆帝王之意——要知道,东汉初年,谶纬之学盛行,连刘秀都靠“谶语”登基,敢公开拒绝解读谶纬,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刘秀大怒,当场质问他,郑兴却不卑不亢,据理力争,虽未获罪,却也彻底失去了“攀附权力”的机会。
这就是郑兴的清醒:他治学为“求真”,不为“求官”。他研究古文经学,不是为了迎合帝王,而是为了还原儒家经典的本来面目;他拒绝解读谶纬,不是故意叛逆,而是不愿用“虚妄之说”玷污经学的纯粹。后来,他多次被征召为官,却屡屡推辞,要么任职不久就以病请辞,宁愿闭门授徒,也不愿卷入朝堂纷争和经学门派之争[5]。
很多人说郑兴“懦弱”“不求上进”,但其实他是三人中最通透的:他看透了“经学为权力服务”的本质,不愿让自己的学问成为帝王的“工具”,也不愿陷入今古文之争的内耗。他虽然没有桓荣的富贵,没有贾逵的名气,却默默为古文经学铺路——他的弟子众多,其中就有后来的经学大师杜林,而杜林又传《古文尚书》给贾逵,间接成就了贾逵的学术地位。
郑兴的一生,就像“隐形的基石”:他不追求名利,不争夺话语权,却用自己的坚守,为古文经学保留了火种,让后来的贾逵、郑玄(郑兴后人)有了“接续发力”的资本。他的退,从来不是妥协,而是“学术独立”的另一种坚守。
贾逵:“以刚克刚”的开拓者,凭一己之力“盘活”古文经学
贾逵,是三人中最“刚”的一个,也是最“敢闯”的一个。他出身经学世家,祖父是西汉经学家,父亲贾徽更是精通《左传》《古文尚书》,受家庭熏陶,贾逵从小就博览群书,八岁就能背诵《孝经》《诗经》《论语》,后来师从杜林,深耕古文经学,甚至为《古文尚书》作训诂,学识渊博到让当时的儒者惊叹,留下“问事不休贾长头”的美誉——意思是,不管问什么经学问题,贾逵都能对答如流,永远聊不完。
和郑兴的“隐退”不同,贾逵选择“正面硬刚”:他不甘心古文经学一直被今文经学压制,不甘心经典的真义被埋没,于是主动出击,向汉章帝上书,撰写《春秋左氏传长义》,列举41条理由,论证《左传》比《公羊传》更具合理性,直言“《公羊》理短、《左氏》理长”,意图“夺去《公羊》而兴《左氏》”。
这在当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今文经学早已被立为学官,背后有众多权贵和经学家支持,贾逵的上书,相当于直接挑战整个今文经学阵营。但他的勇气和学识,打动了汉章帝:汉章帝不仅嘉奖了他,还下令让他给“《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讲授《左传》,相当于让古文经学正式走进了官方视野,打破了今文经学的垄断。
即便如此,贾逵也没有停下脚步。后来,今文经学家李育在白虎观会议上,以《公羊》义理驳难贾逵,两人往返辩论,各有依据,堪称东汉经学史上的“巅峰对决”。面对质疑,贾逵从不退缩,他深耕《左传》,作注五十余篇,还融合今文经学的合理之处,取长补短,让古文经学的体系更加完善,也让更多人认可了古文经学的价值。
更难得的是,贾逵不仅治学刚,还懂“变通”:他不像郑兴那样彻底排斥权力,而是借助帝王的支持,推广古文经学;他不像桓荣那样只守一门学问,而是兼收并蓄,让古文经学更具生命力。他的努力,不仅让古文经学在东汉后期逐渐盛行,还影响了后来的许慎、郑玄,为东汉经学“小统一时代”的到来,奠定了坚实基础。
治学、处世、归宿,三种选择三种人生
把三人放在一起对比,就能发现一个残酷又真实的真相:东汉的经学,从来不是“纯粹的学问”,而是“文人与权力的博弈”。三人的治学路径、处世态度,最终决定了他们的人生归宿,也折射出三种截然不同的“文人生存哲学”:
治学:专一 vs 纯粹 vs 开拓
桓荣的治学,是“专一到极致”:一生只攻《欧阳尚书》,不跨界、不争论,把“今文经学”的正统性做到极致,适配帝王“巩固统治”的需求,本质上是“经学为权力服务”;
