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渭水西岸烟尘滚滚。曹操亲征关中,亲随护卫许褚一身重甲,在乱军中与“西凉锦马超”死缠硬打。那时候,无论是许褚,还是马超,都想的很简单:把对方从马上打下去,就算立了头功。
这一年,刘备还在荆州盘桓,关羽尚未北伐襄樊,黄忠也还老老实实守着长沙城。几年前,张飞在新野、博望坡一带和曹军反复周旋,远在西凉的马超,还没想到有一天要跑到益州去,与这位“燕人张翼德”对着干。
有意思的是,等到若干年后,当关羽在长沙城下遇到黄忠,许褚在渭水边上撞上马超,马超又在葭萌关外对上张飞,这三场最著名的单挑,竟然在《三国演义》中都画成了“平局”的样子:打不死,分不出高下,最后靠外力收场。
表面看是“平分秋色”,细掰开看,却并非真平。三组对决,如果不管战役大局,只看两军主将你死我活地往上拼,谁更占便宜,谁其实已经处在险境,书里是看得出来的。
一、长沙城下:老黄忠栽在哪儿?
长沙之战发生在建安十四年,也就是公元二〇九年。刘备夺取荆南四郡,派关羽攻打长沙,城中主将便是老将黄忠。
那时的黄忠,大约六十岁上下,在当时已经算高龄军人。别看岁数大,这位老将刀法、箭术都过得去,韩玄依仗的就是他。关羽一到城下,两人很快就对上了。
第一日交锋,两人各提长刀,照着对方面门就砍。战至一百余合,仍然难分高下。能撑到这一程度,黄忠的真本事算是亮出来了。关羽回阵后,心里其实有数:“这老将,刀路严密,没有明显破绽。”所以他开始琢磨变招。
黄忠那边的心态不太一样。名气不如关羽,岁数还大,能与关羽对战百余合,本身就算立了威。他对自己的武艺,是带着几分老将骄傲的,“凭某这一张弓、一口刀,一千个来,一千个死”,这话虽是虚笔,却也折射出他的自信。
第二日再战,双方仍先是刀马相交。关羽忽然卖个破绽,施“拖刀计”,径自拨马便走。黄忠年纪虽大,但脾气不小,见关羽“败走”,追得极紧。问题就在这里,他认定自己追得上,认定关羽不会趁机下黑手。
结果战马失蹄,倒栽下来。冷兵器时代,大将一旦连人带马摔在刀阵之前,几乎等同半截命没了。黄忠重甲在身,落地的那一瞬间,若不是关羽刀口略有迟疑,这一老将当场就得交代。
关羽说了句:“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这话多少有点骄傲,也显出一种“我不占你便宜”的英雄脾气。换一个狠辣的对手,第二日战斗就可以在这里画句号,连第三日都轮不上。
从战场规律上看,黄忠在这里已经输了。输的不只是武艺,还包括判断与战术。关羽敢变招,敢假退引诱;黄忠只顾逞猛,一门心思追杀,箭术这张王牌迟迟没有打出来。
换个角度想,如果黄忠在第二日刻意拉开距离,先不急着追刀战,而是拉弓射马,关羽未必讨得到好处。黄忠善弓,这是他和张辽、太史慈那一路名将共同的特点。偏偏他在前两回合里,一直把自己锁死在“刀对刀”的框架里。
骑术上,黄忠也略逊一筹。这一点从“马失前蹄”可以看出问题。北方将领,从小骑马打猎,习惯在马背上打仗;黄忠出身南方,虽能驭马,却不是那种把马当半个人的骑兵核心。战马一出问题,他就很难在失衡瞬间自救。
第三日“发簪”那一幕,其实是一种象征。黄忠总算想起用弓了,箭来得凶猛,用的是杀招,直接冲关羽头颅去。只是关羽本身战场经验极多,惯于在乱军中闪刀避矢,这一箭擦着头盔过去,插在兜鍪之上,被写成“添了一根发簪”。
若从结果论,三日之战下来,黄忠身落马、体势失衡的那一刻,自然算输。第三日射中头盔,并没有扳回前一日的局面,只能算是给关羽留了个心理印象——这老将若一早用弓,局势未必这样。
综合来看,刀法两人相若,甚至黄忠在刀路圆熟上不落下风;箭术上,黄忠明显占优;骑术和战术变化,关羽压过他一头。若按“既分胜负也决生死”的玩法,第二日摔马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长沙对决的终局。
二、渭水对峙:许褚拼到脱甲,还算不算赢?
