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迎归一个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我收拾衣物,向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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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迎归一个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我收拾衣物,向她告别,太后道:林家世代公侯,多养一个又如何,我望向那个手足无措的女人,摇了摇头
“这些,还有这些,都拿走。”
我将最后一件素色旗袍叠好,放入那只半旧的藤编行李箱。梳妆台上,属于我的痕迹已经一丝不剩,连一根长发都没留下。
殿门外传来环佩叮当与刻意扬高的娇笑,那是太后新接回的“宝珠郡主”,她的亲生女儿。而我,这个在她身边侍奉了三年,晨昏定省、嘘寒问暖,甚至在她病中衣不解带的“义女”纪云舒,此刻正安静地收拾着自己微不足道的行囊,准备从这座华丽囚笼里消失。
太后被宫人簇拥着走进来,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箱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和取代。“云舒,你这是做什么?林家世代公侯,钟鸣鼎食之家,多养一个女儿,不过多双筷子罢了。”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宝珠刚回来,许多规矩不懂,你留下,正好给她做个伴,提点提点。”
我拉上行李箱的扣襻,清脆的“咔哒”一声,在过于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我抬起头,望向那位被宫人团团围住、眼神却依旧带着怯生生茫然的新郡主,又缓缓看向太后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然后,我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纪云舒,该走了。”
第一章
太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没料到我会拒绝,更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犹豫或哀戚都没有。在她,乃至这满宫人的预期里,我纪云舒此刻应该感激涕零,跪谢她肯在亲生女儿归来后,还施舍给我一个“伴读”的位置。
“云舒,”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可想清楚了?出了慈宁宫,出了这林家,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去哪里?这三年来,林家可曾亏待过你?”
殿内落针可闻。宫女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那位宝珠郡主,郭宝珠,悄悄攥紧了太后的衣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在我和太后之间转动,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和一丝隐秘的得意。
我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透着不容错认的疏离。“太后娘娘慈悯,林家厚待,云舒铭记于心。正因如此,更不敢再行叨扰。郡主归位,骨肉团圆,云舒一个外人,理当避嫌。”
“外人”两个字,我说得轻,却像两根针,轻轻扎在太后试图维持的“一家人”假象上。
郭宝珠适时地软声开口:“母后,您别生气……纪姐姐若是不喜我,我、我往后躲着她些便是,万不可因我伤了和气。”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更显得我咄咄逼人,不识抬举。
太后果然更恼,看我的眼神已彻底没了温度。“好,好一个知礼识趣的纪云舒!既然你去意已决,本宫也不便强留。只是,”她话音一顿,带着某种裁决的意味,“你在宫中三年,所用所耗,皆出自公中。如今你要走,按例,内务府需得清点你带出宫的物件。林嬷嬷,带人去看看纪姑娘的箱笼,可别带走了什么不该带的,损了林家的清誉!”
第二章
林嬷嬷是太后的心腹,一张脸常年绷得像块门板。得了令,她立刻带着两个粗使宫女上前,眼神锐利如鹰隼,落在我那不大的藤箱上。
“纪姑娘,得罪了。”林嬷嬷嘴上说着,手却毫不客气地掀开了箱盖。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太后端着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姿态优雅,等着看我狼狈。郭宝珠则睁大了眼睛,好奇中藏着幸灾乐祸。
箱子里东西很少,寥寥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款式朴素,料子普通,连林家稍有体面的丫鬟穿的都不如。几本书,一方寻常的砚台,两支毛笔,一套廉价的青瓷茶具。最底下,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看起来是唯一可能装点值钱物事的。
林嬷嬷一把抓起锦囊,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叮叮当当几声响,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还有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簪子,是我及笄那年,太后随手赏的。
穷酸,彻头彻尾的穷酸。
宫女中有人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随即是更深的恼怒——我这般寒酸,倒显得她这三年刻薄了我。
林嬷嬷将东西粗鲁地塞回去,又把箱子里的衣物抖开仔细捏查,甚至连书页都快速翻了一遍,生怕夹带了一张银票或地契。
一无所获。
“回太后,纪姑娘箱中,仅有日常旧物与些许散碎银两,并无宫中之物。”林嬷嬷回禀,语气里也带着点不可思议。她大概以为我至少会偷偷藏几件首饰。
