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天的上海,夜色刚刚落下帷幕,黄浦江边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东湖宾馆的屋檐。屋里灯光温暖,毛主席和几位元帅刚结束一天的行程,正准备用晚饭。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晚上,一通电话悄悄打乱了某个人的行程——电话那头没有透露太多,只留下一个地点和一句话:“请周先生务必前来。”
对于熟悉那段历史的人来说,1950年代后期的这些小片段,常常像被折叠起来的书页,只有被轻轻翻开,才看得见里面的光影。这个夜晚的主角之一,是后来被毛主席反复点名、要求他“继续争鸣”的历史学家周谷城;另一位,则是始终关注文化思想领域风云变化的毛主席。
很多年以后,人们回头看,会发现两人的缘分并非始于那一通电话,也并非止于那一刻的相聚。他们之间,有课堂上简单的一句问话,有重庆谈判会场外的紧紧一握,也有游泳池边关于“赵充国”和“真理”的那一段闲聊。
有意思的是,那句“关公姓什么”的玩笑话,恰恰出自这样一条绵延数十年的交往线索之中。
一、两位“教书先生”的缘起
时间如果往前拨回到1921年,地点换到湖南长沙,毛主席和周谷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识,是在课堂与书本之间完成的。
当时的周谷城,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担任的是历史方面的课程,一身布衣,手里总是夹着书本,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教书先生”。毛主席的身份则稍有不同,他是第一师范附属小学的教导主任,经常穿梭在教室与操场之间,既要管学生,也要负责教学安排。
两人真正拉近距离,还是因为书。周谷城的宿舍书架挤满了各种中外典籍,从《史记》到《社会问题论》,从经史子集到新思想的译本,应有尽有。毛主席登门做客时,目光很快停在了一本并不起眼,却在当时颇为“敏感”的书上——《资本论》。
“谷城啊,你在读这种书?”毛主席带着几分关切,也带着试探。
周谷城听了,只是笑笑,轻声回了一句:“也就随便看看。”看似淡然的一句话,却把彼此的心思微妙地拉近了几分。毛主席没有再追问,但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在那样一个旧中国的年代,两人都只是一所学校里的普通教员。课桌、粉笔、油灯和成摞的书,是共同的生活背景。不同的是,道路已经悄然分岔:毛主席逐渐走向革命运动的前台,投身组织工人农民;周谷城则坚守在教育和学术的园地里,选择通过“教书育人”的方式去思考救国之路。
然而,不管外在身份如何变化,两人对读书、对知识的重视始终相通,这也为后来几十年的往来埋下了伏笔。
到了1945年夏天,他们的再见,就已经不再是校园里的“同事叙旧”,而是在战与和交织的历史节点上重逢。
1945年8月28日,毛主席为了争取和平,冒着巨大的风险,从延安飞往重庆,参加国共谈判。当时的局势复杂多变,很多人都清楚这一趟并不轻松。就在各种目光聚焦于谈判桌时,会场外却悄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谷城。
此时的他,已经是大学教授。听说毛主席来到重庆,周谷城几乎没犹豫,早早赶到现场等候。人群中,他站在边上,脸上既有激动,也有压抑不住的期待。在毛主席走近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迎上去:“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谷城啊!”
毛主席看了他一眼,立刻就认出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周谷城脱口而出:“您胃出血的毛病,现在怎么样了?在这边可还习惯?”一个是革命领袖,一个是学者教授,话题却落在旧疾和生活起居上,真诚而朴素。
毛主席捏了捏他的手,笑着说:“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天生的‘贱’胃,只要能吃上一口饭就行。就是病了,只要扛起枪做这‘土匪’,啥毛病都好了!”
