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一个夏夜,西安一位在渭河边住了几十年的老工人,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他推开窗户时,泥黄的河水已经漫到了街口。家里人慌乱收拾东西,他嘴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要不是上游那座三门峡大坝,哪会闹成这样。”多年之后,到了2003年的渭河大洪水,这种不满在西安城里集中爆发,很多人把矛头直接指向三门峡,认为那座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坝”的工程,已经成了压在自己头上的一块石头。
有意思的是,在不少老一辈人的记忆里,三门峡大坝刚被提出时,几乎是“民族振兴”的象征。治住黄河、发电兴工、扭转几千年水患,听上去多么振奋人心。可几十年下来,这座大坝却成了一个绕不开的争议话题。赞扬的人,强调它对黄河下游的保护;批评的人,则指着上游的淤积和洪水,直言它“早就该炸掉”。
要弄清这座大坝究竟算不算败笔,不得不从建坝之前那条脾气暴躁的黄河说起。
一、黄河决心:从“地上河”到“大手术”
1950年代初,新中国刚刚成立,全国到处都在恢复生产和重建秩序,但黄河问题几乎年年挂在中央的案头。黄河素有“悬河”之称,下游河南、山东一带的河道高出两岸地面几米甚至十几米,“地上河”的名头并不是形容,而是实打实的危险现实。
几千年来,黄河多次决口改道,黄泛区百姓“靠天吃饭”的同时,还要提心吊胆地防着水。从清末到民国,治理黄河的方案不少,但无论是筑堤,还是分洪,更多是“头疼医头”的权宜之计,很难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头几年,中央对黄河的态度发生明显变化,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守”,而是提出要系统治理。
1950年后,水利部门组织大规模勘察,很多水利专家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如果要来一次大的“手术”,应该在哪动刀?就在这个背景下,工程师王化云提出了一个看上去既大胆又诱人的设想——在黄河中游三门峡地段建一座大坝,拦洪蓄水、拦沙发电,一举数得。
这个设想,不是纸上谈兵。三门峡地势狭窄、岩体坚硬,是天然的“锁喉要地”。在当时的技术条件和思想氛围下,这里的确是大坝选址的热门区域之一。只不过好景不长,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全国工作重心迅速转向抗美援朝,黄河大坝计划只能按下暂停键。
战事告一段落后,黄河治理重新被提上日程。1952年前后,中央决定认真推进三门峡水利枢纽的相关论证,并主动邀请苏联专家参与。这在当时很正常,新中国百废待兴,与苏联的合作几乎渗透到各个领域,水利工程自然也不例外。
苏联专家和中国水利部门联合勘察之后,给出的结论非常明确:三门峡是修坝的上佳位置,特别适合拦洪拦沙。问题在于,他们的治河思路非常“猛”,有人提出过一个近乎极端的设想——通过大坝在三门峡把黄河“拦死”,彻底把下游洪水的隐患压下去。
听上去很美,代价却极其惊人。一旦严格按照这种方案执行,黄河上游大片地区将变成库区,“八百里秦川”中相当一部分都可能被水淹没,老百姓被迫整体搬迁。更麻烦的是,极端调整水量对下游生态到底会带来哪些连锁反应,当时并没有足够的经验可供借鉴。
这一点,在后来的讨论中被反复提起。治理黄河谁都想,但要不要以淹没大片良田、动迁大量人口为代价,决策层心里并不是没有顾虑。苏联专家的设想更像是“宁可过、不可欠”的强力方案,而中国方面则希望在控制风险和减少损失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经过反复权衡,中央否决了以“截断黄河”为核心的极端方案,紧接着又把目光转向邙山一带,试图寻找替代位置。但邙山地质条件、控制能力、工程量等综合算下来,并不比三门峡更好,投资却要的钱不少。这样一对比,邙山方案也被放弃,三门峡重新回到桌面中央。
二、决策与代价:三门峡大坝的诞生
1954年,苏联再派出7名专家赴黄河流域进行详细考察。中国方面提出明确要求:能不能在尽量少迁移人口的前提下,做到既控制洪水又兼顾发电?换句话说,希望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苏方专家组的组长科洛略夫态度很直接,他认为,不大量迁移人口还想靠大坝完全解决下游洪水问题,这样的要求不现实。如果要通过大坝彻底把下游的洪水压住,就必须付出上游被淹、人口搬迁的代价。在他的逻辑中,这是一个“必然付出”,没有第三条路。
正因为双方在这点上的认识差异,三门峡方案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折中的味道:既想治住黄河,又不愿意“伤筋动骨”到不可接受的程度。最后敲定的方案,是在三门峡修建大坝,同时配套进行黄土高原的水土保持工程,试图从源头减少泥沙,再靠大坝来进行调节。