时间往前推到建安十六年,也就是公元二一一年。关中一带,马超联合韩遂等西凉军阀,对抗曹操。渭水之战,是这场关中争夺战中的关键一役。
马超那时正值壮年,按史书记载,大概三十岁上下,出身世代统军的陇西世家,自小就在西凉风沙里练出来,枪法、骑术、胆气都属上等。他本人的底气非常足,说话难免有些傲气:“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这种口风,是有资本的人才敢说的。
许褚则不同。他年纪略长,早年是颍川一带的乡豪,身形极壮,“腰大十围”,以力气大著称。曹营中,他的定位近乎“贴身猛兽”,不是锋线主将,却是关键时刻的护卫铁拳。
渭水之畔,两人一交手,就是标准的硬碰硬。书中说他们大战二百合有余,从早打到晚,杀得天昏地暗。真实人数可能有夸张,但从“二百合”这个描写,能看出一件事:这是场极度消耗体力的对冲战。
许褚中箭两次,黄忠式的情况又来了:冷兵时代,重甲大将若被骑射射中胳膊,哪怕不致命,也会影响力道与挥刀的幅度。马超这一点占了优势——他善骑善射,自身又年轻,体能恢复更快,在长时间缠斗中,更擅长拖住对手。
更关键的是,战到后来,许褚居然把甲卸了,赤膊上阵。《演义》写得很鲜明:他将铠甲脱掉,只着贴身衣物继续死战。照理说,大将不轻易这么做,因为甲胄是保命的东西,脱甲,一方面可以减轻负担,另一方面也说明,防护已经不够用,只能拼“最后一口气”。
一个重甲大汉,为了继续对打,把护身之物扔掉,这在真实战场上其实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体能快到极限了,护甲既沉又闷,继续穿着打,只会越来越累;脱了甲,动作变快一点,但只要被对方任何一处兵刃黏上,血就不再值钱。
马超此时依旧披着铠甲。两人随后“夺枪为棒”,各执半截兵器互相击打。在这种情况下,有甲的一方,挨打尚能扛几下;没甲的一方,全靠肌肉和皮肉硬抗。许褚再强悍,肉身再结实,也不可能把自己当铁衣用。
曹操为何会叫夏侯渊、曹洪一齐出击夹攻?并不是因为许褚不勇,而是看出这员护卫已经危险了。再拖下去,不是被对方趁隙刺中,就是因力竭被逼下马。
从单挑角度看,有人会问:既说许褚危险,那是不是马超算赢?这里得分开两层看。
若只看二人对打的过程,马超在消耗战中渐渐占上风,让许褚被迫脱甲上阵,这可以说马超更占便宜。许褚的爆发力惊人,但耐力稍逊,中程持久战里,他不是最理想的类型,特别是在连日征战后,更容易累。
可要是放在整个渭水战役上,最后被迫败走的是马超。曹操擒韩遂,分化关中诸部,马超阵营人心浮动,部队渐失。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只顾奔走”,从骑四散,只带几十骑狼狈西逃。这一层面上,许褚所在的一方赢得更彻底。
这就出现一个有趣的错位:单就那场单挑,马超凭着体力与骑射,的确把许褚逼到了极限;但若投入战役全局,马超终究无法扭转局势,个人勇猛抵不过政治分化与兵力悬殊。
如果彻底摆脱外力干扰,把两人关在一个圈里,从晨到午,你死我活地硬打,最后更可能倒下的,其实是许褚——超长回合的拼体能与耐力,偏向马超这类“细腰乍背”的长线型猛将,而不是许褚这种爆发力型的重甲坦克。
只不过,历史上真正决定马超命运的,不是渭水边的一杆枪,而是韩遂的摇摆、曹操的筹谋与关中豪强的态度。这一点,个人武力再强也没法改变。
三、葭萌关前:张飞为啥只是“打个痛快”?
渭水前线落幕几年之后,益州战事渐起。刘备入川,与刘璋交恶。马超在关中失败后流离转战,终至投奔刘备。葭萌关一战,便是马超试图阻挡刘备时,与张飞正面相逢的标志性场面。
葭萌关所在的大致位置,在今四川广元一带,山势雄险,是北入益州的门槛。马超从陇西一路南下,到这里已经属“背无退路”的进攻方,后边不是自己的老巢,而是险峻山地。他若折在这里,向北、向西都很难收拾局面。
张飞则不同,背后就是关口与己方营寨。就算前阵不利,还能退回去守关。心理状态上,两人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孤军深入,赌一个前程;一个是镇守要地,图个痛快。
在《三国演义》里,这场战斗同样写了二百合有余。两人都属于典型猛将,性格火爆,说话都不太客气。马超先前那句“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对张飞这种以“豪杰自许”的人物来说,无疑是往心口上戳了一刀。
但认真捋一下,会发现张飞这一战,与其说是“杀红眼”,不如说是“越打越兴奋”。战到收兵时,张飞仍兴致不减,第二天还想再去单挑,结果被刘备和诸葛亮拦住。那一句“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非常微妙:说明张飞觉得自己有余力,没打透,想接着打个酣畅淋漓。
反看马超这边,第一日打完,表面上不出声,内心却已经没底。书里写得很明白:“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这段动作,有两层含义。
