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四年的日历翻到了1878,这一年,左宗棠那是真的拼了老命,六十六岁的高龄,硬是把大营扎到了大清版图最西南的边边角角——和田。
回想当初,他抬着棺材板子出关,发誓要把新疆这块肉从狼嘴里夺回来,这一晃,也就是三个寒暑。
那会儿大伙儿都觉得,阿古柏那个“土霸王”既然已经去见阎王了,南疆那些个城池也是秋风扫落叶般收了回来,大军开进和田,也就是走个过场,把剩下的垃圾扫一扫就能收工。
谁承想,湘军前脚刚踹开和田的大门,后脚负责点人头的师爷就捧着个账本,脸色铁青地跑来汇报。
左宗棠低头一瞧,那上面的数字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这小小的城里头,竟然窝着五千三百多个印度籍的人。
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虽说新疆历来是各路人马混居的地界,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大帮成建制的“南亚面孔”,那是相当的反常。
你要说他们是逃难的吧,一个个手里攥着阿古柏发的“做买卖通行证”,嘴里蹦出来的不是纯正英语就是乌尔都语。
有的人身上背着货郎担子,可更多的人,背上扛的那是明晃晃的英式火枪。
这时候,摆在左大帅案头的,哪里还是什么打仗的事儿,分明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弄不好就能炸雷的外交死结。
这五千多号人,成了最难啃的骨头:宰了不行,放了不行,留着更不行。
换个愣头青或者只会带兵的大老粗,没准真把这当成处理俘虏的小事儿给办了。
可在左宗棠那双老辣的眼睛里,这帮家伙比阿古柏手底下那几万骑兵还要棘手。
为啥?
因为他们身后头杵着一个当时地球上横着走的庞然大物——大英帝国。
以前大伙儿提起左宗棠,都竖大拇指说这老头打仗猛,那是看得见的“硬把式”。
但这回在和田处理这帮印度人的手段,才真叫人见识了这位晚清重臣深不可测的“软刀子”。
他那些看似不讲情面的“狠招”,其实背地里都是拿着算盘珠子一个个扣出来的。
这笔账,咱们得从阿古柏那个死鬼的老底儿翻起。
阿古柏是个什么玩意儿?
名义上是浩罕汗国跑来的军头,趁着新疆乱成一锅粥,跑来占山为王。
说白了,他就是英国人和俄国人在亚洲棋盘上随手丢下的一颗卒子。
这就是标准的“借手打人”。
当年的那个局势,那是相当凶险:北边的沙俄跟饿狼似的要把新疆一口吞了;南边的英国从印度那边顶上来,要把这块地变成自家的后花园兼缓冲带。
这五千三百个印度人,挂着商人的羊头,卖的却是英国渗透多年的狗肉。
湘军那帮弟兄进去一搜,好家伙,这帮人里头藏龙卧虎。
测绘地图的、倒腾情报的,甚至还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打手。
英国人的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就算阿古柏倒台了,只要这五千多颗钉子还扎在南疆的肉里,英国人说话就还硬气。
这会儿,左宗棠面前摆着三条道。
第一条道:按战时的规矩,通敌的全部咔嚓了。
这招最解恨,可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火。
这五千多人都有英属印度的户口本,真要是一刀切了,英国政府那边正好有了借口。
那会儿的大清,海防跟漏勺似的,要是英国人借机从西南边境搞事情,刚到手的新疆没准又得飞。
第二条道:当成难民,统统赶出边境。
这招最省心,可也是最没用的。
今儿把他们轰出去,明儿人家换身行头又溜进来了。
再说了,这么干等于承认他们是良民,以前帮着阿古柏作恶的账,岂不是一笔勾销?
左宗棠是个明白人,这两条道他都没走。
他把惊堂木一拍,下了一道听着挺别扭的命令:“这帮印度人,一个都不许乱杀。”
紧接着,他又抛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咱们收复这片疆土,不能因为地广人稀,就由着外人在咱们地盘上撒野。”
大白话就是:人我要留下用,但规矩得按我的来。
于是乎,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大筛查”拉开了序幕。
左宗棠让手底下人把这五千三百人像过筛子一样,分成了三拨。
每一拨的收拾法子,都准准地戳在了英国人的肺管子上。
头一拨,是那些腰里别着家伙、档案里有军方背景、一看就是吃特务这碗饭的硬茬子。
这帮人危害最大,也是英国人的心肝宝贝。
左宗棠这招那是真叫一个“损”。
他既没把人关大牢,也没往北京送,而是直接把人押上了去伊犁的路。
去伊犁干嘛?