从技术文献上看,这个设计并不是完全不合理。但问题在于,当时无论是对泥沙淤积的长期演变,还是对上游实际淹没的范围估计,都带有明显的乐观倾向。一些反对或保留意见,在当时并没有占到主导地位。
1955年前后,为配合未来的库区形成,陕西境内已经开始筹备移民工作。很多生活了几代人的村落,被划入未来库区,农户不得不搬迁。对这些人来说,三门峡大坝是一个抽象的“国家工程”,但搬家、离乡、离开祖坟,却是直观的痛感。很多人从一开始就带着抵触情绪,这在地方档案和口述史中都有体现。
到了1957年前后,大坝主体工程正式开工。围绕建坝的争论,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陕西一些干部和技术人员仍反复建议:能否在本省加大水土保持的力度,把黄土高原“捆住”,从源头减少泥沙,而对大坝建设的节奏放缓一点,别太急?然而,在那个把大型水利视为象征性成就的年代,这种谨慎意见往往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苏联专家的态度一直很坚决:水土保持和修建大坝并不冲突,但大坝是黄河治理的关键一环,不能轻易动摇。带着这样的判断,三门峡工程一路推进。主体结构的修建速度非常快,仅仅用两年多时间,一个庞然大物就横亘在黄河中游。
建成之初,三门峡工程的宣传口径极为高调,“天下第一坝”的说法广为流传。报纸上、画报里,常能看到大坝蓄水、闸门喷涌的照片,这在当时确实让不少人热血沸腾。治住黄河,这是多少代人的梦想?现在似乎看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成果”。
然而,真正的问题,刚刚露出端倪。
三、淤与改:一次又一次的“亡羊补牢”
大坝建成后,真正的麻烦来自一种看不见却极有分量的东西——泥沙。黄河被称为“世界含沙量最高的大河之一”,不是没有道理。黄土高原上雨打一场、风刮一下,就能把大量泥沙卷入河道,这些泥沙一旦被拦在水库里,后果就非常棘手。
为了减轻下游河段的淤积,苏联专家提出一个看上去很“干脆”的主意:把三门峡大坝原设计的底部泄流孔全部封堵,让泥沙尽可能沉积在库区中上部,减少下游“地上河”抬高的速度。这样的思路在纸面上确实能成立,下游受益非常直接。
问题在于,泥沙不是凭空消失,只不过从下游搬到了上游。泄流孔关闭之后的短短一年半时间里,潼关至三门峡河段居然堆积了大约15亿吨泥沙。这个数字在技术报告中看似冷冰冰,放在地图上看,却意味着整个河床被生生抬高,部分河段的水位已经逼近两岸居民点。
如果照这个速度继续发展,八年左右,整个水库就能够被泥沙填满,三门峡工程变成一个巨大的“沙盆”,蓄水、防洪、发电等作用都会极大受限。更糟糕的是,库区沿岸不少城市和村庄,已经出现明显的被淹风险。上游地区本来指望大坝带来好处,结果首先感受到的是压力。
面对这种情况,中央层面不能不高度重视。周恩来总理亲自到三门峡现场考察,召集各方专家反复开会讨论。会上意见并不完全一致,有人提出了一个很极端但也很直接的建议:“索性把大坝炸掉,让黄河恢复原状,泥沙继续往下走。”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这个设想一抛出来,场面一度很尴尬。炸掉大坝当然能在短期内解决上游淤积和水位抬高的问题,但这么做的代价惊人:前期巨额投资付之东流不说,几十万已经迁移的群众又该如何安置?下游“地上河”重新抬头,黄河下游的洪水风险还会再次压向河南、山东。
周总理的态度是,在已经形成的既成事实面前,不能轻易走向“推倒重来”。大坝既然存在,就要想办法在最大限度上发挥它的功能,寻求技术调整,而不是一刀切的否定。他也明确指出,大坝虽然给上游带来新的问题,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住了下游洪灾,这一点不能完全抹杀。
在这样的思路下,三门峡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改建。专家们提出新的设想:在大坝上开出两个高程在290米左右的高位泄流孔,让泥沙在一定水位时能被带到下游,而不是全部堵在库区。听上去不过是“打两个孔”,实际工程量和技术难度却不小。
在已经完工的混凝土大坝上“开孔”,必须保证结构安全,这就好比在一堵已经承重的墙上开门,既要开得够大、位置合适,又不能让整栋房子出问题。这一轮改建整整干了三年,才算告一段落。改完之后,大坝有了一定“排沙”能力,上游淤积情况确实得到一些缓解。
然而问题并没有结束。高位泄流孔打开后,黄河奔腾的洪水把大量泥沙再次带往下游,下游虽说不至于立即回到过去那种险象环生的状态,但泥沙负担明显加重。于是治理黄河的矛盾变成一个新的平衡难题:上游不能堆沙堆到威胁城市和良田,下游也不能重新变成危险的“泥沙库”。
1969年前后,中央在总结前一阶段运行情况后,又一次启动三门峡的二期改建。会议讨论后确定,在280米高程再增加八个导流孔,同时对前后河床进行整治,让泥沙运移路径更顺畅一点。这样的调整,试图通过多层次、多孔位泄流,把“蓄水、防洪、排沙”三个目标重新协调起来。