几十年不见,仍然能从身体小毛病聊起,这种亲近感往往最打动人。两人选择的道路不尽相同:毛主席已经站在革命洪流的前端,周谷城则在书斋与讲堂中坚持“教育救国”的路线。但在这一刻,他们更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彼此惦念,彼此记得。
二、中南海畔的游泳与“赵充国”
到了1956年,中国的科技文化事业迎来一个关键节点。那一年,毛主席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鼓励知识界、文化界不同观点的交锋和讨论。在这股风潮中,周谷城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毛主席的视野里。
那段时间,周谷城正在北京参加一次文艺座谈会。一天,他接到通知,说毛主席请他到中南海一叙,对方没做过多解释,只说“有事相谈”。周谷城心中大概已经有数,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着,便跟着工作人员进了中南海。
出乎意料的是,来到住所门口,他看到的毛主席并不是穿着中山装坐在书桌前,而是披着浴衣,刚从游泳池上来,头发还微微带着水气。这一幕,让周谷城略微一愣,又忍不住在心里一热——这样的接待方式,分明是把他当成老朋友,而不是客套往来的“专家学者”。
毛主席招呼他到泳池边的凉棚下坐下,先随意拉了几句家常,问问近况,又聊了几句书和教学,气氛不紧不慢。周谷城正琢磨着毛主席请自己来的具体原因,耳边忽然传来一句略带调侃的话:“谷城会游泳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周谷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这样的动作,难免显得有些好笑。毛主席看在眼里,露出疑惑的表情,还等着他解释。
周谷城这才回过神,赶紧笑着说:“小时候在老家学过一些,这么多年没下过水了。现在上了年纪,估计不行了。”
六十多岁的毛主席,显然比五十多岁的周谷城更有底气,对“年龄”这件事也不太在意。他爽朗地笑起来:“我六十多岁,不照样游得很欢?不要被年龄束缚,下水试一试嘛。”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周谷城也不好推辞,只好换上已经准备好的泳衣,下水去试。刚下水的感觉,果然和记忆里差了不少,他在浅水区慢慢活动,动作有些笨拙,费了不少力气,才一步步挪到毛主席身边。
等到了近处,他喘了口气,打趣说:“我这个人,既不能深入浅出,也不能由浅入深,实在是比不上主席啊。”这句话表面是笑谈,其实透出的是一个书生对自己行事方式的自嘲——看问题不够“彻底”,下水也是如此。
两人重新回到凉棚坐下时,毛主席点上了一支烟,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他真正关心的东西——思考与争论。为了说明自己的看法,他提到了一个汉代人物:赵充国。
赵充国是西汉名将,以屯垦戍边著称。他在河西一带实行屯田,士兵一边戍边,一边耕种,兼顾军事和生产。当时这种主张并不被普遍接受,很多人质疑,也有人反对。但随着时间推移,现实一步步证明了这套办法的有效。等到边境局势稳住,赵充国的建议才逐渐获得认可。
毛主席缓缓地说起这个故事,最后点明:“真理总要通过不断争论被人接受,开始可能不被理解,甚至被质疑,可终归要回到正确的结果上来。”
周谷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毛主席是在借古说今。所谓“百家争鸣”,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允许不同意见在碰撞中逐渐接近真理。学术上,逻辑与辩证的交锋;现实中,对方针政策的不同看法,都需要这样一个过程。
这一番谈话过后不久,就出现了那篇后来引发不小反响的文章——《形式逻辑与辩证法》。文章刊登在《新建设》杂志上,周谷城在文中,对当时部分苏联逻辑学著作中的观点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不少意见直指要害。
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下,中苏关系尚处在友好阶段,对苏联学说的质疑声并不多见。周谷城的文章很快引来不少学者的反驳甚至指责,有人觉得这过于“顶风”,也有人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1958年秋天的上海,毛主席特意把周谷城叫到身边,拿出那本《新建设》,当着他的面,说得非常清楚:“你写的这篇逻辑论文,我看了。写得很明确,很好。你要继续争鸣下去!”