那会儿伊犁还被沙俄霸着呢。
左宗棠把这帮英国人的死忠粉,直接扔给了“监军衙门”,让咱们的人把他们转手交给俄国人去处理。
这算盘打得太精了:英国和沙俄在中亚那是死对头,狗咬狗一嘴毛。
把英国间谍送给俄国人,俄国人为了跟英国讨价还价,那是绝对不会轻饶了这帮人;英国人那边呢,吃了哑巴亏还没地儿说理去——人是我们“移交”的,你想捞人?
自个儿找俄国人扯皮去吧。
这一手“借刀杀人”,直接把大清从英俄斗法的夹缝里摘得干干净净,留那俩列强自己去掐架。
第二拨,是那些真正靠手艺吃饭的工匠、老实巴交的小商贩。
对这些人,左宗棠非但没动刀子,反而给发了“暂住证”。
那会儿新疆刚打完仗,到处都是烂摊子,正是缺劳力的时候。
这帮印度工匠里头,修车的、打铁的、盖房子的好手那是真不少。
左宗棠大笔一挥,把他们编进工程队,修城墙、造大车,物尽其用。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等活儿干完了,或者局势彻底稳当了,左宗棠给他们指了两条路:要么拿上工钱走人,滚回印度去;要么留下来,但必须得老老实实守大清的王法。
第三拨,就是那些半商半匪、身份不明的“混子”。
对付这帮人,左宗棠使出了“花钱买平安”的招数。
给路费,给盘缠,甚至还给点安家费,好言好语地劝:阿古柏那个靠山已经倒了,你们留在这也没油水可捞,不如拿钱回家保个平安。
这招“攻心计”那是立竿见影。
本来这帮人赖着不走是想等英国人出头,现在一看阿古柏尸骨已寒,英国大兵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大清这边又给了台阶下,绝大多数人也就借坡下驴,拿了银子撒腿就跑。
这么一番神操作下来,原本可能点燃外交火药桶的五千三百人,最后赖在新疆不走的,连三百人都不到。
而且剩下的这三百来号人,全都变成了老实交税的顺民。
事情办到这儿,雷算是排掉了。
可左宗棠厉害就厉害在,他没光想着“平事儿”,他还要“立规矩”。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新疆这地界太大,想关起门来过日子是不可能的,买卖还得做,但这买卖的缰绳必须攥在中国人手里。
把印度人收拾利索后,左宗棠在喀什那些地方搞了个“夷商会馆”。
这机构有点意思。
它准许外国人来做买卖,你卖玉石也好,卖茶叶香料也罢,甚至还专门开了清真客栈方便穆斯林客商。
可是,所有的交易都得在“会馆”眼皮子底下进行。
清军在各个路口设了严得不能再严的检查站(卡伦),凡是敢夹带私货、倒腾军火或者搞情报的,抓住一个重罚一个。
以前那种“拿着英国护照就能横着走”的好日子,彻底翻篇了。
这不仅仅是算经济账,更是在算政治账。
不到三年功夫,喀什、库尔勒、和田的集市上,照样能看见阿拉伯人、波斯人、俄国人和印度人晃悠,但他们的身份那是大变样——从阿古柏的“座上宾”和“金主爸爸”,变成了得乖乖听大清律法管辖的普通外商。
左宗棠拿这五千三百个印度人做了一场大实验,向全世界(主要是给英俄看)发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这块地盘换主人了。
以前那种“国中之国”的特权,在大清的西边不好使了。
回过头再看,1878年的那场处置,其实比一场真刀真枪的战役更费脑子。
当年李鸿章死活反对收复新疆,理由是“新疆不产粮食,养不了兵,还得花钱去守,不如扔了算了”。
这话代表了当时一大票人的想法:只看眼前的银子,不看万世的基业。
左宗棠那句“扔了新疆,西边大门洞开,守住新疆,腹地才能安稳”,算的是国家千秋万代的安全账。
而他在和田收拾印度人的这套组合拳,就是把这种宏大的战略,落实到了每一个具体的细节里。
他没被民族情绪冲昏头脑去搞大清洗,也没被列强的洋枪洋炮吓软了腿去当缩头乌龟。
他在那乱成一团麻的局势里,硬是走出了一条既保住了面子、又躲开了战争、还能把剩余价值榨干的“中间大道”。
要把疆土收回来,靠的是湘军手里的硬家伙;但要保住疆土,让它长治久安,靠的还得是这种审时度势的脑瓜子。
这一仗,左宗棠不光赢在了战场上,更赢在了谈判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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