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天,长江上游的夜色格外阴沉,一艘自武汉方向逆水而上的军用轮船靠近嘉陵江口时,船头的军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前面就是重庆了?”身旁的水手点了点头:“是,首都搬到山城里了。”那一年,南京已经沦陷,武汉也在强敌威胁之下,而这座多山多雾的城市,悄然成了中国抗战的中枢。
时间稍微往前拨一点。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全面发动侵华战争。几天之内,日本军部高层就抛出了“用三个月解决中国事变”的狂妄设想,企图用闪电战打垮中国的抵抗意志。为挡住这股钢铁洪流,国民政府调集重兵,先在上海发起淞沪会战,又在随后展开南京保卫战,试图以一系列大会战牵制日军主力。
淞沪会战从1937年8月一直打到11月,中国军队在物资和装备都极其吃紧的情况下,硬是把战斗拖了三个月。南京保卫战虽以失守告终,但日军的“速胜梦”至此被打得支离破碎。日本原本计划中的“三个月灭亡中国”已经彻底泡汤,战局开始朝着持久战的方向发展。
南京失陷后,国民政府很快把中央机关西迁武汉,一面继续组织战斗,一面调整全国力量。日军当时的判断很简单:只要拿下对方的首都,中国政治中心被摧毁,谈判桌迟早会摆上来。可现实给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反击。武汉战役打到1938年10月,城市终究被日军占领,但中国中央政权并没有崩溃,而是再次向西,选择重庆作为新的政治与军事枢纽。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日军“顺江而上,一口气打到重庆”的设想和实际能力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缝。看上去南京、武汉都已经被攻占,重庆仿佛只是“下一个目标”;但在那条绵延数千公里的补给线后面,日本国内资源的紧张、战争形势的变化,已经隐隐露出端倪。
一、山城灯火与拉长的战线
挺进武汉时,日军在中国战场上已经消耗了一年多的人力物力。日本本土本就资源贫乏,石油、钢铁等关键物资高度依赖进口,再加上本国工业基础有限,生产远远跟不上前线的巨大消耗。表面上看,部队在战场上节节推进,地图上的红线越来越长,实际却是后勤补给一步步被拖到极限。
有意思的是,日军越深入内地,原本寄望中的“速战速决”就越变得渺茫。战线每向前推进一百公里,背后的运输线就得延伸一百公里。到武汉失守时,从沿海登陆点到前线的补给线已经拉成了一条几千公里的“细长蛇”,任何一个路口被切断,前线部队立刻就会感觉到燃料、弹药短缺的压力。
在这条漫长的补给通道两侧,并不是一片“治安良好”的占领区。国军残余部队、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各地坚持抗日的地方武装、游击队,加上根本不向侵略者低头的民间武装力量,一波接一波地扰袭日军的后勤。铁路被炸毁,公路桥梁常常半夜被人掏空炸断,运送军需的车队时不时遭遇伏击,甚至连河道运输也散布着暗礁和火力点。
不得不说,这种“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选择,对日军打击极大。城市虽然失守,但并没有变成日本军队可以放心依赖的稳定基地。后方动荡,前线的推进就变成了“冒险向前走”。物资供应一旦出现问题,再精锐的部队也只能被迫收缩或停滞。
与之相对的是,重庆一带在1938年之后逐渐形成了相对稳固的抗战大后方框架。川渝地区粮食产量可观,本地工业虽起点不高,却随着沿海工厂和技术人员的内迁快速扩张。大量机器拆解后运往内地,在重庆、大后方各地重新装配,重新生产。看上去杂乱无章,实则在艰难环境下拼出了一个能支撑长期抗战的基础。
到了1939年前后,日本军方内部已经意识到,仅仅靠沿海推进与局部占领,很难逼迫中国屈服。要想在战略上扭转僵局,就必须对重庆施加更大压力。于是,一场围绕“如何攻入四川,拿下陪都”的争论,在日本大本营内部慢慢酝酿。
二、日本的“五号作战”与进川设想
