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在新义州火车站,不再往前开了。

车厢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拎着行李往下走。我看看表,上午十点整。来接站的朝方人员说,要等两个小时左右。

两个小时。在这个火车站里。

站台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对面是一排苏联风格的站房,米黄色的墙面,绿色的窗框,顶上有颗红星,颜色已经有些斑驳。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不怎么说话。

不能出站。只能在站内活动。

这就是新义州——从丹东到平壤的第一站,也是所有外国人进入朝鲜的必经之地。从这里开始,手机信号会消失,时间会变得很慢,世界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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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检还没开始,先吃饭。

候车室旁边有个不大的餐厅,几张方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服务员穿着传统韩服,浅粉色上衣,深蓝色长裙,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她们会说简单的中文——“坐”“吃”“好吃”。

饭菜已经摆好了。每人一份:一碗米饭,一碗泡菜汤,几碟小菜——辣白菜、凉拌豆芽、腌萝卜条,还有一块煎鱼。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

同行的游客里有人嘀咕:“就吃这个啊?”

我看看旁边那桌的朝鲜旅客,他们面前也是同样的饭菜。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正小心地把鱼刺挑出来,喂给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吃得慢,女人也不催,就那样耐心地等着。

米饭很香。辣白菜脆生生的,带着朝鲜特有的那种鲜辣。我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碗筷放好,想起刚才那位母亲的耐心,忽然觉得这顿饭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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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大家散在站台上溜达。

月台中间有个小卖部,木制柜台,玻璃橱窗,像中国八十年代的供销社。里面摆着各种零食:包装简陋的饼干、五颜六色的糖果、瓶装的汽水、还有一种看起来像膨化食品的东西,袋子鼓鼓的,印着朝鲜文。

游客们围过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导游在旁边翻译价格——不贵,人民币几块钱。有人买糖果,有人买饼干,还有人买那种膨化食品,撕开一尝,说“有点像小时候吃的虾条”。

小卖部的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不太会中文,但会笑。每卖出一样东西,她就点点头,笑一下,用朝鲜语说句什么。导游说,她在说“谢谢”。

我买了两瓶汽水。玻璃瓶的,没有标签,汽很足,甜味淡淡的,有点像老家的橘子汽水。喝完要把瓶子还回去,大姐接过空瓶,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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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有一排军人。

他们就站在那里,三四个,穿着深绿色军装,戴着大檐帽,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很低。

导游提前打过招呼:不能拍军人,不能拍军哨点。

有人忘了,或者根本没当回事。举起手机,镜头刚对准那个方向,一个穿便装的人就走过来了。不是军人,但一看就是工作人员。他用中文说:“手机,看一下。”

那位游客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划了几下,把那张照片删了。然后说了句什么,导游翻译过来:“第一次,警告。再拍,手机没收,或者罚款两千。”

两千人民币。在朝鲜,那是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游客连连点头,接过手机,再也不敢乱拍了。工作人员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整个过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看那几个军人,他们依然站在那里,站得笔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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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检还要等一会儿。大家回到候车室坐着。

候车室不大,长条木椅,坐满了人。除了我们这批游客,还有不少朝鲜人——穿深色中山装的干部,背大包的小贩,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不像中国火车站那样嘈杂嘈杂。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不是金日成,也不是金正日,而是一幅风景画——朝鲜的名山,长白山的某个角度。画框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一个朝鲜小男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妈妈在后面轻声喊他。跑过我身边时,他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我冲他笑笑,他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继续跑,笑声在候车室里回荡。

没有人嫌他吵。连那几个严肃的军人,目光扫过来时,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安检开始了。

大家排队,一个一个进。查护照,查签证,查行李。工作人员很仔细,但也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没有传说中的刁难,就是例行公事。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我的包。看到里面有几包中国的零食,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想,不会要没收吧。

结果他把零食放回去,合上包,递给我。然后说了句朝鲜语,旁边的导游笑了。我问她说什么,她说:“他说,欢迎你来朝鲜。”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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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站台上时,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火车重新发动,慢慢驶出新义州,向平壤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远山。有人在窗外干活,有人在路边走,有牛在田里拉着犁。

车厢里安静下来。大家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我摸摸口袋里的那两张汽水瓶盖——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火车咣当咣当响着,窗外的朝鲜在后退。

新义州火车站越来越远。那两个小时,也跟着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