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倒是清白。”她这话说得讽刺,“既如此,本宫也不拦你了。只是云舒,你可要想好,踏出这道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合上箱盖,提起轻飘飘的藤箱。“云舒明白。谢太后娘娘三年照拂,就此拜别。”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门。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有些刺眼。身后,传来郭宝珠娇柔的劝慰:“母后,您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保重凤体要紧……女儿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第三章
我住在慈宁宫后一处僻静的小小偏殿,名为“听竹轩”。地方不大,但清幽,是我自己要求的。三年前我“机缘巧合”救了微服染病的太后,被她带回宫中认作义女,赐住此处。当时她也说过“林家多养一个女儿无妨”类似的话。
回到听竹轩,唯一的宫女青黛已经红着眼眶等在门口。她是我进宫后分派来的,性子单纯,这三年算是与我相依为命。
“姑娘,您真的要走?”青黛声音哽咽,“太后她……郡主她……”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屋内。这里比我的行李箱更“干净”,除了基本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或个人物品。我早有准备。
“青黛,我走后,你若不想留在慈宁宫,可以去找内务府的周公公,就说我推荐你去藏书阁当差,那里清静,适合你。”我快速写下一个小纸条,连同最后几块碎银子塞给她,“这个给他,他会安排。”
青黛的眼泪掉下来:“姑娘,您自己都……还惦记我……”
“别哭。”我语气温和却坚定,“记住,少说话,多做事,离慈宁宫和那位新郡主远点。”
刚交代完,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不是太监宫女,步伐沉稳有力。
来人一身靛蓝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却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冷峻。林承泽,太后的亲侄子,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年纪轻轻已官居四品,在御前行走。也是太后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暗示过可能与我“亲上加亲”的人选。
当然,那是郭宝珠回来之前。
“纪姑娘。”林承泽在屋外站定,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比以往更疏离几分,“姑母让我来问问,你可还有什么需要?若银钱不便,林家可以……”
“不必。”我打断他,站在门槛内,与他隔着几步距离,“林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为云舒小事费心。诸事已毕,即刻便离宫。”
林承泽看着我,眼神复杂了一瞬,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留恋、委屈或不甘。但他失败了。我的表情平静无波,就像一潭深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宫门处已打过招呼。纪姑娘,保重。”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青黛气得小声嘟囔:“势利眼!以前还常送些小玩意儿来,郡主一回来,就这副嘴脸!”
我笑了笑,没说话。小玩意儿?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笔墨纸砚或宫中常见的点心,试探居多,情谊寥寥。如今正主归来,我这替身兼备选,自然该让路了。
第四章
我没有从通常的宫门离开。
提着藤箱,我穿过曲折少人行的宫巷,来到西华门附近一处专供杂役、宫女太监出入的侧门。守门的侍卫显然已被打过招呼,验看了我的出宫令牌(太后倒是没扣下这个),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我一番,便挥手放行。
走出那扇窄小的宫门,身后是巍峨绵延的朱红宫墙,眼前是喧嚷的市井街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我眯了眯眼。
三年。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街角,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见我出来,默默跳下车辕,接过我手中的藤箱放好,又摆好脚踏。
我上了车,车厢内简陋但干净。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入人流。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皇城。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西城一条清净的胡同里。胡同深处,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黑漆木门,看着有些年头,但门楣窗棂都很整洁。
车夫低声说了句“姑娘,到了”,便替我取下箱子,然后驾车悄然离去。
我上前,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五十余岁、管家模样的精干男子,见到我,脸上瞬间露出激动之色,却又迅速压下,侧身让开,低声道:“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我迈步进门。院子不大,却精致异常,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廊下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丫鬟,模样伶俐,眼神恭敬。
“福伯,辛苦了。”我对管家点了点头。
“不敢,老奴日日盼着小姐归家。”福伯眼眶微红,“里面一切早已备好,热水、衣裳、膳房也一直备着小姐爱吃的。”
正说着,上房的门帘打起,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裙、气质温婉中带着干练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出,见到我,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我的祖宗,你再不从那金丝笼里出来,我都要忍不住闯宫去接你了。”