在如何拿下重庆这件事上,日本军方并非毫无打算。他们提出了两个大致方向:一条是沿着长江水路,继续顺江西进,穿过三峡,正面威逼重庆;另一条是从北面绕过来,经陕西打入四川盆地,从陆路突破关中与川陕一带防线,实施所谓“西安—宝鸡—入川”的方案。
当时担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对中国战场情况相对熟悉,从他个人角度看,更倾向于走陕入川这一路线。他的算盘打得很细:如果从西安方向南下,不但可以压迫国民政府的“大后方门户”,还可能顺带打击胡宗南部这样的中央军主力,同时向陕北推进,给八路军在延安的根据地造成巨大压力。
换句话说,在冈村宁次的构想里,这条路线可以“一箭双雕”:既威胁国民政府核心力量,又妄图把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拖入被动防御之中。日本大本营对这种看上去“收益更大”的方案并不排斥,于是逐步形成了所谓“第五号作战计划”的雏形,即在合适时机集中多支部队,从华中、华北方向同时发力,沿陕西、湖北一线向西推进,最终指向重庆。
与此对应的还有水路方向的考虑。长江航道是日本海军和陆军在中国战场上格外看重的一条大动脉。占领南京、武昌以后,日军舰艇多次沿江上溯,对长江沿岸城市进行封锁和炮击。如果能够强行通过三峡,再向上游推进,理论上只要舰队火力强大,陆上配合作战得当,就有机会在重庆附近建立前进基地。
然而,这些设想在纸面上看起来严丝合缝,一旦落到具体实施层面,就会立刻碰到一连串难以克服的现实问题。补给能不能跟上?部队能不能在复杂地形中保持战斗力?敌方会不会在后方发动大规模袭扰?这些疑问悬在日本军官心头,迟迟得不到令人安心的答案。
值得一提的是,重庆方面对日军的谋划并非一无所知。情报部门通过多条渠道掌握了日本军方关于“进军四川”的讨论,相关文件和动向不断被送到重庆的最高决策层。蒋介石在得知日军有可能从西安、武汉两个方向发起进攻之后,惊讶之余迅速着手调整部署。
在重庆周边,防线一环套一环,四川境内的要道与险关被纳入统一规划:川陕要道、川鄂通道、三峡峡口都被视作决战要地。蒋介石甚至做过更坏的打算:倘若有一日重庆实在守不住,就准备把部分重要机关向更西边的西昌方向转移,以确保抗战政权不会轻易断线。虽然这个预案最终没有真正启用,却从侧面说明,当时中国决策层对日本全面西进的可能性有着清醒估计。
日军后来确实在华中正面发动过多次大规模攻势,也曾试探性地加强长江上游的兵力,但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决定性一战”,终究没有变成实现“占领重庆”目标的现实行动。原因不在纸上的计划,而在战场上的地形和补给,远比图纸上复杂得多。
三、重庆为何成了打不动的“铁山城”
要理解日军为什么最终没能拿下重庆,离不开两个关节点:一个是陆路推进被复杂地形和顽强防御拖住脚步,另一个是对重庆长期轰炸未能达到让中国中央政权屈服的目的。两者叠加之下,“占领陪都”的方案变成了一场看得见却够不着的梦。
先说陆路。中国地势自东向西分为三级台阶,南京一带处在第三阶梯边缘,长江下游平原开阔,适合大兵团和机械化部队展开。重庆及其周边则属于第二阶梯东缘,地势一步步抬升,山岭、峡谷密布。自湖北、陕西方向进入四川,沿途处处是狭窄山道和高山险谷,那些仿佛天堑般的山岭,用一句老话形容最贴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长途行军本就折磨人,再加上道路狭窄、坡陡弯急,日军的坦克、重型火炮和大批后勤车辆根本无法像在华北平原、长江下游那样展开。运输车辆容易堵在山道上,一旦遭到伏击或轰炸,损失就极难挽回。反观防守一方,只要守住要隘,就能凭借地利成倍放大火力效果。
1943年,位于湖北宜昌附近、扼守长江三峡入口的石牌地区,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之一。这里地势陡峭,江面变窄,是敌军由长江顺流上行通往重庆的“水上门闩”。国军在石牌一线布下重兵,修筑堡垒和火力阵地,依托山地对企图溯江而上的日军进行顽强阻击。那一带的战斗打得极其惨烈,双方伤亡都不轻,但石牌防线一直牢牢控制在中国军队手中。