这一句“继续争鸣”,既是肯定,也是期望。对于一位学者来说,这样的支持不啻于一剂强心针。也从侧面说明,“百家争鸣”在毛主席心里并不只是简单的宣传语,而是真正希望知识分子用自己的思考去参与时代的讨论。
三、西子湖畔的雪夜与“关公姓什么”
如果说中南海泳池边那一段对话,是毛主席和周谷城围绕“真理与争论”的一次深入交流,那么1958年冬天的那场雪夜相聚,则更像是一场兼具雅趣和深意的小型聚会。
这一年的一月,上海难得遇上一场大雪。雪花连着几天落在屋顶和梧桐树上,把城市装点得安静而陌生。身在复旦大学的周谷城,在这样的天气里反而生出几分兴致。校园里的梅花在寒风里含苞,松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夜色下看去,别有一番味道。他有时披件外衣,独自在雪地里走一圈,把这些景象默默记在心里。
就在这样一个夜晚,他正准备出门走走,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听筒那端,声音不算高,却显得很郑重,只说明请他立刻前往东湖宾馆,没说是谁,请也没解释理由。
周谷城略一思索。东湖宾馆不是普通场所,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加上对方的口气,他大概心里有了猜测,却也不便妄下结论,只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到了东湖宾馆门口,他才发现现场布置颇为认真。一辆车已经等在那里,上海市公安局局长亲自出面迎接,还带着一队工作人员。周谷城刚想问个明白,就被请上车,车轮转动起来,他在路上才得知:毛主席正在杭州西子湖畔,特地请他过去一起赏景谈话。
得知原因后,他轻声笑了一下:“原来雪夜里有兴致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那种被“点名相邀”的心情,既感到荣幸,也带着一丝不易言说的感慨。
很快,专机把他送到杭州。等他赶到湖边时,已是深夜。湖面尚未完全结冰,雪花落在水面上,又迅速融化,岸边黑白交错,灯光在远处若隐若现。这次聚会,并不只有毛主席和他两人,郭沫若、周世钊等文化界、学界的老友也已经提前到了。
意外的是,现场气氛却有些拘谨。几位都是知名学者和文化人物,各自在领域里声名不小,可久未相聚,加上身份、场合的变化,大家一时间反而都不开口。屋里灯光很亮,茶水在桌上微微冒着热气,人却有些沉默。
这种时候,往往需要有人打破僵局。毛主席看着大家沉默不言,忽然笑着发问:“诸位,可知道关公姓什么?”
这话看似突兀,却又刚好抓住了大家共同的文化记忆。关公,谁不知道?桃园三结义、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义释曹操,《三国演义》里家喻户晓的人物。有人心里一动,却又觉得问题太简单了一点。
周谷城忍不住率先应和:“关公,不就是姓关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有点疑惑,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幼稚。
毛主席听完,爽朗一笑:“不对。”一句“不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眼神纷纷集中到他身上。
随着笑声响起,屋里的拘谨气氛迅速被打散。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开始小声讨论起来。有人开始回想各种版本的《三国志》与野史演义,有人则从地名、谱牒上去猜测。有的说关公原本不姓关,可能另有其姓;也有人提到坊间传说,说关羽本姓“冯”,因为杀了人逃亡,才改姓关,隐姓埋名。
这些说法,在史学界原本就有争论,材料也并不完全一致。毛主席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带有一点“抛砖引玉”的味道。他没有急着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慢慢把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历史与文化讨论。
等大家你来我往说得差不多了,现场早已不见刚开始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颇为热烈的交流。有趣的是,这个看似轻松的问题,其实暗含一个耐人寻味的意味:有些历史人物,在后世被附会、被神化,名声越来越大,细节却越来越模糊,甚至连姓氏都变得众说纷纭。流传的故事越多,真实的轮廓反而越难辨认。
这一晚,在西子湖畔的深夜,小小的提问帮大家解了围,也再次呈现出毛主席那个一以贯之的习惯——用一个“历史小话题”,引出一连串关于人、关于时代、关于思想的讨论。周谷城坐在一旁,安静地参与,也默默记下了这个场景。对他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一次雪夜“被邀请”的惊喜,更是一次知遇与信任的延续。