第五章
这女子姓苏,名婉,是我母亲生前挚友的女儿,也是我最信任的左右手,替我打理着母亲留下的庞大产业。这座小院,只是我们在京城无数落脚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泡在撒了香草的热水里,三年宫中的谨小慎微似乎随着水汽一起蒸发。苏婉坐在浴桶边的绣墩上,一边帮我梳理长发,一边絮絮叨叨。
“……太后真把她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找回来了?还封了郡主?呵,当年她为了进宫,把刚出生的病弱女儿交给心腹宫女送出宫,对外宣称夭折,这事儿旧宫里知道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如今那位老宫女死了,她地位稳了,又想起骨肉亲情了?”苏婉语气讥诮。
“那郭宝珠,我们的人查过了,养父母是京郊普通农户,前年都病死了。她倒是运气好,拿着那老宫女留下的信物,竟真让她摸到了宫里一位老嬷嬷的门路,递了话。太后派人秘密查证,滴血认亲都做了,确认无误。”我闭着眼,缓缓说道。
“农户养大的,能有什么见识?在宫里这几个月,怕是闹了不少笑话吧?”苏婉问。
“笑话不少,但太后心疼得紧,觉得她受了苦,处处维护,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补给她。”我顿了顿,“我离开时,太后正吩咐内务府,将江南新贡的云锦、东海明珠、紫檀木家具,源源不断往慈宁宫侧殿送,要给她重新布置闺房。听竹轩里我原先用过的那些普通物件,怕是早就被丢出去了。”
苏婉冷笑:“用着你的时候,一口一个‘云舒贴心’,亲生女儿一回来,你用过的东西都嫌脏了。那林家其他人呢?那个林承泽,之前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他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权衡利弊。太后义女,若能拉拢,对他仕途有益。如今正牌表妹归来,我这冒牌货自然该靠边站。今日他奉太后之命来‘送行’,话里话外,已是划清界限。”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好,好得很。”苏婉帮我擦干头发,取来一套柔软舒适的常服,“这群眼皮子浅的东西,真当咱们离了林家就活不下去了?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开开眼?”
我穿上衣服,系好衣带,走到窗边。窗外小院景致清雅,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是两种味道。
“不急。”我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让他们再得意几天。太后不是觉得林家公侯府第,养我如养猫狗般轻易么?郭宝珠不是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如今要统统夺回去么?”
我转过身,对苏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等他们把戏台搭得更高些,观众来得更多些,我们再登场。届时,我要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林家那点所谓的‘公侯富贵’,在我纪云舒眼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那份‘嫁妆单子’,是时候该拿出来,跟林家好好算算账了。”
苏婉眼睛一亮:“早就准备好了!林家这三年,可没少借着‘照料’你的名头,明里暗里占咱们商行的便宜,挪用款项,安插人手,账目上做得粗糙,真当咱们是傻子呢!就等你发话了!”
“嗯。”我点点头,“先收点利息。另外,以‘云裳阁’东家的名义,给慈宁宫那位新郡主递张帖子,就说阁中新到了一批绝世难得的鲛绡纱和孔雀羽线,特邀郡主三日后过府品鉴。她刚回来,最渴望这些华服美饰彰显身份,太后又宠她,必会允她出宫。”
苏婉瞬间明白:“让她先尝尝甜头,飘得更高些?”
“对。”我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微冷,“站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三日后,云裳阁顶楼雅间。
郭宝珠带着大批宫女嬷嬷,如同众星捧月般莅临。她身上已换上了宫中最好的贡缎裁制的衣裙,头上珠翠环绕,努力摆出郡主的派头,却总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小家子气。
苏婉作为“云裳阁大掌柜”,亲自接待,将那些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衣料首饰一一展示。郭宝珠看得眼花缭乱,爱不释手,恨不得全部搬回宫去。
“这些……本郡主都要了!”郭宝珠昂着下巴,模仿着太后说话的语气,“多少银子,去慈宁宫支取便是。”
苏婉笑容得体:“郡主殿下,这些乃是阁中珍藏,非卖品,仅供贵宾品鉴。不过……”她话锋一转,“若郡主实在喜欢,倒也不是没办法。只需成为我云裳阁的‘至尊贵宾’,每年便有资格定制其中一两样。这贵宾资格嘛,需得在阁中累计消费满五十万两,或者……”她拖长了语调。
“或者什么?”郭宝珠急问。
“或者,由现有的至尊贵宾引荐。恰好,我们阁中有一位最顶级的贵宾,与郡主似乎颇有渊源。”苏婉拍了拍手。
雅间的侧门被推开。
我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由海外冰蚕丝织就、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缓步走了进来。
郭宝珠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捏紧了手中的团扇。
“是你?!”她的声音尖利起来,“纪云舒?!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云裳阁……”
我看着震惊到失语的郭宝珠,以及她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慈宁宫旧人,微微一笑,在她们惊骇的目光中,优雅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苏婉躬身,声音清晰无比地响彻雅间:
“给东家请安。”
第六章
“东……东家?!”