陆路和水路两条主要“进山通道”都不好走,让日军如果想打到重庆,就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更为棘手的是,一旦大部队深入川渝一带,已经被拉得极长的后勤线还要往前延伸数百公里,对本就紧绷的日本国力来说,这几乎是难以承担的冒险。
走不进来,日军便把希望寄托在空中。自1938年起,针对重庆的空袭渐渐升级,特别是在1940年前后,重庆遭受了密集而残酷的轰炸。警报声一响,市民蜂拥挤向山体里挖出的防空洞,街巷瞬间空空荡荡。日本方面的盘算很直接:既然一时难以攻入山城,就通过长期轰炸摧毁其工业、打击民心,迫使中国中央政府坐上谈判桌。
然而,重庆的自然条件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反向的“天然屏障”。这座城市身处群山之中,江岸陡峭,城市沿山坡层层叠起。更要命的是,这里常年云雾缭绕,每年有好几个月被浓雾笼罩,“雾都”之称绝非虚言。许多出动执行轰炸任务的日机飞抵重庆上空后,发现地面目标模糊不清,只能凭估计投弹,炸点偏差极大。
国民政府方面也在积极应对。随着空袭频率增高,重庆以及周边地区陆续修建了上千处大小不一的防空洞,有的直接掏在山体里,有的由洞群互相连通,形成纵横复杂的地下避难区。军政机关分散办公,工厂设备拆散后转移至山洞或郊外隐蔽地带生产,居民在一次次空袭中形成了相对成熟的疏散和避难秩序。
结果就是,在极其残酷的伤亡和破坏背后,日军对重庆政务运转和战时生产的打击远未达到其预定目标。日本飞行员冒着高空防空火力、跋涉漫长航程,付出了不小代价,却很难对重庆的政治中枢造成“致命一击”。轰炸无法迫使中国方面屈服,长期消耗反而加重了日本空军的负担。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却极其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中国西南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被日军切断。滇缅公路在开通后,一度成为联结中国和英属殖民地的重要陆上通道。即便在缅甸局势恶化、陆路一度中断之后,“驼峰航线”等空中运输方式也先后开辟出来,大量物资绕过日军封锁,源源不断进入中国西南地区。
与日军在不断消耗中陷入捉襟见肘相比,重庆“大后方”的物资和装备状况虽然远谈不上充裕,但总体呈现出缓慢积累、逐步改善的趋势。军火工厂、修理厂、电机厂、兵工署系统在重庆和大后方多点布局,哪怕有个别地方被轰炸重创,整体体系仍能维持运转。
这样一来,战局就呈现出一种颇耐人寻味的对比:日军越打越远,粮秣、弹药、燃料越打越紧;重庆一侧则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持续强化自身的生产与补给能力。一个是在消耗中下滑,一个是在苦撑中积累。时间一拉长,谁的处境更危险,其实不难判断。
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日本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转移到南方海域和对英美的作战上,中国战场上的资源投入相对被削弱。此时再谈“全力西进,攻占重庆”,在日本军政高层内部已经缺乏现实基础。即便有人心存不甘,也只能把原先的设想压在文件夹底部,成为一纸难以执行的计划。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时,重庆城内许多早年修建的防空洞仍在使用,山间道路依旧弯弯曲曲延伸向外,大后方的工厂仍在轰鸣。日军曾经无比渴望在地图上用红笔圈起这座城市,却始终没有真正踏入城内一步。南京与武汉的沦陷,证明了他们强大的攻击力;而重庆屹立未失,则清楚显示了在漫长持久战中,地形、后勤、战略选择以及民众意志合在一起,足以让一支看似强大的侵略军止步于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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