其一,马超承认自己“光明正大”打不过张飞。要发明“诈败偷袭”这种手段,本质上就是想通过出其不意来改变不利局面。若真有把握硬碰硬压制张飞,就不会动“暗锤”的心思。
其二,他对张飞的性格摸得很准,知道张飞最容易上头,见敌人败走,大概率会追杀过去,给他偷袭的机会。这说明马超心智不笨,战场经验充足,懂得抓对方性格特点利用。
谁知道这次碰到个“装糊涂”的对手。张飞平时看着粗声粗气,真打起来可不傻。马超一拉缰,一扯身,张飞已经看出味道,“诈败”的戏码被拆穿。紧接着,张飞反手拉弓,射过去一箭,这下轮到马超知道对面也会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里值得一提:铜锤这种暗器,一般来说,大将不会多带。重,扔出去就没了,一场战斗能有一两柄在身上就不错了。弓箭则不然,箭壶里二十几支很正常,打完一支还有下一支。暗器与远射相比,张飞这边在“续航力”上更有优势。
马超试了一回偷袭未果,张飞的弓弦还在,箭袋也没空。这时候,再想故伎重演就难了。到第二天,张飞想下关再战,马超却没有再来城下叫阵,这种“诡异的沉默”本身就说明问题——这位西凉骁将已经知难而退,失去了非赢不可的心气。
有人喜欢将葭萌关之战说成“张飞以逸待劳,马超远来疲敝”,但这一说辞未免过于简单。马超虽远来,却也不是刚赶到就被迫上阵,中间有驻扎整理的时间;张飞在关上听说马超来战,心里也紧张,战前焦虑不见得少消耗体力。
真正的差别在于性格与打法。马超在渭水曾经凭着硬碰硬,将许褚拖到脱甲。可面对张飞,这一套不再好使。张飞的攻击欲望和战斗持续力,恐怕在三国将领里是极少数的那种,人家不是靠一时勇猛,而是完全可以在高强度对攻里保持稳定输出。
再想想马超当时所处的政治环境,背靠刘璋,前路不明。若真把自己拼死在葭萌关,后方主家未必会为他拼命。那时候,他未必愿意为一个可能要放弃的主公,孤注一掷地和张飞来场绝命死斗。
所以,葭萌关这场“表面平局”的二百合,细看下来,稳占上风的是张飞。马超一日之后收了手,不再敢轻易下阵挑战,这其实就等于自认不稳。
四、看似平手,早就分出高下的三个对决
把长沙、渭水、葭萌关三场单挑摆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共通点:书中都尽量写成“打不死,也分不出输赢”,但在细节上,又悄悄给出了胜负方向。
长沙城下,黄忠技艺不弱,单论“刀法纯熟”绝不在关羽之下,甚至更老成一点。但他在战术选择和骑术方面落了下风,关键第二日没用弓,追杀时还栽在战马上。如果真按战场规矩来,关羽稍一心狠,这位老将怕是连第三日亮弓的机会都没有。
渭水边,马超打得许褚脱甲赤膊,说明他的持久战能力与攻势强度确实惊人。他能在长时间对战中将对手逼入危险境地,这一仗的“单挑分”,给他记上一笔也不为过。但站在整个战役高度,他却被迫败逃,个人勇武无法改变大势,许褚所在一方笑到了最后。
葭萌关外,张飞打得兴致盎然,还想再战一日,而马超试过诈败偷袭,见这招无效后,选择偃旗息鼓,已无再战之心。既然“心慌”,那就已经算是输了节奏。要是硬拖着继续对攻,马超这一次不太可能复制渭水时的局面,反倒可能在长时间缠斗里,被张飞这座“活火山”彻底压下去。
有人喜欢问:如果完全撇开军队、谋略、地形,只让这几位名将关起来打一场“格斗赛”,最后谁笑到最后?
从冷兵器作战的一般规律来看,有几点可以拿来参考。
关羽这边,长项在于多面手:刀法稳健,骑术出色,战场判断敏锐,敢于变招。黄忠若早早以弓箭开局,还能搏一个五五开;一旦陷入纯粹刀马战,再加战马素质差一点,关羽明显更占优势。
许褚属于重型猛将,爆发力惊人,适合短时间突击,要杀人能在十合之内解决最好。但战到上百合甚至两百合这种程度,他会越来越吃亏。马超这样身材干练、善于骑射和持久战的对手,正好克制他的体能短板。
张飞则是另一种极端。他既有许褚那种爆发式猛攻,又比许褚多了一份“越打越兴奋”的奇特状态。马超在他面前,靠硬拖消耗并不占到便宜,只能借智取与暗算找机会。可张飞这一类对手,心里并不真的粗,诈败、偷袭这条路,一旦被识破,就很难第二次奏效。
这样一来,三场看似“平局”的对决,其实可以大致归纳成一个走势:
长沙之战,关羽若当机立断,胜得最干脆;渭水之战,马超在纯单挑层面占上风,但改变不了战役败局;葭萌关之战,若一直打下去,马超失手的概率最大,张飞越战越勇的特点会逐渐显出威势。
当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三国武力榜”,有人偏爱关羽的沉稳,有人推崇马超的飒爽,也有人觉得张飞才是正面硬刚的第一人。就冷兵器角度看,这几场“打成平手”的单挑,其实早在细节里,把输赢趋势都写得清清楚楚。谁更强,谁其实更危险,书里已经给出了暗示,只看读者愿不愿意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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