郭宝珠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上好的苏绣扇面沾了灰。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颊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身后那些从慈宁宫跟出来的嬷嬷宫女,更是如同泥塑木雕。那个曾经被她们私下嘲笑寒酸、临走时连箱子都被翻检过的纪云舒,此刻竟端坐在京城最有名、连后宫妃嫔都趋之若鹜的云裳阁顶楼,被大掌柜恭称为“东家”?
这怎么可能?!
那个林嬷嬷,太后的心腹,此刻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脸上的皱纹因为极致震惊而扭曲在一起。她想起三天前自己亲手翻检那只寒酸藤箱的情景,想起太后那句“损了林家清誉”的敲打,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
“郡主殿下似乎很意外?”我端起手边丫鬟刚奉上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云裳阁是小号产业,平日里由苏掌柜打理,我不太过问。今日听闻郡主大驾光临,特意过来瞧瞧。”
郭宝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你的产业?纪云舒!你骗谁?!你在宫里三年,穿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你若有这等产业,何至于那般……那般落魄!”她想起纪云舒那些寒酸的旧衣和碎银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也大了些,试图说服自己,也震慑住这“荒唐”的场面。
苏婉上前一步,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郡主殿下此言差矣。我家小姐入宫陪伴太后,乃是一片孝心,自然是一切从简,以免奢靡之物扰了太后清修。至于云裳阁的收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华美衣料,“每年不下百万两白银,皆由各地票号汇入总账,与宫中用度无关。小姐离宫时孑然一身,不过是懒得与那些眼皮子浅之人计较罢了。”
“百万两……白银?”郭宝珠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有些发软。她在农户家长大,十两银子够一家子过一年。进宫后虽见识了富贵,但百万两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太后赏她的那些珠宝衣料虽然珍贵,但若折成现银……
林嬷嬷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她比郭宝珠更清楚百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林家公府好几年的田庄商铺总收入!这个她们一直看不起的孤女,竟掌握着如此恐怖的财富?
“哦,对了,”我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婉,“苏掌柜,我记得太后娘娘和宝珠郡主,似乎也曾是我们云裳阁的客人?账目可清楚?”
苏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烫金册子,翻开,朗声念道:“慈宁宫郭太后,自去岁起,共在云裳阁定制宫装十二套,头面首饰五副,取用顶级云锦三匹,孔雀羽线若干,总计欠银八万七千六百两。宝珠郡主归宫后这三日内,遣人来选走阁中珍藏茜素红海天霞锦一匹、南洋金珠一斛、嵌宝赤金头面两套,价值约五万两千两。合计欠款十三万九千六百两。按阁中规矩,逾期未结,每日需加收千分之一滞纳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郭宝珠和林嬷嬷脸上。
郭宝珠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太后喜欢云裳阁的东西,常叫人来选样子,但从未付过现钱,总是记账。她刚回来,太后为哄她高兴,也说“云裳阁的东西尽管挑”,她以为这是太后的特权,根本没想过要付钱!更没想到,这店……竟是纪云舒的!
“你……你胡说!母后乃当朝太后,用你几件衣裳首饰,是给你脸面!”郭宝珠色厉内荏地尖叫。
“太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尊贵。”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云裳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太后娘娘的账,可以慢慢算。不过郡主殿下这三日取走的东西,并非太后娘娘名下账目,乃是郡主亲自派人来挑选、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郡主不会不认吧?”
我示意了一下,苏婉立刻将几张有着郭宝珠印鉴和慈宁宫掌事太监签字的取货单副本,递到了郭宝珠面前。
郭宝珠看着那熟悉的印鉴和笔迹,眼前一阵发黑。那是她为了显摆郡主派头,特意让管事太监按她要求写的!
第七章
“郡主殿下若一时不便,也可按规矩来。”我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成为云裳阁至尊贵宾,需累计消费五十万两。您和太后娘娘目前的消费,加起来还差得远。不过,看在昔日‘姐妹’情分上……”
我故意停顿,郭宝珠和林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我要松口。
我却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可以给郡主打个折扣。那斛南洋金珠,算我送郡主的见面礼。其余款项,五万两千两,请三日之内,送至云裳阁。否则,按律,商号有权向宗人府呈报,追索欠款。届时,恐怕于太后娘娘和郡主殿下的清誉有损。”
宗人府!那可是管理皇族宗室事务的地方!若因为欠商户银子被报上去,她这刚得来的郡主脸面就要丢尽了!太后的脸也要被她丢光!