郑兴的治学,是“纯粹到极致”:深耕古文经学,只为还原经典本真,拒绝谶纬、拒绝妥协,不迎合权力,不参与纷争,本质上是“坚守学术独立”;
贾逵的治学,是“开拓到极致”:立足古文经学,敢于挑战权威,融合今文经学的优势,主动推广古文经学,打破门派壁垒,本质上是“用权力赋能学术”。
处世:顺势 vs 避世 vs 造势
桓荣:顺势而为,懂分寸、知进退,依附权力但不迷失自我,用“温和忠诚”换取富贵与荣誉,最终得以善终,家族兴盛——他是“权力的合作者”;
郑兴:避世守心,不攀附、不妥协,看透权力的本质,宁愿归隐授徒,也不愿让学问成为工具,最终默默无闻,却守住了学术的纯粹——他是“权力的旁观者”;
贾逵:造势而上,敢挑战、善变通,借助权力的力量,推广自己的学术主张,打破垄断,最终名留青史,改写了经学格局——他是“权力的改造者”。
归宿:富贵 vs 平淡 vs 不朽
桓荣:官至太子少傅,封关内侯,深受两朝帝王敬重,子孙世代传承经学,成为东汉最显赫的经学世家,实现了“学而优则仕”的终极理想,一生富贵荣华[3][4];
郑兴:多次被征召,却始终游离在朝堂之外,闭门授徒,著述虽多却大多散佚,名气远不如桓荣、贾逵,一生平淡,却为古文经学埋下了火种[4][5];
贾逵:官至侍中,深受汉章帝信任,著述等身,不仅完善了古文经学体系,还推动了今古文经学的融合,影响了后世千年的经学发展,实现了“学术不朽”[2][5][7]。
人生没有“最优解”,只有“最适合”
世人多评判三人的“高低”:赞桓荣“幸运”,贬郑兴“懦弱”,夸贾逵“勇敢”。但其实,他们三人,从来没有“谁优谁劣”,只有“谁更适配自己的初心”。
桓荣看似“躺赢”,实则一生都在“依附权力”:他的经学,必须适配帝王的需求,他的言行,必须符合帝王的心意,虽然获得了富贵,却也失去了学术的“自主性”——他的学问,最终成为帝王巩固统治的工具,而非真正的“传道授业”;
贾逵看似“不朽”,实则一生都在“卷入纷争”:他为了推广古文经学,不得不和今文经学家反复辩论,不得不借助权力的力量,虽然实现了学术理想,却也始终被“门派之争”“权力博弈”裹挟,未能真正静下心来,纯粹地研究经典;
而郑兴,看似“平淡”,却真正做到了“学术独立”:他不依附权力,不迎合世俗,不参与纷争,只为坚守自己的治学初心,只为还原经典的本真。他虽然没有富贵,没有名气,却守住了文人的风骨,守住了经学的纯粹——他的学问,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只属于他自己,属于“真理”。
东汉的经学舞台,桓荣、贾逵是“台上的主角”,光芒万丈;而郑兴,是“台下的清醒者”,默默坚守。他们三人的选择,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文人的价值,从来不是“依附权力获得富贵”,也不是“挑战权威获得名气”,而是“无论身处何种乱世,都能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学问的纯粹”。
尾声:经学落幕,风骨永存
东汉末年,党锢之祸兴起,经学逐渐衰落,桓荣的经学世家逐渐没落,贾逵的学术主张也被后来的郑玄进一步融合发展,而郑兴的名字,更是渐渐被世人遗忘。
但他们三人,用自己的一生,书写了东汉文人的生存智慧:桓荣的“顺势”,告诉我们“变通”的重要性;贾逵的“开拓”,告诉我们“勇气”的价值;郑兴的“坚守”,告诉我们“纯粹”的可贵。
“坚守初心,不负自己”,才是最长久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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