经过二期改建,上下游的矛盾阶段性缓和。泥沙淤积不再像最初那样迅猛,库区的安全性有所提升,下游也勉强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状态。不过,从工程运行角度看,三门峡已不再是当初设计图纸上的那个“理想大坝”,而是一个不断被修修补补的折中产物。
更加麻烦的是,即便经过多次改造,上游河床随着时间推移仍然缓慢抬高。河道本身像一个被一点点填高的槽,遇到极端降雨时,留给洪水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只要某一年雨水偏多,就可能逼近临界点。这种情况,为后来渭河流域的那场洪水埋下了隐患。
四、洪水与质疑:西安居民口中的“早该炸掉”
时间来到21世纪初。黄河治理整体上比几十年前稳定许多,但局部问题仍然存在。2003年,陕西多地持续遭遇强降雨,渭河主干流及支流来水猛涨,叠加地形和河道条件,洪水压力短时间内集中释放。
就在这一年,渭河流域发生了严重洪灾,部分河段水位暴涨,局部地区出现倒灌现象,两岸不少村镇被淹,直接经济损失在10亿元左右。西安周边地带,河水漫过堤岸,街道积水、房屋进水、交通中断,许多住在低洼地区的市民记忆格外深刻。
在这种情况下,情绪往往会寻找出口。大坝位置在上游,渭河又汇入黄河,不少人顺着直觉就把矛头指向了三门峡。有人认为,大坝抬高了黄河中游河床,使渭河入黄河口一带水位“抬不下去”,洪水只能“往回返”,往两岸居民区“倒腾”。
当时有记者在西安街头采访时,一名出租车司机的说法很典型。他忍不住抱怨:“三门峡大坝早该炸掉了,不让水往下走,最后只好往我们这儿冲。”这种说法未必在技术细节上完全准确,却真实反映了不少普通人的直观感受:上游有个“拦水的”,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质疑那个“拦水的”。
值得一提的是,反对三门峡的声音并不仅仅来自普通民众。在三门峡尚未正式开工之前,中国水利界就有人持坚决的反对意见,其中最著名的,是清华大学的水利专家黄万里。
黄万里对泥沙问题有长期研究,他在三门峡论证阶段曾多次明确表态不赞成这种建坝方式。他认为,如果大坝以拦沙为主要手段,在本质上是“拿上游堆沙去换下游河道的不淤”,长远看会把问题推到上游,造成新的灾难。而对于那种“边干边看”的工程态度,他批评得很严厉,认为大规模水利工程不能拿实践当试验场。
这些意见,在当年的决策体系里并未成为主流声音。等到2003年洪水过后,人们再回过头看当年的资料,就难免会有一种“早有人提醒过”的复杂感受。此时黄万里已经去世多年,他的观点却被人频频提起。
在高校水利系内部,一些专家对三门峡运行方式也提出了自己的判断。有教授指出,渭河流域2003年洪灾的直接成因,是三门峡水库在某些年份过于偏重发电,蓄水水位偏高,让洪水调节余地变小。一旦遭遇大雨,腾库不够及时,势必增加区域风险。
从工程运行角度说,这样的批评并非空穴来风。发电量和防洪能力,本身就是一对难以完全兼顾的矛盾。在枯水期,电力系统希望多蓄水保证发电量;而在汛期,防汛部门则要求预留足够防洪库容。任何一点权衡不当,只要赶上极端天气,就可能暴露出问题。
不过,把一场具体的洪水完全归咎于大坝本身,也并不严谨。渭河流域的降雨强度、支流来水、堤防维护、城镇布局、排水系统等等,都可能在洪灾形成中发挥作用。只看上游大坝,忽略流域内的其他环节,很容易陷入“简单归因”的误区。
站在整个黄河流域的角度看,三门峡大坝确实在下游发挥了不小的减灾作用。1950年代之前,下游的河南、山东一带几乎年年防洪、年年提心吊胆。大坝建成后,通过蓄洪、错峰、调节水量,“地上河”的危险性相对减轻。很多原本可能形成的险情,被提前化解在调度之中。
也正因为如此,评价三门峡时,单纯用“壮举”或者“败笔”来盖棺定论,都显得有些粗糙。它既不是教科书式的完美工程,又远称不上彻底失败。更贴切一点的说法,恐怕是一个带着时代印记的“历史遗留工程”——既有功劳,也有沉甸甸的教训。
至于“早就该把它炸掉”的民间说法,从情绪上不难理解,但从水利系统角度看,炸坝并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提起的选项。几十亿立方米水量如果突然失去控制,对下游会造成怎样的冲击?此前投入的资金、移民安置的成本、河道体系的重新调整,又该如何承受?这些问题,都不是简单一句“炸掉”可以带过。
在现实操作中,管理部门选择的路径,是在保留大坝的前提下,通过不断优化运行方式和技术改造,尽量降低它对上游的负面影响。每年根据降雨情况、冰凌情况、来水预报,进行有针对性的调度,汛期适时腾库、增加泄洪,平衡发电、灌溉、防洪之间的关系。
从这个角度看,三门峡大坝更像是一个必须长期“看护”的病人,需要靠后续的治理、监测和调度来弥补当年设计上的欠账。它留下的经验与问题,也在悄然影响后来一代又一代水利工程的思路和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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