郭宝珠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身后的绣墩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方才进门时的趾高气扬,早已荡然无存。
林嬷嬷更是面无人色,她知道,这事儿若闹大,太后第一个饶不了她这负责采办的心腹!
“纪……纪姑娘!”林嬷嬷噗通跪了下来,再没了往日的气焰,声音发颤,“是老奴糊涂!老奴有眼无珠!求您高抬贵手!这银子……这银子慈宁宫一定会还!请您宽限几日!万不可报官啊!”
我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嬷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日,是我的底线。至于太后娘娘那边的账……”我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郭宝珠,“就劳烦郡主殿下,回宫如实禀明太后了。苏掌柜,送客。”
“不!我不走!纪云舒!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郡主!太后是我亲娘!”郭宝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尖声嘶喊,仪态尽失,“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凭什么在我面前嚣张!我要告诉母后!让她治你的罪!抄了你的店!”
苏婉脸色一沉,挡在我身前。门外立刻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神情肃穆的仆妇,一左一右“扶”住了郭宝珠。
“郡主殿下,请您自重。”苏婉冷声道,“云裳阁是合法商号,受《大周商律》保护。无故诋毁东家、威胁商户,郡主殿下是想去顺天府衙门说道说道,还是想去宗人府辩辩理?”
“顺天府”和“宗人府”两个词,像冰水一样浇灭了郭宝珠最后的虚火。她看着纪云舒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这个纪云舒,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软弱孤女!
她被仆妇“请”出了雅间,踉踉跄跄,钗环凌乱。林嬷嬷连滚爬爬地跟上,一群宫女太监灰头土脸,来时的风光排场,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嗤笑一声:“就这点段位,也敢跟小姐叫板。太后把这公货当宝,真是……”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队狼狈离去的身影钻进豪华马车,飞快驶离。
“这才刚开始。”我淡淡道,“把太后和郭宝珠欠账的事情,还有今日郭宝珠在云裳阁的言行,‘无意间’透露给京城最有名的几家茶楼说书先生。重点突出,太后纵容新认回的郡主,强取豪夺,欠债不还,还辱骂商户东家。”
苏婉眼睛一亮:“明白!保证三天之内,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太后最重名声,这下看她如何处置!”
“还有,”我补充,“以我的名义,给户部李尚书、京兆府尹王大人,还有几位素有声望的御史上帖子,三日后,我在‘揽月楼’设宴,感谢他们这些年对我名下商行照章纳税、维护商律的公正。”
苏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小姐,您这是……要正式走到台前了?还要拉上这些朝廷大员?妙啊!如此一来,太后和林家想用权势压人,也得掂量掂量了!”
“他们不是觉得,离了林家,我纪云舒就无处容身,可以随意揉捏么?”我微微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容身之所’,什么叫‘规矩’。”
第八章
慈宁宫。
啪!
一个价值连城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太后郭氏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指着瘫跪在地上哭泣的郭宝珠和面如土色的林嬷嬷,“让你们出宫置办些衣料,你们竟然给本宫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让人拿住了把柄!”
“母后!女儿冤枉啊!”郭宝珠哭得梨花带雨,“是那纪云舒!她故意设局害我!她竟然是云裳阁的东家!她藏着那么大的产业,在宫里却装得一副穷酸相,分明是居心叵测!她还逼着女儿当场还钱,说不还就要告到宗人府去!她这是打您的脸啊母后!”
“你闭嘴!”太后厉声喝断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云裳阁是纪云舒的产业?这个消息比郭宝珠欠债更让她震惊和难堪。她想起纪云舒在宫中的三年,确实朴素得过分,她曾以为是这丫头本性简朴,如今看来,竟是深藏不露!自己这双眼睛,竟然看走了眼!
更让她心惊的是,不过半日功夫,宫里宫外已经开始流传各种风言风语。说新郡主骄纵跋扈,强抢商户珍宝;说她这太后纵女行凶,拖欠商款;甚至有些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隐隐议论……这背后若没有推手,她绝不信!