四、最后的相见与未完的书稿
毛主席和周谷城之间的交往,并不仅限于几次谈话和一次雪夜之约。到了1960年代,中苏关系的变化、国内政治气候的起伏,都对知识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两人的联系仍断断续续地延续着。
1965年,地点又回到了上海。这一次,不是东湖宾馆,也不是西子湖畔,而是一座老式洋房。楼体略显陈旧,院子里栽着几棵老树,树影随着风在墙上轻轻晃动。屋内摆设简单,一张桌,一个茶几,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旧体诗词、哲学著作,还有不少史学作品。
那段时间,毛主席在上海小住。有一天,他在报纸上偶然看到一首词,词的内容和格调引起了他的兴趣,落款却不是那些熟悉的成名诗人。稍一打听,发现这首词与周谷城有关,于是便顺势发出邀请,希望再谈谈旧体诗与哲学问题。
不久之后,两人再次面对面坐在一起。一壶茶慢慢续上,话题则在古典诗词与哲学思考之间来回穿梭。毛主席说起旧体诗的神韵与节奏,又提到个人对历史兴衰的感受;周谷城则从史学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理解,用典自然,言辞平和,却分得清轻重缓急。
那一下午,两人时而讨论文字的斟酌,时而聊到哲学命题的抽象难题。屋外的光线从明到暗,茶从热到温,气氛却一直轻松而专注。有旁观者回忆,两人的相处,很像多年前在长沙校园里那样——不同的是,肩上的责任已截然不同,经历的风雨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遗憾的是,谁都没有想到,这次见面,会成为二人一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聚。历史的车轮很快滚入一个更加复杂的阶段,文化领域的风向急剧转变,许多学者、教授被卷入风暴之中。
周谷城也不能幸免。他的名字从报纸和会议记录中消失,多出现在一些完全不属于学术的场景里。某一天,他被安排到“牛棚”里劳动,手中不再是史书,而是石灰、泥浆,面对的也不再是学生和听众,而是一间间简陋的房舍。
在这样的环境中,外界的一些消息,往往只能通过零碎的传闻或别人的口头转述传进来。有一次,当他在劳作间隙,听到有人提起毛主席在讲话录音里提到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静静听着那几句话。
录音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周谷城的《世界通史》还是要让他接着写下去的,他还没写呢。”
这句话听上去很简单,却包含了太多东西。《世界通史》是周谷城的重要学术构想之一,试图以中国学者的眼光来写世界历史,结构宏大,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那时的他,却被迫停下笔,远离书桌。
毛主席在这样的场合,还记得这部还没写完的著作,点名要让他接着写下去,这对于正在“牛棚”劳动的周谷城来说,意义自然不同。有人说,当他听完这段录音时,没有流露太多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弯下腰继续干活。可清楚他性格的人,大概能想象到他心里的复杂滋味。
他们之后再没有机会面对面坐下来说话,中南海畔、黄浦江边、杭州西子湖畔留下的那些对话和笑声,就那样停在了时间的某一页上。
从1921年长沙校园里的教书先生,到1945年重庆谈判前的握手寒暄,再到1950年代中南海的游泳谈学、杭州雪夜的关公趣问,直到1960年代那座上海老洋房里围绕旧体诗和哲学的对话,两人的交往横跨四十多年,穿过了旧中国的积弱岁月,也穿过了新中国早期的波折与探索。
关公到底“姓什么”,历史至今仍无定论,各家说法不一;但毛主席在那个雪夜抛出的这个问题,却让人看到一种别样的用心:用历史人物的细节,引出对记忆与真相的追问;用轻松的小话题,把沉甸甸的时代背景巧妙地揉进闲谈之中。
而周谷城这个人,从当年书架上的《资本论》、课堂上的史学讲义,到《形式逻辑与辩证法》引发的争议,再到《世界通史》未竟的篇章,他身上所承载的,既是一个学者的坚持,也是那个年代知识分子在风云变幻中不得不面对的命运轨迹。
“你要继续争鸣下去”这一句话,与“《世界通史》还要让他写下去”遥遥相应,从学术争鸣到通史宏篇,从百花齐放到风雨飘摇,串起的是同一条线:在时代的剧烈震荡中,思想的火种不应被轻易熄灭,知识的积累也不应无声中断。
在这一点上,两位“教书先生”虽身处不同位置,却始终有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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