“太后娘娘,”林嬷嬷磕着头,颤声道,“那纪云舒,如今不同往日了。老奴打听了,她离宫后并未销声匿迹,反而……反而广发帖子,三日后要在揽月楼宴请户部李尚书、王府尹等几位大人。看样子,是要……是要公然与宫里打对台啊!”
“宴请朝臣?”太后瞳孔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宴请朝廷大员?除非……她展现出了让这些官员都必须重视的实力或者……把柄?她忽然想起,林家这几年似乎通过她,在纪云舒那边的产业里行了不少方便,安插了些人手,账目上也……若纪云舒以此为筹码……
“好,好一个纪云舒!”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情已经闹大,硬压是不行了,尤其是纪云舒还扯上了朝臣。
“宝珠,”她看向还在抽噎的女儿,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无奈,“那五万两千两,从本宫的私库里出,即刻派人送到云裳阁,务必结清!态度要客气!”
郭宝珠不甘:“母后!凭什么……”
“凭你蠢!”太后恨不得给她一巴掌,“现在全京城都看着!你想让宗人府来查你吗?想让你刚得的郡主之位变成笑话吗?赶紧把银子还上,平息事端!”
她又看向林嬷嬷:“传话给承泽,让他……让他想办法去见见纪云舒。毕竟……毕竟曾有几分情面。探探她的口风,她到底想怎样!另外,查!给本宫仔细查!纪云舒名下,到底还有多少产业!她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人!”
太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那个曾经温顺安静、仿佛可以随意安排的义女,一旦脱离掌控,竟成了扎向她咽喉的一根毒刺!
第九章
林承泽接到姑母口谕时,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听到“纪云舒”三个字和后面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消息,他握着笔的手僵住了,墨汁滴在公文上,晕开一团污迹也浑然不觉。
云裳阁东家?宴请朝中重臣?逼迫太后还钱?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那个在听竹轩里安静看书、在他送来寻常笔墨时会浅笑道谢、离开时平静决绝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骇人的背景和能量?
他想起自己当初那点不足为道的“示好”,想起姑母暗示时自己的权衡,想起她离宫时自己那公事公办的“保重”……脸上不由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错估形势的羞恼和一丝隐隐的后怕。
他依命前往纪云舒如今居住的那座小院。这次,连门都没能轻易进去。
开门的是那个叫福伯的管家,态度客气却疏离:“林大人?抱歉,我家小姐今日不见客。若有事,可留下帖子,待小姐有空自会回复。”
林承泽何曾吃过这种闭门羹,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烦请通传,林某奉太后娘娘之命,有要事与纪姑娘相商。”
福伯眼皮都没抬:“太后娘娘若有事,应有正式懿旨或遣宫中内侍传达。林大人以私人身份前来,恐怕不妥。小姐吩咐了,近日筹备揽月楼宴请,诸事繁忙,无暇会客。林大人请回吧。”
说完,竟是不由分说,微微躬身,然后当着他的面,将黑漆木门缓缓关上。
砰。
轻微的关门声,却像一记耳光,扇得林承泽头晕目眩。他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需要仰视林家、仰视太后的纪云舒,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的纪云舒,是他,乃至太后,都需要重新掂量、甚至可能需要仰望的存在。
三日后,揽月楼。
京城最高档的酒楼顶层,今日被整个包下。户部尚书李大人、京兆府尹王大人,还有两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竟都应邀前来。这阵容,让无数暗中关注此事的人暗暗咋舌。
我作为东道主,穿着一身料子寻常、但剪裁气度极佳的衣裙,亲自在门口迎候。举止落落大方,言谈不卑不亢,既无商贾的谄媚,也无寻常女子的怯懦。
席间,我并未多谈私事,只感谢诸位大人维护商律公正,使得京城商贸繁荣,我等商户得以安心经营,并按时足额缴纳国税。话题多围绕朝廷最新的商事政策、边贸前景等展开,我竟也能侃侃而谈,见解独到,让几位大人刮目相看。
酒过三巡,李尚书抚须笑道:“早闻纪东家名下商号遍布南北,信誉卓著,今日一见,方知是位巾帼英才。如今朝廷鼓励商事,纪东家这样的商界翘楚,正当大有作为。”
王府尹也点头:“不错。京都商界,也需要纪东家这样的表率。守法经营,诚信纳税,才是长久之道。”
两位御史虽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也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我知道,这场宴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在京城最顶层的官场圈子里,挂上了一个合法的、有分量的名号。从此,太后和林家想再用权势压我,就得考虑考虑影响了。
宴席散去时,李尚书似是无意间提了一句:“听闻前几日,慈宁宫与纪东家的云裳阁有些误会?”
我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劳尚书大人挂心。些许小事,已经解决了。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明察秋毫,已令人结清了郡主殿下取用衣料的款项。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是云裳阁的立身之本。”
李尚书深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颓然坐倒在凤榻上,最后一丝用权势强压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纪云舒,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能随意拿捏的孤女了。
第十章
又过了几日,一个更大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京城多家信誉卓著的大商号,包括最大的粮行“丰裕号”、最大的绸缎庄“瑞锦祥”、乃至几家重要的票号和车马行,联合发布声明,宣布进行“东主整合”。而整合后的新商盟,名为“云纪商行”,总东主一栏,赫然写着——纪云舒。
直到这时,人们才骇然发现,这个看似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竟然早已悄无声息地掌控了京城民生商业的半壁江山!那些平日里看似毫不相干的老字号,背后竟都是同一个主人!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手中的银箸“当啷”掉在碗碟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纪云舒能有底气宴请朝臣,为什么那些官员会对她客气有加。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云裳阁东家,这是一头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鳄!
而林家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云纪商行”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清理旗下所有商号与林家有牵连的账目、人员与合作。林家安插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清退,所有不合规的账款被限期追缴,以往给林家的优惠供应全部取消,按市价,甚至略高于市价结算。
林家的公府,外表依旧光鲜,内里却开始捉襟见肘。田庄的产出、铺面的租金,根本填不上突然出现的巨大窟窿和失去的优惠渠道带来的成本飙升。更要命的是,几家与林家关系密切的官员,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
林承泽焦头烂额,再次硬着头皮来到纪云舒的院子外。这次,他连福伯的面都没见到,只有一个小厮隔着门板传话:“我家小姐说,生意上的事,请林大人按商行规矩,与各位掌柜接洽。私事,已无可谈。”
碰了一鼻子灰的林承泽站在深秋的冷风里,看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悔不当初”。如果……如果当初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如果姑母不曾那般轻慢地将她当作弃子,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而皇宫里,郭宝珠的日子也不好过。太后虽然还是疼她,但经此一事,看她的眼神里总多了几分失望和审视,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原则地宠溺。宫里其他妃嫔、皇子公主,表面客气,背后却少不了嘲笑她眼皮子浅、闯祸精。她再也穿不上云裳阁最新的衣料,因为云裳阁明确表示,不再接受慈宁宫的非现金交易,而太后的私库,也因为贴补林家和她之前的挥霍,缩水了不少。
偶尔,她会听到宫人议论,说那位纪东家又做成了什么大生意,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眼,出入如何风光……每听一次,她都如同百爪挠心,嫉恨得几乎发狂,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秋高气爽。
我站在新落成的“云纪商行”总号三楼,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这座五层高的楼宇,已成为京城新的地标。
苏婉拿着一叠文书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江南漕运的股份谈下来了,三成。海贸那条线,下个月船队就能启航。还有,北边草原的几个大部落,同意用良马和毛皮,长期换取我们的茶叶和精盐。”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京城,只是一个起点。太后的慈宁宫,林家的公侯府第,曾经在我看来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回首,不过尔尔。
“小姐,林家那边,又托人递话,想请您高抬贵手……”苏婉问道。
“按规矩办。”我打断她,语气没有波澜,“该清的账清干净,该付的款付到位。生意是生意,不必掺杂其他。”
“那太后和那位宝珠郡主……”
“不必理会。”我转过身,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我们的路,不在那座皇宫里。”
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遍布天下的人脉、信息和一条隐秘而强大的商路网络。我用三年宫廷生活作为掩护,暗中梳理、接手、壮大这一切。离开,不是败走,而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
太后的亲生女儿回来了,夺走了她曾经施舍给我的那点微末的“恩宠”。
也好。
免得我亲自动手,撕破那层虚假的温情面纱。
如今,纪云舒这个名字,将不再依附于任何权贵。它本身就是权势,是规则,是一个崭新的、即将席卷更多领域的商业帝国的代号。
楼下的街市喧嚣而充满活力,那是属于我的战场。而皇宫里的倾轧与慈宁宫的算计,已然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我端起手边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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